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陌歌也道不清他是如何醒的。
或许只是醒的那一刻他恰巧被扔在了地上，抑或是他被扔在地上之后，手肘磕在岩角，硬生生把他疼醒了。
惺忪朦胧的双眼被不由自主涌出的泪水冲得颇为清醒，他紧紧抱着他的手肘，赖在地上鬼哭狼嚎了一阵，才以另一只手肘半撑起身子，颇为艰难地环顾四周。
楚夜昭就坐在他边上，衣摆一侧搁着那卷书。他挺直了脊背，头却低着，背对着他，动作看上去极不协调，说不出来的古里古怪。
叶陌歌好奇地拿手指轻戳了戳他的后腰，唤道：“散湘君？”
楚夜昭不应，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
叶陌歌再戳：“楚暮？”
楚夜昭一把拽过拖在自己身后的白衣，紧紧攥在手中，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个金矿。
叶陌歌不依不饶地戳他：“散湘君你理理我啊，你干嘛低着头，你转过来，我问你问题。”
楚夜昭雷打不动地戳在那里。他的不理不睬成功把叶陌歌旺盛的好奇心全激了起来，后者拽了拽他散及腰部的长发，道：“喂。”
楚夜昭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有些愠怒。他半侧过脸，琥珀色的眸中含着微微的怒意，修长的手一把拽回长发，却不经意间露出了半面脸的绯红一片。
他肤色白皙如瓷，因而颊上那朵浅浅的绯红显得颇为明显，染在白皙的面颊让，如涟漪一般一点一点漾开去，看得叶陌歌目瞪口呆，拽着他长发的手一点一点地滑落下去，竟也毫无察觉。
楚夜昭转过眸，道：“你在此处休息，勿要乱动。”
他试着用他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听在人耳中甚是拘束与不自然。
语毕，他匆匆起身，向依旧悬在洞口的那支羽箭逃也般疾步而去，谁知方迈出半步，袖子便被人扯住了。
他蹙眉回望，见叶陌歌正盯着他，躺在地上，夹着腿，拽着他的袖子，墨眸笑得眯成一线，溢出极浓的笑意，面上那貌似无辜纯良的笑灿烂得宛如阳光下的向日葵。
他尽力平静地道：“何事。”
叶陌歌嘻嘻道：“我头好疼。”
这自然是信口胡诌的借口，只是散湘君脸红这场面简直是千载难逢，不多看两眼，牢牢将这娇羞模样记在心间简直是暴殄天物。谁知楚夜昭闻言眉头也不皱一下，道：“自然。”
叶陌歌糊涂：“？”
楚夜昭淡声道：“你发烧了。”
叶陌歌更糊涂：“？？”
楚夜昭道：“虽说此处见不得天日，却可掂量到已过了不下三日。你几近三日不饮不食……”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气韵染一方心，楚夜昭生于南陵长于南陵，在这小桥流水人家，桃花清溪垂柳的江南烟雨之中，总能酝酿出那般温婉柔和的性子。楚夜昭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之态，即便言语也是寥寥几字，忽而出口的长句使叶陌歌不由微微一惊。
他的声音向来是那般清清冷冷的，低沉温厚，简洁有力。可当他说出长句时，却改不去江南人镌刻在骨子里的温软，清晰的咬字中，有几个字有意无意地扁下去，便裹了数不尽的温柔，席卷而来。
叶陌歌微惊道：“散湘君……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楚夜昭侧眸给他一瞥，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兀自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此处也并无什么冷绢，你身子底不差，多躺一段时间便是。”
叶陌歌平躺回地上，抬起手背触了触额头，感慨：“我都多少年没发过烧了。”
楚夜昭仍不睬他，兀自步向洞口。叶陌歌一翻身从地上起来，连拉带爬地把自己拽到楚夜昭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后者一回眸，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叶陌歌整个人趴在他后面，广袖衣摆都被地上的尖石划开数道，显得更为破烂狼狈，尽管如此，他那双极力瞪大的眸子却泛着澄澈的微波，羽睫微翘，眼波宛转，纯净如婴。
楚夜昭一阵无语：“……又有何事？”
叶陌歌惨巴巴地嘤嘤嘤：“我也想来传音阵……”
楚夜昭丝毫不为所动：“你应当休息。待我与宋小公子开了这石洞，我自会领你出去。”
叶陌歌哪会真的征求楚夜昭意见，不过是走个形式，管他说东说西，就是不动，口中煞有介事：“哎呀你不懂，发烧就是不能躺着，越躺越难受，越躺越颓废，越躺越不想动，越不想动那就只能躺着，然后恶性循环……”
楚夜昭朝他丢下二字：“聒噪。”
他抽出腰间岁暮，在羽箭四周随意地画了一圈。传音阵随即泛出点点光芒，那端喧嚣的风声随着光芒在漆黑的洞中蔓延开来，宋安昏昏沉沉的声音没精打采地传来：“我在……”
楚夜昭道：“你现在在何处。”
即便看不见脸，叶陌歌也能想象出宋安那副嫌恶的神情。果不其然，他啧啧了两声，颇为没好气地道：“还是在老地方，树底下，风餐露宿，谁让那捕妖网在树上呢，我不得时时刻刻看着啊？！”
