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37章 第36章 挽笙之三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闻他此言,叶陌歌面色微微一滞,继而舒展开细眉,笑道:“忽而问此作甚?我使鞭,散湘君可是见过的。”

    见过固然是见过,可那次见得也着实滑稽。便是在那城主府的高台之上,叶陌歌以宋安弃了的外袍随意一拧而成,极为粗壮笨重,丝毫没有长鞭该有的轻盈柔软,变幻莫测,反倒是如象鼻子卷人般,带着些野兽的狂暴粗野,那架势活像在唬人。

    此情此景一入脑海,叶陌歌便抑制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想到若是自己能见到当时自己的姿态,保不定会被那滑稽的模样笑得浑身发软。脑海中如此想着,“噗”的一声便极为诚实地从抿得极紧的两片唇中滑出,顷刻间便笑意难忍,眯缝了双眼,挤得眸中笑意仿若要溢出来。

    他极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却仍止不住喷涌而出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道:“散……散湘君……你就别拿这……这事嘲……嘲笑我了……完了我笑炸了我不行了……散湘君小心我告你蓄意谋害啊……我马上就被你笑死了我告诉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夜昭面色淡然地望着他上气不接下气,淡声道:“好笑吗。”

    叶陌歌头几近笑飞,捂着肚子前俯后仰东倒西歪:“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夜昭面上一阵抽搐,甚至掠过一丝浅浅的手足无措。最后,只得勉强道:“别笑了。”

    叶陌歌笑得魂飞天外,险些将隔夜饭喷出来,好容易才勉勉强强止住,抹去唇畔笑出来的唾液,道:“好的我收一下我收一下,但是真的太好笑了,你那时候全程盯着我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我那样子多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夜昭约莫是从未见过笑点如此清奇之人,若不是他与叶陌歌之间了解不少,几近要怀疑此人幼时脑中埋了病根。又是手足无措半晌,又是道:“……收敛。”

    叶陌歌缩成一团,头整个埋在衣衫之间,笑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忽而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嘲笑自己,蓦然一个激灵,道:“哈哈哈哈不对等等我好像在笑自己?不管了我不要面子的这也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夜昭静静地望着他笑得花枝乱颤,忽而道:“你定然会使鞭。”

    寥寥六字,风轻云淡,却可算是将叶陌歌似决堤长河般的笑声硬生生止住了。后者抬眸望他,以手背拭去眼角飙出的泪水,道:“何出此言?”

    楚夜昭道:“那日你使得并不差。”

    叶陌歌闻言,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还叫不差?”

    楚夜昭颔首,斩钉截铁道:“不差。”

    叶陌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

    楚夜昭对他极为惊诧的表情视而不见,依旧是那满面的云淡风轻:“南陵楚氏不修鞭术,但却广读各书,其中不乏授人鞭术之本。你那日使的鞭,确然不差。”

    叶陌歌道:“……你们仙门什么低标准松要求?”

    对他这尽是鄙夷的话语,楚夜昭并不予理会,继续道:“本是不差,你却笑作方才那缭乱模样,必然是因你本极会使鞭。”

    叶陌歌敛了癫狂缭乱的笑意,一抿唇,道:“行吧,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会使鞭。我铸剑仅二年有余,铸剑之前,向来使鞭。你可满意了?”

    楚夜昭已然起了身。即便是席地而坐,亦携着常人所不能及的优雅之气,甚为端庄。他拨开拉得严严实实的交领,修长的手伸至其间,竟拉出了一根卷得整整齐齐的软鞭。

    鞭绳通身暗红,色泽不甚均匀,以手轻轻一拨便可知其极为柔韧。许是那鞭本就为暗红色,也许是因它已然古旧导致色泽发暗,却丝毫没有松垮的迹象。楚夜昭将鞭递到叶陌歌手里,满面的郑重其事,道:“拿好。”

    叶陌歌接了,却疑道:“作甚?”

    楚夜昭向他解释道:“那日在城主府捡回的。”

    叶陌歌“哦”一声,低头瞅了一眼,却又发觉了些许不对,道:“那根不是青的吗?”

