书名:逐狼

第30章 第30章 迢迢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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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陌歌在楚夜昭榻边的地上僵直着身子睡了一夜。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间,他后背那根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发胀,疼得他额间碎发尽数被汗水浸了个透。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因为太过困乏,这种感觉渐渐地减下去了,身下的坚硬一点一点地柔软下来,他绷紧的全身蓦然放松,沉沉睡了下去。

    第二日早上刚刚悠悠转醒,叶陌歌便发觉事态有些不对。

    他,被端端正正地平放在楚夜昭的榻上,双手交叉,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被角塞在了身下,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腿都不怎么踢得开。

    这场面令他不由不快地想起了前两日在客栈那晚。

    楚夜昭,这个看上去清心寡欲不染世俗,连与别人肢体接触都能避则避的人,竟然连着两次把一个大男人从床下抱到床上,还摆得如此规矩?!

    叶陌歌闭上眼试图脑补。半晌,他睁了眼,摇摇头宣告脑补失败。

    四周仍是寂静无声,只余远处的滴漏空灵清脆地落水。窗棂外已是阳光灿烂,暖融融的光斑,金黄色的,活泼泼而充满生机地跃动着,点缀在飞檐翘角,枝缝叶间,石上水中,反射倒映间,灿烂温暖着整个世界。

    他把被子从身下扯出来,抖开,拉起来蒙住自己的头,以滤去清晨耀眼的阳光。可阳光从不吝那半分光彩,即便隔了一床薄被,依旧将整间屋子照得清晰透彻。

    叶陌歌便将被子从头上拉了下来,平躺在榻上,正欲劝服自己再睡一会儿,门却被轻轻地,试探性地敲了两下,迟疑而有礼。

    楚思澄的声音划破寂静,呜哩哇啦地喧哗了起来,语气激烈,饱含怀疑:“辰景,辰景你别敲了别敲了!!!”

    敲门声微微一顿,楚辰景不解地道:“为何不敲?缀寒君吩咐……”

    楚思澄几近惨叫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还是回去再问问散湘君吧,肯定是我们听错了,他怎么可能跟散湘君……”

    楚辰景声音虽没他大,却坚决了许多,无半分狐疑:“若说就一个人听错,或许确是听错了,可若两人都听错……”

    此言虽合情合理,可楚思澄明显并不愿听进去。他满含绝望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万一他真的在里面,我会受不了的……”

    “怎么个受不了法?”

    楚思澄正抓着楚辰景的手臂,满面凄凄惨惨戚戚,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正把他往后死拖活拽。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声音,他双眸骤然睁大,往上看去。

    一身着素色短褂的明俊青年,褪下了红色外袍,中衣极为白净,束起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半截修长有力的小臂,轻轻扶着门把。他长发并未束起,凌乱地披散在身后,向后虚倚在门框上,面上笑意飞扬,暗红色的发带缠绕在白净的手腕上,随意打了个结。

    他笑吟吟地重复道:“怎么个受不了法?”

    楚思澄望望叶陌歌,又望望楚辰景,瞠目结舌:“这……我……他……”

    叶陌歌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道:“我打的地铺。”

    楚辰景忙道:“叶公子,你不用在意思澄方才所说,他一向如此,喜爱乱想。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不会伤了散湘君清白之身。”

    叶陌歌笑,笑意灿烂得染上了些许威胁之意:“我自然知晓思澄是说笑的。”

    楚思澄尴尬得不行,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白衫,只得顺着叶陌歌给他的台阶下:“是了……自然是说笑的。”

    叶陌歌得逞地伸手摸了摸他头:“乖。辰景,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楚辰景点头道:“散湘君与缀寒君在藏书阁商讨正事。方才我与思澄正要去听学,途经藏书阁时,缀寒君令我们让你也去。”

    楚思澄尴尬得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头仍是埋在衣服里不肯抬起半分。见楚辰景终于说完了正事,忙去拉他袖子:“那什么,辰景我们还是快走吧,早读的时候早到了,再不去便要错了。”

    语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起楚辰景转身便跑。楚辰景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只回头冲着叶陌歌喊了句“叶公子再见”便被从小径上拖了出去。

