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叶陌歌猝然周身一震,震碎了朦胧的睡意,霎时心神清明。
覆在他唇上冰凉的事物微微倾了一个角度,清冷的水从他半张的两瓣唇间淌过,渡进了他的口中。
那事物真的很凉,凉意刺进了他的唇,深入骨髓。轻轻地擦着他唇瓣的清冽的水,一样是尘封已久的寒意入骨。
眼前人垂眸落发,淡若琥珀的眼瞳中依旧波澜不惊,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意,却入了叶陌歌的心,融了他唇边的寒,他稍稍启唇,干涩的唇瓣蹭过唇边冰凉的事物。
看着眼前人那双冷淡的眸子,他忽而出声唤道:“楚暮。”
楚夜昭听他唤他,唇线竟似有若无地上扬了几分,却很快地又撇了下来,绷为一线。他的眸光却甚是柔和,如他携着的那身月色,不落凡尘。
待最后一滴水渡进眼前人口中,他将手中造型奇特的碗状物在地面搁下,温声道:“勿要言语,分神。”
许是方才闭了太久眼的缘故,叶陌歌的视线有些模糊,昏昏沉沉的看不清楚夜昭的脸。他努力地睁大眼,微微抬起下巴,那副尽力睁眼的模样竟莫名的有些惹人怜爱。
若不瞪,他还真未注意到,此时的楚夜昭竟御在岁暮上,踏着那把轻灵的剑,仿若话本中脱了凡俗的仙人,足下踏着薄如蝉翼,轻若烟雾的云彩。为了避免曳地的白袍污了阵法,他褪下了外袍,周身上下便素得更为干净彻底,只余那泓惹眼的青丝随意地散开着,一半披在身后,一半拢在胸前,一眼望去,甚是柔软。
叶陌歌鬼迷心窍地暗想,苍了天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存心想让女人过不上和平日子不成。
楚夜昭靴尖在岁暮的剑刃上轻轻划过,剑身便微微侧过一个角度,似乎是欲离了。叶陌歌正闲得浑身骨头发软,内心找人扯皮唠嗑的愿望自然甚是强烈,哪怕是对着楚夜昭这种极少开口的闷葫芦自嗨,也总比没有强。
他忙不迭地唤住他:“楚暮!”
楚夜昭并不回身,足下又是轻轻一点,岁暮卷起月白的剑光,又向前滑了几分。半晌,才道:“勿要言语。”
叶陌歌立即道:“这是不可能的。”
楚夜昭背对着他轻蹙了蹙眉,道:“有何不可能。”
叶陌歌挑起一边眉梢,唇畔带笑,一字一顿地煞有介事道:“你想啊,若是有一天有人令你话像我这般多,你可能改得过来?”
楚夜昭思虑片刻,实诚道:“不可。”
叶陌歌抿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道:“同理。要我把话减少到你那么点,一样不可能。”
楚夜昭双唇抿了抿,不言,那双淡若琥珀的浅瞳静静地凝视着他。他们之间曾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两道截然不同的眸光相对的那一刻,仿佛能定格时光。
楚夜昭清冷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时,仿佛已过了数十年:“说话易分散你精力,你体内之力得不到最好释放,炼灵所得便不是最优。”
似乎仅仅是出于回嘴的习惯,叶陌歌顺嘴道:“为何定要最优?居于前位便够好,若事事想争那最优之位,那还如何过活。你们仙门之人,就是争强好胜,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世上有三成人优于我,三成人不如我,三成人与我彼此彼此,这般活着才得以自在。”
楚夜昭瞪着他,从牙缝间挤出四字:“不知进取!”
对于此类的评价,叶陌歌向来觉得很有必要反驳一下,便道:“我哪有不知进取,我只是选择性知进取,对于有些事情我还是特别热衷的,比如……”
楚夜昭打断他接下来要铺天盖地袭来的例子,淡声道:“毫无保留才得以问心无愧。”
叶陌歌闻言一怔,片刻才明了他意,扯开一笑正欲称赞他出口成章,却见他早已起身,素色的背影向石洞深处渐行渐远。
叶陌歌周身皆不敢动弹,自然也不敢去追,只得唤他:“楚暮!”
