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陌歌睁眼之时,日夜早已混沌。
洞内无光,也许极深之处还能观见一片天,甚至会有参天古树在这片天下顽强地长大,晃荡着繁枝茂叶招摇向天空。若像以往灵狐山上常有的壁画那般,树下还会有一汪清潭,深不可测,潭水却是千年如一的澄澈透亮,静谧深邃,水波不兴。
火光被红衣滤过,留下一片耀眼的灿烂绽放在叶陌歌眼前,天地间尽是洋洋洒洒的暖色调,烧灼一般,令他整个人仿佛被烘烤着,一支竹签直穿过身体,架在旺火上方翻滚,被极度的闷热包裹着,任由火舌舔舐。
他猛地抬手掀开那件充作被子的红衣,坐起了身。
洞内的凉风扑面而来,将他浑身的燥热与烧灼之感兜头冲刷得一干二净,亦冲去了满身颓废的昏沉,使他颇为神清气爽。
楚夜昭仍在洞口,盘腿席地而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那支纤长的羽箭,双手掐着衣摆,即便不看他正脸,也可知他必然在念念有词。
叶陌歌手脚并用地从榻上起来,一个趔趄险些坐塌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堆起的树叶床。方要起身,他忽而想到楚夜昭还在生他气,便有些怅然,双手抱膝,将头低埋进中衣,斜出半缕目光,假装不经意地去看楚夜昭。
他仍是那般,乌发如丝拢在腰间,素色的背影高挑颀长,单单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便能让你不自主地,痴痴地看上半晌。若他愿侧眸送予你一缕眸光,当你的眸光触上那双淡若琉璃的浅瞳时,便能让你在一颦一笑间无处遁形,如跌落了沼泽的游子,身不由己地沦陷进去。
叶陌歌趴在自己的膝头,内心暗赞。
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
灰岩穹顶,隔开了外面不知何时的天空。若此时夜幕已垂,山中的星空那必然是极为璀璨的的,而此时如若是有一棵古树,一簇篝火,一片星空,两个人,那定定然是一番画卷般的景致了。
叶陌歌微眯起双眸,唇畔不自主地牵起了一丝笑意。他打量着他颀长的素色背影,忽而想,他是愿意,甚至希望让这个人护他一世的啊。
他望着这个沉闷死寂的洞窟,转念又想,若不是他们现在着实出不去,楚夜昭恐怕早就走了。白衣微扬,拂袖而去,纤长的背影就那样从他的视线里走了出去。
也从他的生命中走了出去。
如果真是那般,那便连一个好好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楚夜昭振袖拈起一缕月白,掐在修长的二指间,白袖轻舞,流光弯绕,盘缠上空中那支纤白的羽箭。他动作优雅从容,不急不躁,似行云流水,令人看得是好生赏心悦目。
谁道眼前无景,他便为景。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动作蓦然一僵,挺得笔直的后背也忽而软了一下,接着便如被抽去了浑身骨头一般,周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只得以左臂强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显得太过狼狈。
突如其来的疼痛往往最为致命,正如满腔豪情在晴空下进军的队伍被一场瓢泼大雨浇得溃不成军。
楚夜昭右手紧攥着自己的脚踝,撑地的左臂不住地颤抖,右腿上皮开肉绽,钻心剜骨的剧痛令他意识涣散,紧咬牙关才得以留住那几分残存的知觉。也仅是依着这点残存的知觉,他似乎感到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肩。
叶陌歌一手抱住楚夜昭的肩膀,一手握住他左手的手腕,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只轻轻一拨便从地上起来,失了支撑的他便这么倒在了红衣男子的怀中。
楚夜昭的眸陡然睁大,含着的也不知是愤怒,抑或是震惊:“你……”
叶陌歌的手,在他肩上扣得更紧。他将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又靠了些,面上神色甚是复杂。他微低着头,唇几乎贴着他耳畔,轻声道:“散湘君,真的对不起。”
也不知是懒得与他浪费表情,还是强烈的痛苦已然让他开不了口,楚夜昭并未回话。叶陌歌却松开了他,将他放在自己腿上,抬手解开了外袍。
此刻楚夜昭的神色仿佛一名被劫持去了烟花之地的妙龄少女,即便他强行忍着,俊秀的面容仍有些许扭曲,掺杂着痛苦,震惊与愤怒。而叶陌歌面上竟有了些罕见的严肃与凝重,平日里一贯带着的调笑荡然无存。
他将手中的红衣胡乱折了几下,往楚夜昭脑袋底下一塞,双腿从他身下退出来,起身一把拎起他方才脱下的白衣,火急火燎地跑到后面兜了一大包树叶,再火急火燎地捡回来,包裹中的落叶一路走一路掉。
走了半截,他瞥见那张白布遮罩的软榻,步子顿了顿,扯着嗓子唤他:“散湘君——!”