    叶陌歌披了衣,便出了楚夜昭的卧房。他顺着那径走了出去,一路上都是人烟稀少,偶遇一扇未糊窗纸的木窗,往里一瞧,也都是些仙风道骨须发飘飘的老者在修行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走了好半天,才遇上几个同样是一身白衣的少女,臂上挽着竹编的花篮,站在花丛边交头接耳,笑如银铃。

    叶陌歌心中一喜,上前去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一名少女的肩,待那几名少女都回头看他,便眨了眨眼,道:“诸位姑娘早安。”

    那被他碰的少女挽着两个小圆髻,白净的脸也是圆圆的。她误以为叶陌歌是什么轻浮浪子,面色微微涨红了些,一转头却见是一风度不凡的红衣男子,面上怒色立即消了下去,亦问好道:“这位公子早安。”

    一披散了长发,从中揪出两根编成麻花的少女笑问:“公子可是有事相求?”

    叶陌歌笑着称赞:“姑娘生得美,也果真料事如神。可否请问,藏书阁该往哪个方向?”

    一挽着蝴蝶髻,发髻中插着一银质步摇的少女咯咯笑道:“那公子可就问错人了。我等只是为拒霜谷扫地那一批的。”

    麻花辫少女附和道:“抱歉爱莫能助了。”

    小圆髻少女嘁的一声,道:“筱儿说这话也就是了,阿希你怎也跟着说?你平日里不是常去听学那带看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吗?”

    麻花辫少女顿时满脸通红,支吾地道:“你,你能别拆穿吗?算了!”

    她将手中花篮放到地上,走到叶陌歌身边,与他这般那般地指路:“……那处有一高崖,高崖落瀑,激入下面清池,可谓一派奇观。而那崖上那座屋,便是公子要寻的藏书阁了。”

    那小圆髻少女见她就这么大咧咧地说了,一双清亮的眸瞪大了几分,半是诧异半是警惕,秀眉微蹙道:“阿希,我们并不知这位公子何许人也,以往也从未见过。你怎就这么……”

    麻花辫少女哈哈一笑,尽显其不以为然:“小婧莫要多虑了,我看人的眼光是极准的。这么说吧,我若去算命,早名扬一时了。我看这位公子,五官端正,仪表堂堂,仙风道骨,气度不凡。这面相机灵,八面玲珑,定然是个灵活的性子……”

    她双手负在身后,一派老气横秋之态,半边眉梢扬起,绕着叶陌歌踱步,唇边笑意从容,话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小婧与那蝴蝶髻少女听她天花乱坠牛吹上天,不由落了满脸黑线,直翻白眼。叶陌歌却赞道:“准!”

    阿希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唾沫星子飞溅,闻言立刻打住话头,欢喜地道:“多谢公子夸奖!”

    叶陌歌笑道:“不必。确然是准。”

    怎么能不准,凡是夸他的,都准!

    阿希得了人夸,心情大好,将那花篮从地上拾起,重又挽上小臂,朝另两名同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上后山吧。若午时过半还不回来,是要被责罚的。”

    那两名少女见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面部肌肉不由一阵抽搐,却也只得随她走了。阿希那通三脚猫式算命约莫是头次得夸,便对叶陌歌印象大好,几乎对他一见如故,末了还依依不舍地道:“公子,有缘再会啊。记着了,我叫蒋希……”

    叶陌歌在原地啧啧两声,心道,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他顺着蒋希指给他的方向一路走去,行至一绿树掩映的石阶,果真觉一阵清冽之意扑面而来。

    银丝若雨,斜密细柔,绵若花针,裹挟在凉意盈盈的雨雾之中,同清雾一起被清风推动着,前扑后拥着扑面而来。水汽氤氲缭绕,润湿了叶的清香,似是也有淡淡的绿融在这朦胧的水汽里,恍惚飘然,要将人托起来一般。

    叶陌歌下了台阶,方一走出绿树的阴影,便果真见一道飞瀑,白绸般倾泻而下。

    拒霜谷地处江南,江南此地,即便有飞瀑流泉,亦不会如淮北那般,飞流直下,掀起万丈狂澜,水声如恶龙咆哮,天地间尽是这气势如虹的震耳欲聋,壮阔似鼓。反而如眼前这般,跌落一池清泉,溅起水花,弥漫漂移,非但没有朦胧了视野,反而映得天地间清澈透亮,不觉便令人神清气爽了。

