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39章 第38章 挽笙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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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落出口,如碎石投入清潭,涟漪向四周绵延而去,又重回波澜不惊。或许是过了须臾,片刻,又或许是过了一个时辰,半日,他才听到了楚夜昭的回应。

    他道:“风花雪月是一场梦。”

    字字利落,不带有半点思索的痕迹。叶陌歌扬起一边眉梢,尾音上扬:“——一场梦?”

    在他的印象之中,如楚夜昭这般的人,总该正经古板,严谨得让人头疼,话说得更是讲究简洁,多言化少少言化了,更不会用那些七七八八的修辞浮夸万分的辞藻,把话弄得花里胡哨。他此言,寥寥几字,竟使他微微一惊。

    楚夜昭以更为平淡的声调道:“一场回不去的梦。”

    叶陌歌闻言更为糊涂,撇着嘴道:“果真是风花雪月么,莺莺燕燕七七八八花里胡哨。”

    楚夜昭半蹙了眉,神色间略透出些不悦。叶陌歌自然毫无察觉,继续道:“散湘君你最近是不是看话本子了?”

    楚夜昭道:“何为……?”

    “话本子”一词,他自没有说出口。这词一听便极接地气,带着些乡野市井间常有的轻浮不庄重之气,这一类词,他这般的人自是不说的。

    叶陌歌故作愚钝道:“何为啥?”

    楚夜昭眉眼间那丝不悦之色还未散去,又渐渐聚拢,积于眉宇之间。他望他,并不言语,面上带着些淡淡的责备之色。

    叶陌歌是何等机灵之人,早就将他那性子摸了个透彻,他若应了他,倒为反常。他扬起半边眉梢,作恍然大悟状,道:“噢——话本子么?”

    楚夜昭仍是瞪着他那满面的笑意,神色无半分闪动。

    叶陌歌堆了一脸的笑,神采飞扬地向他解释:“哎呀话本子嘛,就是讲一个小王爷,富可敌国权倾一方,开嗓吼一吼是神是鬼都得绕着走。他们嘛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冷若冰霜霸道无情偏偏对自己身边某个比自己矮了一尺的小女人柔情似水……以及那个相貌是倾国倾城剑眉星目一眼迷众生……话说,楚暮啊,等我们从这里边出去了,我带你去找几个写话本子的,让他们看看你,好好打打他们的脸,不给他们点暴击还真以为自己写的是方圆八千里第一美男了……”

    楚夜昭眉头愈蹙愈紧,唇间迸出二字:“收敛!”

    叶陌歌眯着眼笑,笑意愈发耐人寻味:“本来就是嘛,我又没有说错什么,方圆八千里,你找得到一个相貌上胜于你的?”

    楚夜昭道:“不可以偏概全。”

    叶陌歌笑道:“那你问宋安去。”

    语毕,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唇瓣翕动,吹出气诀,念念有词,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谁承想,楚夜昭竟摇曳着那袭白衣向他走来,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以同样的姿势双手掐摆,低眸落发,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他足下生辉,光芒缱绻,只不过不同于他缭绕的黑雾,从他足下升腾而上的,是清澄的月白。

    月白色流光如浪翻涌,如海浪扑向沙滩,前仆后继地涌向空中那股鞭绳,同黑雾一起将其托起。

    叶陌歌掐着袍摆的手指松开了些。

    楚夜昭似是察觉了他的讶异,沉声道:“勿要受影响。”

    叶陌歌慌忙掐紧了,心思却再也无法稳定。他抬起一边眼皮,见楚夜昭毫无要停下的迹象,按捺不住,满面震惊地失声道:“楚暮!你做什么啊?”

    楚夜昭道:“勿要分心!”