    楚夜昭绷着面色,一气道:“青色为妖气附上所致,褪去后才为本色。”

    他面色绷得僵直,语速快如诵经,如他这般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之人向来难以掩盖神色的略变,更是逃不过向来五感灵敏的叶陌歌。后者偏头扯扯手中的鞭,笑道:“散湘君,你紧张什么?”

    楚夜昭抿紧了唇,不应半字。

    虽说觉得他此刻无论神情言语都极为反常,叶陌歌亦不予追问,将绕得整整齐齐的软鞭举到眼前,眯眼谢道:“那行,既然散湘君如此有心愿意将其带回予我,叶某自是感激不尽,便笑纳了。多谢。”

    楚夜昭道:“不必。”

    叶陌歌向来不是好揖让客气之人,便也不再道什么隆重的谢词,兀自侧到一边,拿着那鞭把玩了一阵子。半晌,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眸向楚夜昭惋惜地道:“散湘君,你把这上边妖力都除干净了,那这鞭就真的毫无特殊之处了。路边捡根麻绳,我都能一样地使。”

    楚夜昭思虑片刻,道:“以此为基,炼灵便是。”

    他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仿佛在向幼儿解释最简单的算筹,以至于叶陌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再三确认自己并未听错之后,他不可置信道:“炼灵是什么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要我说难听一点,你这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且不论别的,妖界又没有你们仙门辟谷这一说,到顿头上了就吃,你炼灵得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动,谁受得了?妖界向来有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炼灵……”

    楚夜昭静静地道:“你认为你还未到万不得已么。”

    叶陌歌一怔。他忽而如梦初醒,若针入心的醒悟如同被拽下云层摔在地面,痛得浑身清醒。一辈子很长,楚夜昭不可能一生一世伴在他身侧,始终护他。

    他又不是他的谁。

    他挽起袖子,绽开一笑道:“此言在理。那我便饿三天吧。”

    两双眸,一深一浅,相互凝视着。深的幽如深潭,浅的淡若琥珀,一双眸尽是敛不去的笑意,泼墨般宛转,一双眸含着一贯的冷淡疏离,琉璃般澄澈。

    楚夜昭拿起了一旁的岁暮,竖直持在手中,递了上去,颇为郑重,仿佛在立誓。

    叶陌歌伸手欲接,楚夜昭却将那剑从鞘中抽出。他面色极为冷静地望了他一眼,低下眸,极为果断地挥剑割断了自己的白袖。

    此情此景近在眼前,叶陌歌怎按捺得住,失声道:“楚暮!”

    楚夜昭并不予理会。他扯下从袖上扯下的白条,剑尖刺破指尖,在布条上飞速绘下了几道诡奇绝伦的符文。

    炼灵术之所以令仙门妖界都谈之色变,不仅因其会耗大量灵力妖力,更因其极为危险,若一步步慎,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因失血过多丢了性命。若逼不得已非动阵不可,最保险之法便为另寻一人,以自己的血染白布作绷带,阵法一绘制完毕便将其缠上动阵之人的手腕,方可保其性命。

    叶陌歌望着楚夜昭满面郑重其事地将岁暮举在他眼前,心头喃喃,这可真要了命了。

    虽说这染血绷带听着像什么匪夷所思深奥高明的止血奇方,其实往通俗了说……不就是融血吗。

    只不过传统的直接滴血的法子于刚刚失了大量血之人而言实在苦不堪言,高明智慧的老祖宗才发明了这般间接的法子。

    融血。啊。苍了天了。

    融血一事,叶陌歌从小到大,只在几次热热闹闹气派十足的成亲宴上见过。印象最深的还是八岁那年,他潜入一大户人家的成亲宴去偷食,谁成想刚掀帘从后间出来。便见那新郎与娘子割破指尖融血一景,惊得他手中鼓鼓囊囊一包吃食直直落地,他却仍不自知,对着两名满面幸福与沉醉的新人目瞪口呆,被管家抓了个正着。

    管家将木头人般的叶陌歌拎到了后间,向地上一扔便是好一顿鞭打,痛得他半月后背挨不了地,只得趴着睡觉。亏得揍得正酣之时,堂屋有人来唤,管家才搁了皮鞭,气势汹汹地出去。叶陌歌半刻也不敢耽搁,翻窗便走,跑路时还不忘绕到堂屋侧门拎了那包吃食,才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当夜他回到桥梁洞下,吃着皮开肉绽之苦唤来的食物,不由感叹唏嘘:“我以后若成亲,绝不融血。”

    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乞儿道:“若定要融呢?”