料到楚夜昭在气头上约莫不会回话,他未等他作出反应,便继续道:“那根箭要不要你看着的?不要你就上床来睡,睡地上脏了衣服不说,硌死人了。”
楚夜昭眸光向一黑一白两堆不明物体那边偏了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满面的不可置信道:“你称之为床?”
叶陌歌随便瞟了一眼,莫名道:“怎么?不可能吗?我搞的,爱叫啥叫啥,再不像也无事,反正我不要面子,哈哈。”
楚夜昭:“……”
沉吟片刻,他还是道:“多谢。”
叶陌歌笑意又浮了上来,绽得更甚,摆手道:“不必谢我。方才的事,原谅我,便算道谢了。”
楚夜昭闻言反而不再言语,将眸光偏转开,平躺于地,平淡至极地望着单调的洞穴。叶陌歌将包裹拎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支起双膝,托着腮,如他那般,仰头直视着洞顶。凝视了半晌,他忽而侧身,对楚夜昭道:“散湘君……”
楚夜昭从喉底“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叶陌歌略有些不安地咬了下下唇,定神道:“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如果是,那便真的对不起了。”
楚夜昭仍不言语,那两道清冷的目光却在他身上凝了下来。他细秀的浅眉微微蹙起,仿佛正在思虑些什么。
叶陌歌继续道:“若你还在生我的气,那便告诉我为何可?你觉得我哪点不好,我以后尽量改就是了。我也知道,我这人比较贱……”
他“嘿嘿”笑了两声,瞥一眼楚夜昭波澜不惊的浅瞳,又道:“嗯,这几天下来,我单方面觉得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之间有啥不满就直说嘛,藏着掖着是图个啥,是不是。我就怕……”
说到此处,他话语忽而戛然而止了,嘴角边极快地扬起了一抹笑,仿佛在试图掩饰些什么。
他就怕。怕什么?
怕楚夜昭什么也不对他说,暗自压抑着怒火,任由他去放肆。
怕他便这么没心没肺地把他为他分配的底线都放肆完了,他在他心中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楚夜昭的面色有些倦怠。他阖上了眸,又睁开,浅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神色。须臾,淡声道:“勿要多言了。我不讨厌你。”
叶陌歌一怔,继而面色一改,笑意霎敛,哭丧着脸道:“可是我讨厌你!我虽然不是人,但我也不是你的侍卫随从吧,养条狗养久了还见感情呢,你倒好,说生气就生气的,跟你道歉也是说不理就不理,要不是我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还得靠你,我,我早卷铺盖走人了我!”
他前几句说得颇委屈颇理直气壮,最后一句简直气贯长虹,字字铿锵,底气十足,且满面的控诉之态,两颊上竟无半点红晕,楚夜昭听得满脸黑线,唇角抽搐半晌,淡声道:“滚。”
此言一出,叶陌歌双眼骤然睁大,颤颤地开口:“你……你说什么?滚?散湘君,这是你说的话吗?南陵楚氏引以为傲的教养在你身上得到半点体现了吗?你叫别人滚你妈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挨鞭子有多疼?我跟你讲……”
楚夜昭再度开了口,嗓音清亮,比方才又高了几分:“滚。”
这简洁有力的一字,愣是让叶陌歌惊得仿佛被拍了一张锁舌符,霎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瞠目结舌地盯了他半晌,舌头在口中打了好几圈,才终于开得了口:“楚暮?是你吗?”