    叶陌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口中的念诀声也令人烦躁地愈来愈响,他却只能极力忍着,极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强迫自己不去看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终于,影影绰绰的白光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听到眼前人细致地掸了掸白袍,站起身,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声调道:“方才你分心所散之力,我已尽数为你补上了。勿要再分心了。”

    叶陌歌张了张嘴,听到从他口中传来的声音竟是如此疲倦:“多谢了,散湘君。”

    楚夜昭道:“不必。”

    叶陌歌又道:“散湘君……”

    楚夜昭“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叶陌歌正斟酌着这话要不要出口,听他回应,唇角情不自禁微微带起,扬起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道:“……你真好。”

    他的前途是迷雾白绢,若不亲手触碰,决不知何事会发生。他只能像森林中迷路的幼童,一路摸索,东碰西撞,落得遍体鳞伤。

    他却一次次踏月而来,披着那袭不落凡尘的白衣,为他一笔一笔绘下前程似锦。

    他不常言语,却赛过世上所有温柔。

    言语渐敛,沉寂了时间。常言道时间如指间沙,无论攥紧与否都将落下;可谁曾想得当时间被禁锢于无尽的沉静之中,竟会那般容易地支离破碎,一气吹出便散去了数个时辰。

    黑雾吞没清光,悄然缱绻,从他足下一点一点蔓延开来,顺着地面的线条,一点一点覆盖了整个暗红的,血气森森的阵法。

    当纤细的雾丝游走完最后一笔,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泛起,火光一般。风从光芒中渐渐泛出,缭绕在叶陌歌耳畔,震响着无数个曾经在辨不清梦与否的恍惚中回荡的呼唤。

    “阿轩,你还在吗?”

    “你会没事的,你可以下来了。”

    温声细语被铁剑与空气的摩擦碰撞声狠狠地撕裂开,模糊的画面被鲜血浸染,淡去在了一片纷乱之中。

    “你若今日有个三长两短,我遭天打雷劈你信不信?!”

    “这位公子,你我本无冤无仇,勿要多管闲事。”

    “闲事?何为闲事?事关人命,还能称为闲事?这闲事,我今日管定了!”

    “信我,来我这里。我定会令你安全。”

    在刀枪剑戟锐利的银光间,少女水裙纷飞,那是一袭浅绯红的裙摆,旋转开的尽是美好温柔。接着水般绵延的绯红化为了黏稠的鲜血,世界陌生,他无处遁形。

    “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叶师弟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

    红纸扎的灯笼,金箔捏的细线,在纤薄的红纸表面勾勒出精致的纹样。欢声笑语的浪潮退去了缭绕的浓雾,一片一片的红衣衬托着笑靥如花。

    “此剑名唤破曦。在这良辰吉日,我便将它授予你……以后,它便为你所有。”

    剑刃上红光片片,如桥头映水红枫,将层林尽染。

    “叶轩,年方十八。父名唤叶朔萧,母唤罗笙。今日便将此二名整合为字,予你——”

    “叶陌歌。”

    狼毫滚墨,纤指提笔,浓稠的乌墨落在纸面,落下三字遒劲。灿阳穿雾,纸上三字仿若镀金。然后,在摇晃的光影间,觥筹交错,片片的红一点一点淡入了后山的草木葱茏。

    “冷静!你冷静!!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姐你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

    “再见。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山石最高的那一端,山风裹挟着红衣一并招摇。玄色的布靴微微露出一角,足尖稍稍一动,便可坠下千丈深渊,再无归路。

    “啊啊啊啊啊——”

    叶陌歌紧紧地合上眼,紧咬着下唇,双肩微微颤抖,满面的痛苦之色被额前落发掩去大半。不要。他在心间几乎是哀求地道,求你了,不要。

    他受不了一片一片撞入脑海中的记忆,无论是软玉温香,抑或是鲜血淋漓,他都不愿再承受一遍了。

    他掐着袍摆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它生生撕裂。他的腿剧烈地发软,仿佛再也无法挪动半步。他拼命地忍着即将从眼角沁出的清泪,几近在求饶。