    他绕过清池,在崖边寻见了一条蜿蜒陡峭的石阶,石阶极长,一路盘旋向上,被阳光模糊了尽头。

    而高崖之上的藏书阁内,楚夜昭与楚云曦两人对坐于书案两侧,案上搁着一盏清茶,热气幽幽。

    楚夜昭始终闷不吭声,低头喝茶,不觉便已三盏下肚。他将空盏搁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响。楚云曦伸手再与他斟,一双深色的眸却盯着他那张冷淡生硬的脸,道:“夜昭可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楚夜昭道:“并非。”

    楚云曦将斟满的茶盏搁回他面前,他却伸手推了,取下一卷书,解开棉绳,将书卷铺展开来,淡声道:“他定是回来,不过晚些罢了。”

    楚云曦笑意和煦道:“夜昭愿带回之人,当是如此。……”

    话未过半,他忽然面色一紧,笑意霎时尽敛,指节扣上佩剑剑柄,豁然站起,厉声道:“何人?!”

    楚夜昭随之站起,凝神谛听。只闻阁外一声,似狼哭鬼嚎,又无那般狂躁;似野兽嘶鸣,又无那般凶猛;似幼婴长啼,又无那般凄厉。若定要形容,便只能说是声嘶力竭,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入耳简直惨不忍听。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提了佩剑,出了书阁,奔下台阶,带着满身紧张之气,撞见的场面却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叶陌歌蹲在地上,转身抱着石阶旁一块略微突起的石头,整张脸都埋在石头上,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到来,抱着那块石头,呜呜咽咽哭得极为投入,抽泣声饱含难过之情。楚云曦在他身后不失礼貌地道:“……叶公子?”

    叶陌歌不答,抱着那石头,哭得更为凄惨悲凉。

    楚云曦被他哭得满面茫然,甚至不知所措起来。他踌躇了片刻,半蹲下身,温声劝道:“叶公子,你在此处宣泄,太易打搅他人。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上来与我说说。”

    叶陌歌心中悲愤地道,上去你个死人头啊!!!

    他方才本是心情愉悦,想着楚夜昭在那崖顶书阁中等着他,便更是莫名心情大好,想也不想便奔上了那道石阶。谁承想途经第一个平台时,他不经意间侧头一望,便见石阶之下的地面距自己恍隔千里,方才一路雀跃上来的石阶仿佛也崎岖陡峭了万倍,明明是坚固的山石,却陡然变得如铁索般摇摇欲坠。

    他双腿猛地一软,头晕目眩之感铺天盖地袭来,冲得他一时站立不稳,眼前景物被水浸染般晕开,各色交叠,分不清东南西北。

    毫无防备地,直愣愣地,他任由自己跌坐在了石台上,狠狠地一硌,一扎,钻心地疼,他却不敢站起,亦不敢挪动半分,只得挣扎着伸出双臂,抱住了阶边那一块石头。

    他不敢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敢将眸光移开看看四周,只得直愣愣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面,乏味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发软。狼狈至极地趴在此处时,他匪夷所思地扪心自问道:“怎么连自己恐高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就因为楚暮在上面?难道我就这么想见他,怎么他长得美不成?”

    后来转念一想,的确是长得美。

    楚云曦见他不答亦不动弹,手从袖下抬起半分,又收了回去,咬着下唇,将手足无措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半晌,他又坚强地开口道:“叶公子,你到底怎么了?总憋着也不是个办法,你看是不是,不妨说来大家听听,也好解决……”

    叶陌歌的声音掩在闷闷的鼻音下,含混不清地传了出来:“缀寒君,我……不敢动。”

    楚云曦茫然道:“啊。我也没有让你为我而感动。……”

    叶陌歌忽而轻声道:“散湘君,我怕。”

    他话语轻似耳语,几乎是用气息吹出的,温温软软,好似一句哀求,更甚甚至可谓撒娇,拉着些长音,气息绵长,极轻极轻地揪着楚夜昭的心尖。

    楚夜昭一怔,并不应他。叶陌歌又道:“散……散湘君。我好怕。这里好高。”

    哭声掩去了他最后几字,剧烈颤抖抽噎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

    楚夜昭心头咯噔一下。

    片刻的犹豫之后,叶陌歌泪眼朦胧的眼前,伸来一只指骨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极为漂亮。

    叶陌歌扣在石头上的指节稍稍松了松,却无半点要拿下来的意思。

    楚夜昭低声道:“把手给我。”