他看上去惊得整个人都僵掉了,仿佛已动弹不得,可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前一刻还浑身僵直的人,后一刻便纵身而起,指间闪过一道轻薄的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在了楚夜昭额上。
楚夜昭猝不及防,伸手欲推之时,叶陌歌指间的符篆已然点上了他额。他陡然怔住了。
一时间,再无人有半分言语。楚夜昭僵在原地,额上的符篆安静如斯。叶陌歌屏息凝神地坐在那里,盯着那枚符篆目不转睛。
突如其来的安静将本就僵硬干冷的空气凝为了冰。
半晌过去,那枚符篆仍雷打不动地贴在他额上,偶尔被山风掀起小小的一角。叶陌歌眸中的不可思议之色越来越浓,一抬手揭了那符篆,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那符篆有名,唤作引妖符。顾名思义,将其贴在被妖附身之人的眉心额间,便可将附身于人之妖引出。二人携那妖离开拒霜谷后,便绘制了数张引妖符,以备不时之需。几日来,叶陌歌一直将其勒在腰带中,从未使用,谁知第一张竟被使用在了他同行之人,散湘君楚夜昭身上。
他指尖灌入妖力,毁了那符,口中却仍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啊……”
楚夜昭早已从惊吓中回过了神,细眉浅浅蹙起,冷声道:“我不讨厌你,并不代表你便不惹人讨厌。”
叶陌歌不以为然,嘻嘻笑了回去,面色甚是灿烂:“我既已这么惹人讨厌,你却仍不讨厌我,叶某从心底里感动,当真是谢过散湘君了。”
楚夜昭自不理会他的舌灿莲花,铁青着脸道:“不出一言便可将符篆点上人身,是极失礼的行为!”
叶陌歌笑意从容,不减半分,道:“此等道理,我岂会不知晓?散湘君,你大可放心,若非此地仅你我两人,我绝不会做出此事。何况,引妖符之类,岂是能随便乱拍的?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行此事之时恰巧遭一懂些仙门妖界符文术法之人尽收眼底,此等人有怎可能正统,必然大惊失色,大呼小叫,一传十十传百,一番大肆渲染,可不得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楚夜昭听他头头是道一副极明事理之态,面色才缓和了些,甚至颔首道:“嗯。低调处理,能不为百姓所知则不为百姓所知向来是南陵楚氏恪守的降妖宗旨。”
叶陌歌下巴一扬,欣然赞道:“此言甚是。除暴本就为安良,除邪祟亦是为天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容我说句公道话,你南陵楚氏不坐镇降妖之门首席,实在是天理难容。”
他此番话,用脚趾头都能听出来是极高级别的赞美,可楚夜昭那个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性子,势必不会欢欣到哪儿去,仍是一副与世无争之态:“多谢。但西秦宋氏培养人才之能大大胜过我南陵楚氏,坐镇首席也是应当。”
一来二去聊了几句,气氛才脱去了方才的僵硬尴尬,重回以往的飞扬欢脱。叶陌歌心底舒下口气,面上却“哈”地怪笑了一声,嘲弄般道:“散湘君,你别端着那普度众生我佛慈悲的架势,你再怎么大慈大悲心如止水你也不是观世音。你就跟我说实话,你如何看待西秦宋氏的行事风格?”