    求你了。让它停下。

    光影纷飞,梦境交叠,眼前划过无数道门,曾经走过亦再不想归的门,沙漏中流沙无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萤雪阁一畔那架巨大的水中在不动声色地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清晰刺耳得他道不清源头。他还未来得及辨识出它在何方,滴水声似乎已染上了浅浅笑意,光影旋转,世界陌生,他不知道他身置何方。

    尽管他做着如此无用的挣扎,尽管他以极度的厌恶与反感排斥这些大片大片落进他脑海中的记忆,心底却总有一个浅浅的声音,让他无法忽视,亦无法抗拒。

    它含着浓浓的笑意,一字一顿,口吻平静,便显得甚为嘲讽。

    它悄悄地笑着,在他心底,抑或是耳畔,告诉他,那些都是他最珍惜的记忆。一辈子都不想要忘记的记忆。

    是雨在风中凝成的云穿过他的记忆,挥洒下的,闪亮的痕迹。

    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欣喜,抑或是这一生都无法褪去的伤痕。

    不。他抗议道,尽管是如此单薄无力,我是不想忘记,这辈子我都不想忘记这些事情……但是我也不想记起它们。我想让它们好好地待在我的记忆里,等哪天我想回想起来的时候,随手就可拾得。

    那个鬼魅般的气声在他耳畔心间啧啧地穿梭着,扰乱着他最后一点意识,让他烦躁不安。妖力释放殆尽会唤起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记忆,此乃常情,毫无可抱怨之理。

    滚!!!

    我还没死!!!

    他在心中狠狠地咬牙切齿,在旁人听来是一片寂静的嘈杂与纷乱中倾尽全力去声嘶力竭。鲜血沿着唇瓣滑下,欲滴未滴。

    “滚啊——我还没死!!!你神经病啊!!!我还没死!!!”

    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喑哑的呐喊划破了穹顶之下的寂静,震得四周灰岩几近有清灰滑落。喊声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却无半点绝望。

    一袭红衣的男子,坐在阵法中央,几近完全崩溃,大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掐着袍摆的指节绷得煞白,只需随意扫去一眼,便可知此人正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他在歇斯底里地喊着,我还没死。

    脑海中凌乱交叠的画面一层一层地抽出,剧烈震荡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仿佛撕心裂肺的嚎叫。当最后一幅画面也在光影间淡去,叶陌歌才微微直起了身,抬手拨开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才发觉自己已然浑身湿透,汗流浃背。

    意识在渐渐抽离,脑海中逐渐又是一片恍惚,叶陌歌咬着牙直起身,使劲地清清嗓子,两手掐诀,勾起两道黑雾,正欲启唇,忽而一串画面,陌生的,敞亮的,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又压了进来,将他即将飘然而出的意识,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可!收起剑,我们是时候走了。”

    “大哥,他们为妖。”

    “你年纪尚幼不谙世事,不懂这般人情,怪不得你。天色不早了,回谷吧。”

    几道白色剑光交织着,映出纷飞的白衣,乌发如瀑落在干干净净的素色上,墨色显得尤为深邃。

    “你……定要闭关?”

    “嗯。”

    “你年纪尚幼,长时间闭关修炼,我担心适得其反……”

    “大哥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既然如此,那便注意安全。”

    “嗯。”

    振袖而坐,略抬浅瞳,窗棂近在咫尺。暖阳翻卷着柔光从棂间投下,越过树木层叠,山门扬起的一角飞檐隐约可见。

    “你可知如何才算真的补偿了他?”

    “寻到他,护他,倾力助他。”

    山门前草木无尽。白衣弄月穿插其间,负剑而行,淡淡的月白色剑光泛出几许,如当头明月,流光柔和。

    这个声音不同于方才的咆哮,丝毫没有那般冲撞在耳膜,震得血液都快沸腾的感觉,仿若相隔千里,空灵轻柔,每一个温温和和的字音都仿佛带着回声,波及千里,绵延不绝。

    这是楚夜昭的记忆。是他予他的那几分灵力所寄托的记忆。

    叶陌歌在诧异中发觉,楚夜昭竟也常常在口中念着一个人。他抬眸看着楚夜昭的方向,他摸出了敛在袖间的那卷书,倚在一块灰岩边,纤长的手指将泛黄的书页一页一页地掀过,浅淡的眸光柔柔软软地落在纸面上,聚精会神。

    过会儿一定要问问他那个人是谁。叶陌歌暗下决心。

    “夜昭在何处?!他在何处?!”