无人应答。
“楚暮?!”
一片寂静。叶陌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以他平生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唤道:“楚暮——!”
石洞寂静空旷,这声渺远的呼唤四散开去,撞在周围的灰岩上,漾起层层回声,再单薄无力地沿着穹顶滑开去,无半点回应。
方才刚刚被短暂的对话激起的心,又微微地沉了下去,重回无尽的颓废。他暗自腹诽仙门出身之人跟女人似的喜怒无常,怒点清奇,甚为任性,却明明知晓楚夜昭不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
不知何时,他开始习惯于揣摩楚夜昭的心情,从他一贯呈现在表面的波澜不惊之中读出愤怒和愉悦,阴沉和难过。他总是会小心翼翼地读他心中所想,甚至开始为了避免他动怒,在不以为然的表面之下,一点一点地收敛自己的行径。
楚夜昭以一枯树杈燃起了火,用灵力将它悬在空中,从岩缝中仔仔细细地折下几棵青绿色的草叶,搁在了一块薄薄的石板之上。
叶陌歌视力极佳,远远看去,石板极薄而光滑,一看便不是这荒郊野岭的作品。他又联想起方才的石碗,偏眸触上楚夜昭负在身后的岁暮,忽而冒出一极大胆的猜想。
这不会是楚暮特意用剑给刮的吧?
这想法跳入他脑的那一瞬,他心中不由牵扯出一丝对岁暮的同情之意。本该用来斩妖除魔,一刃旋起万千光华的岁暮宝剑,如今却作了这打石磨碗之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再看楚夜昭,一身白衣,向来是披月如瀑不落凡尘的模样,如今却蹲在盛了不知多少场骤雨的石洞之中,满面恬淡地磨石头。
这不是暴殄天物又是啥?!
叶陌歌手下掐着诀,心间却满是痛心疾首之情。哪怕是平日里震慑万千叱咤风云,露面便可冰下全场的散湘君楚夜昭,这般背影仍是像个任劳任怨的主妇。
过去苏毓宁常讲,风度定于人身,伴人一生。翻译成人话便是,帅的人到哪都帅,不管怎么样都帅。
望着眼前之景,叶陌歌只得感慨,全都是假的。
正痛心疾首感慨万千,楚夜昭的声音忽而飘来,音调一如既往的浅淡:“专心。”
叶陌歌正咬着唇心不在焉地念诀,闻这二字大吃一惊,险些咬下一块唇皮。他舔舔唇瓣,阖眸逼迫自己赶走脑中杂念,足下缥缈的黑雾又缠绕上来,在他盘坐的双腿两侧,缱绻为了观世音的宝莲。
他渐渐沉入了安静,身体一分一分地轻了下去,感觉一丝一丝原本属于他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翻卷着剥离了出去,留下的是轻飘飘的空虚。
这样的感觉是难忍却又令人沉醉的,每一丝妖力的剥离都让他倍感失落,不痛不痒,却难受得要疯掉一般,却又不愿脱离。
这般的沉醉并非这感觉带给他的,也许是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呼唤,若不如此,他会失去更多。
楚夜昭指间涌出的月白色流光旋转上升,炊烟般缱绻而开,飘飘悠悠地托起了那块石板,落于盛火之上。他垂下了双指,回眸看远处的红衣男子。
他坐于一血迹未干,色泽微暗的阵法中央,垂着双眸,额前落发遮去了明俊的面容,修长的手指紧掐袍摆,足下黑雾翻卷,生生给一个本该飞扬跳脱的人描画上了几丝狠戾的意味。
楚夜昭坐在远处定定地看着他,深藏眼底的感情渐渐浮上了表面,在那双瞳色极浅的眸中徘徊。他看得甚是入神,甚至对身后空气中漂浮的一丝焦糊味毫无察觉。
正入神之时,远处的红衣男子忽而半抬起了头,面上笑意飞扬,道:“散湘君,你的菜糊了。”
楚夜昭一怔,双肩微微一抖,但并未作出反应。
叶陌歌的笑容仍是那般灿烂。他将那双墨瞳又抬起几分,重复道:“散湘君,你的菜要糊了。别看我了,当心炸了。”
霎时间,楚夜昭一张淡然白净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他在袖下攥紧了拳,那副模样倒明显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明明刚才就知道了?