楚夜昭道:“并不予置评。”
叶陌歌咂了下嘴,啧啧道:“不予置评也有很多原因吧?好到没有词可形容?差到骂都降低了自己品位?懒得作出评价?抑或是不甚了解?好成那般我看并非,坏成那般也不可能坐镇首席,是不是懒这个再议……”
楚夜昭眉头轻蹙,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言简意赅道:“并不看好,但若在盛会上提出,有失风度。”
叶陌歌又是一声怪笑,开口时仍是那般嘲弄的口吻:“有失风度?你知道西秦宋氏为啥能站这么高的位子吗?他们处在荒漠之中,自然条件恶劣,大半年不下一滴雨的,天公地神都不作美,人家凭啥能立于降妖之门之巅?凭的是人家敢想敢问敢说敢做……”
楚夜昭凝视着他,双唇抿为一线,在他停下来喘口气之时,他道:“你为妖,为何对降妖之门知晓得如此透彻?”
叶陌歌细眉一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语毕,楚夜昭将头微微埋了下去,牙齿轻咬下唇,仿佛在认真思虑什么。半晌的无言后,他忽而抬眸唤他,口气极为认真:“叶轩。”
叶陌歌一直在等他说话,闻言立刻道:“我在。”
楚夜昭道:“你……勿要再说了。若降妖之门知晓了,必然会想方设法封锁消息,妖界探不着底,若怀疑是你向降妖之门透了消息,那你便……”
叶陌歌从齿间“嗤”了一声,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尽显其不以为意:“我道是啥呢,原来如此。多谢关心,不过你大可放心,是他们自个儿把我踹下山的,意在让我死了最好没死便自生自灭,若他们不踹哪来这档子事,要怪还得怪他们。”
楚夜昭启唇,却欲言又止。他轻叹出一口气,轻声道:“你……着实不同于他妖。”
叶陌歌奇道:“有什么不同的?不都是妖。你别说我以前人缘还真挺好的,哪有你说的那么格格不入。”
楚夜昭静声道:“并非此意。”
叶陌歌探身从一边的岩缝中折下一棵小草,咬入口中,在两唇间拨弄了几下,静默不言。忽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哎散湘君,我发现我又扯着你陪我烦了好久……你身体似乎抱恙,我定然打搅你休息了,实在抱歉。哎,我这人话匣子一开就死都收不住,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那我走啦,有事叫我。”
他起身正欲离开,楚夜昭忽然在他身后也一如既往的平淡口气道:“并非我身体抱恙。”
叶陌歌足下一顿,回眸道:“怎?”
楚夜昭抬袖,向洞口悬着的那支羽箭一指。叶陌歌顿时恍然。
那羽箭现在为传音通感之媒介,意指楚夜昭现在不仅可听到宋安之声,还与他通了五感。宋安在洞外势必为雾妖所伤,他所觉得不适便也同等大小地为楚夜昭所觉,而楚夜昭毕竟是人,忍受着浑身的伤痛之时,必然要情绪激动,与平日相比自然要暴躁些许,而他平日里本就对他不胜其烦,也难怪方才令他滚了。
一时间,叶陌歌更觉抱歉。他咽下一口唾沫,又道:“那你好好休息着,辛苦啦。还有方才之事……着实抱歉。”
楚夜昭阖眸,倦怠的神情无非在向他昭告,他已无心在听他多言。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叶陌歌便退回了自己那张软榻边。
不出片刻,又折回来,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蹭到他边上,道:“你要不回去睡着,这里硌死了。你要是嫌弃我,这包树叶你自己垫脑袋底下。我在这门口给你放风。”
他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探身去拿那包白衣裹着的树叶。方才探出半个身子,便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只手,带着些试探的意味,极轻极轻地拉住了。
他向前动了动,那手不松反紧。他蹙眉回望,见楚夜昭直直地盯着他,细长的手指挑着他的衣角,浅色的瞳中光华宛转,灿若星辰。
许是一直都如此灿烂,只是他从未注意。
又许是他的眸在这一刻,在他眼中格外的耀眼。
楚夜昭双目璀璨地盯着他,开口道:“叶轩,你会用鞭子吗。”&/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轩轩终于情窦初开啦?(^?^*)
不过他szd很感情迟钝也够怂的。
所以表白大家还要等好久好久的哦
dbq啦不过久炼成真金嘛对吧( ??? .? ??? )?&/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