    他嗓音低沉,极富磁性,充满成年男子独特的魅力,带着几缕回声,便更为沉着有力,使人安心。

    一点一点地,叶陌歌的手从石壁上滑下来,温柔而试探性地,轻轻地,搭上了他的手心。

    手指搭上他手心的那一刻,叶陌歌的心似乎往上飞了一下。他的精神是恍惚的,仿佛踩着棉花那般的亦真亦幻。

    他带着些得逞的意味,轻声嗫嚅道:“散湘君,好高。我怕。”

    他捏了捏楚夜昭的手,嗓音含混,竟莫名有些黏糯:“你不要松开我。”

    楚云曦瞪大了眼看着两人,神色略略有些复杂。他轻咳一声,道:“叶公子,早说你恐高,我们便换地方了。你怎的不早说?”

    叶陌歌鼓着腮帮,摇了摇楚夜昭的手,嘀嘀咕咕道:“我都忘了。”

    好一阵尴尬的沉默。半晌,叶陌歌又摇了摇楚夜昭的手,问他:“散湘君,你弯着腰累不累?你蹲下来吧。”

    又是好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后,楚夜昭还真默默地在叶陌歌一旁蹲了下来。

    楚云曦:“……”

    为缓解暧昧气氛中洋溢着的浓浓尴尬,楚云曦又发出了一声不失礼貌的轻咳,道:“那个。夜昭,叶公子,我们要不,就在此处把事说了吧。”

    叶陌歌面对山石蹲着,头几乎要埋进衣衫里。闻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以表同意;楚夜昭背对山石蹲在他一旁,脸色恬淡,以表默许。

    楚云曦道:“此处不是很适合长谈,那便长话短说吧。夜昭,你认为这妖,要以何方法解决?”

    楚夜昭牵着叶陌歌的手,与他靠在一起,一同蹲在地上,语气却没有半分奇怪,依旧是那般斟酌良久的小心缓慢:“查彻本性,若以往作恶多端,则不必怜悯,斩草除根;若并不做什么恶,便从轻处理。”

    此乃南陵楚氏一贯的解决方针,如楚夜昭这般等级的弟子,不倒背如流简直是奇事。楚夜昭颔首道:“此乃惯例。叶公子,你如何看?”

    叶陌歌咕哝道:“我觉得散湘君说得很有道理,他说啥是啥。”

    他心依旧悬在嗓子眼,摇摇欲坠,便不敢一口气说太多话,生怕一说多了就吐得昏天黑地,何况楚夜昭牵着他手的感觉又奇妙得想让人飞升,便只得闪烁其词地糊弄了。

    楚云曦挽起一边唇角,笑道:“我看不见得吧,叶公子不是那般性子的人。”

    叶陌歌一愣,道:“那般?”

    楚云曦道:“查彻本性之法,极耗时耗力,且若是有什么重要的遗漏,那便可能推上一条背道而驰的错误道路,须要谨慎才能完成,不像是你会去选的路。叶公子,你定然有自己高见。”

    叶陌歌难受得两眼发黑,话也只得从简说之,勉强从牙缝间挤出了四字,道:“追本溯源。”

    仅是四字,极为笼统,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楚云曦却不过问半句,笑吟吟道:“那便去试试吧。”

    叶陌歌瞠目结舌。他结结巴巴道:“缀,缀寒君,你认真的?此事牵扯到多人安危,你这么随随便便托付……”

    每说几字,他便免不了打一个干呕,只得以左手捂着胸口,微微喘气,脸色苍白至极,转头看着楚云曦道:“缀寒君,我从未试过,我不是降妖师,你又不是……”

    楚云曦淡声打断,面上笑意不减,漾满信心,不觉便令人精神振奋,道:“我无条件信夜昭带回之人。何况,夜昭也将与你同去。”

    楚夜昭:“……”

    楚夜昭:“明白。”

    叶陌歌:“!!!”

    他拂起一袭白衣,施施然消失在石阶尽头。叶陌歌整张脸仍然贴在石头上,却稍稍偏转了一个角度,朝着楚夜昭嘴角微扬,轻声一笑。

    他睁大一双眸子,清澄如碧玉。眨眨眼,唇角勾起一丝活泼泼的笑,道:“往后,这个可爱的我,就交给你啦。”&/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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