你明明刚才就知道了你就让我这么盯着你看??
你就脸不红气不喘地被我盯着看?!
你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挺享受的样子?!!
你是变态吗你?!!!
楚夜昭满面绯红,带着来不及掩盖的怒色,转过身去,牵引起灵力,将石板从火焰上拖下,端在手中。回眸瞪人,狠狠道:“勿要分心!”
叶陌歌无辜道:“我没有看你啊。这几天天天看你,我还没看够不成?”
楚夜昭面色极沉,道:“你……!”
叶陌歌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无赖相,那副无辜神情愈演愈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明就是你一直盯着我看,被我发现了还怪我,散湘君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楚夜昭咬牙不言。叶陌歌劲头却上来了,小指勾起一缕黑雾送到空中,满面笑容地一吹而散,道:“不想被我发现就别看我啊,我可认得你。”
他认得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认得那两道清冷传遍全身后的温和,即便五感皆为封,他也能识得那种特殊的,难以言喻的奇妙之感。
楚夜昭背过了身。叶陌歌刚准备再调侃几句,忽见白袖挥起,那块石板随着一道月白色流光,落到了他面前,磕上地面的那一清脆的碰响,都仿佛撞出了那个白衣男子满满的不含好气。
叶陌歌早已做了自以为充分的心理准备,以应对这盘不知是何物的玩意儿的好笑程度。但尽管如此,当他看清盘子里那坨绿不绿黑不黑的不明物体时,依旧没能克制住笑声。
楚夜昭似乎是极为想要把它们绕成一个规矩的形状,但由于草叶本身的绵软与焦糊后歪歪扭扭定下的型,盘绕得便显得僵硬了几分,偏暗的色泽极不均匀,边缘的焦糊仿佛一碰就掉。或许是刚从火上取下的缘故,石板咝咝地冒着白汽,滚烫得令人望而却步。
叶陌歌压着声笑够了,向前微微倾身,眯起双眼打量石板上团着的几根草叶。他并不认为仙门之人是披金戴银金奴玉婢,娇生惯养过来的,不过同时他也不认为他们能分清野草和韭菜。
七八年前,叶陌歌在灵狐山脚下的镇子上一家富丽堂皇的火锅店跑过腿。他愿意用三顿饭来赌,那家店绝对是那一片店里面最繁华兴隆的,没有之一。
南陵地域辽阔,从最具有地方特色的东南一带一直绵延至东苑边界的横断林,愈往西愈荒凉,人烟越是稀少。东苑虽说名为东,实则却在西部高原,因此横断林与灵狐山那一带气候颇为古怪,便也鲜少有人出没。这家火锅店的出现,无疑给这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机。
说是颇为古怪,实则却并非如此。那一带虽说干冷干冷的,毫无南陵的温暖潮湿,却也不比西秦那样干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迅速缩水,分崩离析。那处的降水虽不频繁,却仍不少见,只是甚为狂乱,雨点从天空落下之时没个准头,仿佛乱箭一般毫无章法地乱砸。
某日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极密而沉重的雨滴从风中狂摇的乌云中招摇而下,狂乱地向每一个人们自以为安全的死角狠狠地砸下来。叶陌歌没精打采地扛了一竹编的笤帚,应掌柜之命晃悠到门口来扫水。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刮擦着地面,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忽而从半空中直直地砸下来,出现之突然速度之猛烈让叶陌歌吓得腿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身后的水坑里。