    叶陌歌不假思索,老气横秋道:“那便不成。人世间有太多东西值得去追寻,值得去倾尽一生,女人次之次之再次之。”

    只是他彼时年少轻狂不懂事,他哪晓得,并非只有成亲才需融血,而数年后,他竟要与一名相识不过半月的陌生男子融血,若在他八岁那年便有一算命先生将此事告知与他,他必将一巴掌上去,更甚当街大骂三声缺德。

    这都是从轻,光是“陌生”“男子”二词,就足以让他出手掀摊!

    叶陌歌百感交集地石化在原地,楚夜昭却仍持着那柄剑,满面的平淡之中,叶陌歌竟读出了几分固执。他仿佛极富耐心,岁暮剑持在半空,一双浅瞳定定地望着他。

    他的眼睛甚是好看,无风无月,仿若星河天悬。

    在叶陌歌的印象中,楚夜昭此人,虽冷淡寡言一副生人勿近之态,看上去极为难以相处,实则却格外不愿勉为其难,若他人一副抗拒之态,他势必不再坚持。

    观他此时这般模样,便定然是下定决心了。

    叶陌歌半垂下眸,一咬牙,一狠心,豁出去了。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极用力,渗出了殷红的血珠。他的右臂剧烈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最后却仍挣扎着举了起来,握住了岁暮靛色的剑柄。

    指节扣紧,稍一用力,银光凛然的纤薄剑刃,便从靛色的剑鞘中脱了出来。

    岁暮剑纤薄轻灵,掂在手中分量极轻,却削铁如泥,变幻莫测,银白的剑刃周身都笼着一层月白色的柔光,一旦挥动起来,剑光便如月色般缱绻柔和,恰到好处地掩了剑气裹挟的冷冽。若放在平时,它必得叶陌歌一番大肆赞美,可在此情此景之下,此剑愈佳,他便愈觉可怖。

    叶陌歌咬的下唇鲜血淋漓,血珠滚落在袍襟之上,晕开的鲜红甚是妖冶。终于,一咬牙,狠下心,他挥剑直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如井喷,那一瞬间快得他似乎都来不及感到疼痛,视线便被鲜血悉数染红。他手忙脚乱地岁暮,以左手捂住伤口,右手向方才手腕压着的地面随意一摸,糊了一手血,刚欲绘阵,又忽而想起万分尴尬一事。

    他根本就不会画。

    当初先生并非没有讲过,只是他不以为意,听先生讲了个头,便认为这术法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他这辈子都碰不上,便心思一抛,不知玩儿什么去了。当初是这般态度,如今若会画,那就真见了鬼了。

    他抬眸望楚夜昭,仿佛望着悬崖上最后一根稻草:“散湘君,你会画吗?”

    楚夜昭颔首,淡声:“先生讲过。”

    叶陌歌不由对灵魂发出了掷地有声的拷问:“我们那先生也讲过,为啥我就不会?”

    楚夜昭将岁暮收好,重新压在一侧,整整衣领,道:“心不静。”

    叶陌歌左手上的鲜血滴落在了地面,一双手上都尽是鲜血,仿佛他刚了结了百万条人命。他绝望道:“是是是,我心不静,我心最不静,不过你能不能先帮帮忙,怎么画啊这?”

    楚夜昭指尖勾起灵力,月色的柔光穿梭指间,勾勒起红鞭的鞭柄,再一缕一缕地流下,落在了叶陌歌脚边。

    他振袖,直起身,启唇,嗓音仍是那般的低沉清冷,满是镇静:“以鞭为心,五尺为径,以血为媒,以手作圆。”

    对于流血一事,只要还未失去知觉,叶陌歌都极能忍痛。他动作极快,立即照办,还未完毕,楚夜昭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好几分,在清寂的洞窟中幽幽响起:“左上一撇,五捺,两畔附以三点。”