    “他去了。他去寻人。”

    “那个人无关紧要!只要他知晓了降恶妖之理,并能通晓其意恪守一生,便不必再做什么补偿!”

    “我自知我明。可他不知。”

    高台飞瀑一畔,白影纤长。银色的水流跌落一池清泉,激起水若游丝,轻若烟雾地弥漫开来,星星点点落在那人肩头,留下浅浅水渍。

    “夜昭,勿要冲动!留在此地,勿要再去!”

    “晚辈不愿负任何一人。”

    温和之语波澜不惊自喉腔漫出,双手紧紧相握于胸前,低眸落发,一举一动虔诚万分,耐心万分。

    “晚辈去意已决。若您不将多言,辰景等人还在山门处候着晚辈,请许我先行一步。”

    一字一句中都透着万分的温和,不急不缓如他此人。只是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温和字眼掠过的地方,总能应运而生一股铿铿然不可动摇的坚决。

    叶陌歌看得入神,面上不知何时已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意,心道,此处应有瓜子。

    一边,他还大为好奇,究竟是哪家姑娘让向来寡言少语难以接近在男女之情方面好像永远开不了这个窍的散湘君牵挂至此???

    为她顶撞前辈,为她闭关修炼,内心念她多年。

    凭借着在灵狐山上与那几名大大咧咧极为活泼的女修的相处经验,叶陌歌确定一般的姑娘只要见楚夜昭一面都会觉得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更别提被他心心念念着了。

    楚夜昭浅淡的眸光从书页上微微抬起,纤指捏住书角,又轻轻掀过一页。他道:“我并无他意。”

    叶陌歌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不由虎躯一震。

    楚夜昭的眸光又落回纸面上,淡声道:“欠人的终归要还。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般意思。”

    叶陌歌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只得讷讷点头。

    楚夜昭回忆中的画面开阔敞亮,节奏亦不很快,空灵轻悠。若要以戏为喻,那他的回忆便是轻松愉快的田园农家家常,不像他那般是血溅五步的战场厮杀。

    一张一张的画面被风带走,敞亮的天光渐渐淡去,徒留光秃秃冷冰冰的灰岩,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落寞,慌乱和不知所措一齐涌入他的脑海,他才发觉刚才读楚夜昭的记忆时,他有多闲适轻松,仿佛脚踏清云。

    让他那般安心的,是楚夜昭的记忆。

    他的意识又在流失,他拼尽全力不去管他,阖眸静候了片刻,直至他确信不会再有那些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他才挣扎着直起了身。

    他指尖勾起两道黑雾,黑雾交织,盘绕上那枚令牌。他以颤抖的指尖将它送往半空,他甚至来不及拥有片刻将它定于半空,强烈的晕眩就已冲向他,势不可挡。

    他咬牙道:“集精化灵,一体相融。”

    “日月宛一,天地无异。”

    “今日鞭成,退灵还元。”

    “封于令牌之内,赐名挽笙。”

    剧烈颤抖的指尖再撑不过须臾,色泽渐退,颓然落下。柔软的鞭绳已牢牢捆住了那枚令牌,红光照彻石洞,灿如火光。身下的阵法在红光下一点一点地淡去,终于光芒渐敛,归于令牌之中,伴着清脆的落地声,石洞重归昏暗。

    都结束了。叶陌歌微笑着,带着最后一点知觉恍恍惚惚地想。他望着灰岩穹顶,直至最后一抹暗色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万分喜悦。&/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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