他举着笤帚惊魂未定了好半晌,才试探性地将那朵毛绒绒的白从地上捡了起来,乱蓬蓬的白毛间忽而亮起的两颗琥珀色又是让他一惊。
他吓得险些将手中的玩意儿丢掉,直到那死到临头却仍暴躁的鸽子又颇为气愤地尖叫起来才一把将它抓住。鸽子在他手中没好气而又高贵地抖了抖,伸出了一条小细腿,给他看绑在上面的碎纸片。
叶陌歌抬眸给了它一瞥,那张小鼻子小眼睛堆在一起的脸令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总觉得相当傲慢张狂不可一世。他伸手一把揪掉绑着碎纸片的带子,谁知竟忘了那把举在手中以壮气势的竹笤帚,笤帚头便这么顺着上去,精准无误地敲在了那鸽子的头上。
鸽子愤怒地尖啼了一声,从他手中浑身一抖,滚了下去。常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此句金言便在这鸽子身上彰显了个淋漓尽致一清二楚。正当它尖啸狂啼之时,忽而溅起一片水花,某只嚣张跋扈得不行的鸽子带着它不绝于耳的啼声淹没在了水中。
叶陌歌微微一怔,紧接着便撑着那竹竿,碎纸片攥在手心,捂着肚子前俯后仰,笑得不能自已。鸽子狠狠给了他一瞪,浑身湿漉漉地跳出了水坑,摇身变为了一个身着粗布,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少年羞愤道:“叶轩,你未免欺人太甚!”
叶陌歌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笑容,嘲弄道:“总算是找到一家人肯留你,你倒还拽起来了。怎么,就你这气质还想模仿那飞鸽传书的绵长?”
他扬起一边眉梢,发出一声极大声的,嘲讽意味呼之欲出的“哈”,甩着那扫帚便进了屋。待他看清那纸条上的内容,更是气笑参半,难以言喻。
一碟烤韭菜也需要如此大张旗鼓?
叶陌歌简直想将那碟烤韭菜摔他脸上。
正气得磨牙,一旁便凑上了某小二那张灿烂若向日葵的大脸:“阿轩哥!”
叶陌歌道:“神经病!”
他脾气向来以好著称,脸绷不过半刻,因此那小二自然不信他是真的动怒,仍是嬉皮笑脸:“哈,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叶陌歌将那纸团拍它手里,撂下一句“自己送到外面去”便大步流星而去。
昂首挺胸刚走出几步,那小二又涎着脸皮蹭上来,将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递上,道:“那个,阿轩哥,不熟,还是你……”
不论是真怒还是假怒,叶陌歌都很想抽他一巴掌。
他夺过那小二手中的盒子,继续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回门口,将盒子朝那小二手中一推,没好气道:“拿着你的东西,快点离开我的视线!”
那少年一脸的义愤填膺:“还说我拽,你更拽!”
叶陌歌刻薄地道:“你还真缺少了生活的磨练。”
少年不解道:“此言何意?”
叶陌歌言简意赅:“欠揍。”
少年一步跳起,怒道:“什么缺少生活的磨练?我们生在此地,便是生在生活的磨练之中!”
这回轮到叶陌歌不解了:“……此言何意?”
少年白眼翻上天:“风花雪月啊,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叶陌歌:“……?”我不知道。
那少年用鼻子哼了一声,扬长而去,留下面上渐露茫然的叶陌歌在风中凌乱。
云在风里挥洒雨水,一滴一滴沉重地落下,滑过被雨浇透的青石板,滑过绵长交错的岁月,滑到灰岩之上,顺着岁月铸刻的钟乳石,珠圆玉润地落在叶陌歌面前。
风中的云中凝结着斑驳的雨水,流过绵长岁月,在不经意的唤起间,顺着古老的道路流过一段,却停驻在雨水曾经凝结的地方,再不散去。
叶陌歌口中咬着那根烤的草叶,缓缓睁开眼,抬眸,沉声道:“楚暮。”
“风花雪月,是什么。”&/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