    他语速不急不缓,与他动作配得恰到好处。一笔勾完,下一声指令即刻发出。叶陌歌天生聪颖,对于这类指令有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敏感,口上抱怨着麻烦,指下却勾画得清晰明了,熟练连贯,无一丝停顿滞留,分毫不差。

    他一只拇指摁着伤口,左手在下面接着血,以免血迹污了阵法。最后一笔略带沉重地在地面上勾下,叶陌歌垂下了手,跌坐于地面,将已被凹凸不平的灰岩磨破,横了几道血痕的拇指指腹在臂上擦了擦,才拖着衣摆爬到了楚夜昭跟前,放开左手,将手腕那道仍在沁血的伤口摊在了他面前。

    楚夜昭望着那道赫目的伤痕,眸中含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情感。他将绷带一端按在他伤口一侧,麻利而整齐地缠了几圈,然后拎起两端,打了个如以往一般,端正漂亮的结。

    他纤指拎着两端绷带,轻轻拉紧,不知为何,叶陌歌竟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

    他开口了,嗓音温和,低沉而沉稳:“去吧。”

    叶陌歌退回到阵法中央,盘起腿,纤指勾起,掐住衣摆,垂颈阖眸。他周身再次泛起了浅浅的黑雾,飘渺如烟地升腾而起,仿若有生命有意识般在他衣襟袖间游荡追逐。

    才静了不过半刻,他又忽而抬眸睁眼,一迭声唤他道:“散湘君散湘君散湘君!”

    楚夜昭正欲退回到洞口与宋安传音,忽而得了这仿佛急迫不已的呼唤,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回身道:“何事?”

    叶陌歌道:“鞭子这东西炼完了放哪?总不可能缠在腰上,傻死了。”

    楚夜昭微微偏头,眸光中掠过一丝疑惑之意,道:“你过往不是……”

    叶陌歌打断了他,眉头微蹙道:“对啊,我过往都是别人给我搞的,我知道个啥。以前我就是缠腰上,傻得要死,我不出鞭还真没人信我正常。”

    楚夜昭轻敛细眉,思索片刻,抬手指了指他腰间。

    叶陌歌不明所以,低眸一望,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枚至今都未曾被他摘下的玉令牌。与他一同颠沛流离了这么久,令牌的磨损也更为惨重,四个角都几近被磨平,边缘的雕花也愈发若隐若现。

    他摘下令牌,不可置信道:“这个?”

    楚夜昭颔首,随后便再无言语,兀自坐到洞口,指尖又带起素白的柔光,攀缘缠绕上那支羽箭,梦河般璀璨。

    叶陌歌凝视那枚令牌半晌,内心念着它或许还能卖几钱,实在不舍得作了他用;却又转念一想,若连命都没了,盘缠再多又有何用。

    毕竟人世间最痛苦的事,一是人活着,钱没了;二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叶陌歌瞥瞥楚夜昭颀长挺拔的背影,唇畔忽而勾起一抹笑,心道,盘缠什么的,自己不是还有他嘛。

    他挥袖甩出令牌,灌入妖力将其稳在空中,阖眸,低头,重新酝酿萦绕在自己四周的黑雾,望着它们一丝一丝地从足下缱绻而上,仿若幼时屋顶的炊烟袅袅。

    偶尔他想望望楚夜昭在干什么,却又倦怠得懒得睁开眼睛。炼灵期间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他努力撑着死沉死沉的眼皮,控制着不断将自己席卷的睡意,掐摆的双手却又不敢动弹半分,只得紧咬下唇,用意念与渐渐吞噬自己的睡意顽强地做着无用的抗争,以免功亏一篑。

    他的头如有千斤重,脖颈已然撑不起了,内心再腹诽着让闭着眼保持清醒的头脑有多惨无人道都已没有用了,掐摆的双指渐渐松开,挂在双腿两侧,欲坠未坠。

    如此昏昏沉沉的睡意愈来愈浓,直至一冰凉的事物,忽而贴上了他的唇。&/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errr关于融血。

    其实轩轩小时候看到的那个融血不是滴进去啦,是滴在一起然后两血相融,最后装在两个容器里面新郎新娘各佩戴一个。

    而小暮给轩轩的融血就是补充灵力,输的不是血是灵力,有了灵力可以回血(???)那种。

    所以不用考虑血型之类的ooo&/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