叶陌歌在洞里憋得病都要出来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立即开始冷嘲热讽：“你要是有本事就可以捡树枝搭个棚子嘛，风餐露宿怪谁，还不是怪你没本事啊，难不成怪这山啊树啊花啊草啊长错地方了啊？”
宋安先是一愣，听出他的声音后，立即大吼：“你怎么又跟散湘君在一块儿呢？！”
叶陌歌深吸了一口气，心间酝酿了数句反驳的话正欲一气扣在他头上，谁承想坐在一侧的楚夜昭竟先开了口：“叶公子此行特来助我，不可无礼。”
似乎是为了让叶陌歌听见，传音阵那端的宋安从两唇间迸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噗”。他以颇为嘲弄的口吻嗤道：“散湘君，你如今护他，若是他对你真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就别怪晚辈没提醒过你。”
叶陌歌拉长了音道：“散湘君，你不要理他，典型的酸葡萄心理。”
他朝着传音阵狠狠扮了个鬼脸，一脸的小人得志。宋安在那端恼羞成怒：“叶，你叫叶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我警告你，你若要再对散湘君纠缠不放……”
他在这端气得满脸通红，世间竟有人对他如此大不敬，甚至劝别人勿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简直令人忍无可忍。正攥紧了拳攥得指节咔咔作响，咬得唇瓣即将落下血珠，叶陌歌欠揍的声音又从传音阵中爆了出来，还颇为凌厉：“我也警告你噢，少挑拨离间，我和散湘君可是一同经历过数次生死之劫的人，知不知道什么叫患难之交？！我喜不喜欢他好像也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反应这么激烈，原因二选一，要么喜欢他要么喜欢我……”
他正欲反驳，一声气贯长虹的大吼忽而迎面直直冲来，生生惊得他向后缩了半尺：“你以为你三两句话，就能让我放弃等待吗？！下辈子吧！”
楚夜昭蹙眉看向一边忍笑忍得缩成一团的叶陌歌，不解道：“此言何意？”
叶陌歌正抱头狂笑，闻言半抬起头，瞥他一眼，沉声道：“女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话音落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狂笑，随即便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地上笑得抽搐。笑了一阵，他忽而想到宋安还在那端听着，便又想极力忍着，却又实在难忍，遂搞得面色狰狞，面目全非。
宋安生硬地道：“二位似乎有很多话聊，那我便不叨扰了。”
楚夜昭瞥了一眼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叶陌歌，淡声道：“勿要理会他，让他闹。”
叶陌歌闻言立即从地上滚起来，爬到楚夜昭旁边故作乖巧：“人生那么长，等几分钟算什么。”
宋安给了个面子。他清清嗓，极力以平淡的口吻说话，口气却颇为没好气：“那只妖没有固定形态，不附身没什么直接杀伤力，控制住自然不在话下。我现已将其束缚，若是来助你们，万一它脱了捕妖网，恐怕就有些难以应付了。”
楚夜昭闻言略略蹙起眉，似乎在认真思索宋安所言。叶陌歌却极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嘲笑，含着满满刻薄的恶意：“你们家的捕妖网是不是不要钱？我就问你你们家捕妖网它有没有孔有没有孔？没固定形态的东西从那里头钻出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用麻袋不省事？还是显得不高端？”
宋安真恨不得一剑捅破传音阵封了叶陌歌的喉，气急之下，他险些没缓上气，话便也说得有些狼狈：“你下次若再口无遮拦，我便给你下哑药，使你终生不得再言！”
叶陌歌随手掐了身边一棵草叶，咬在口中，微微掀起眼皮看天，懒散道：“宋小公子日理万机，有那么多事可忙，怎顾得上我这一介草民呢。”
楚夜昭见他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挑衅的意愿，沉声道：“叶轩！”
叶陌歌依旧看天，口中的草叶在两唇间拨弄着，一颤一颤。
楚夜昭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将一只纤白的手覆在了他头上，用力一按，强迫二人对上视线。他面色没有半分闪动，仍是淡声：“收敛！”
叶陌歌不情不愿地哼哼了几声。
楚夜昭放下手，搁回膝上，向着传音阵那端道：“听他的。”
宋安不由认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啥？”
楚夜昭声调平淡，便显得极为理所当然：“听他的。”
宋安向后一头撞在树上，痛心疾首地扶额，内心长叹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吭哧半天，他道：“……我没麻袋。”
叶陌歌往传音阵上砸了一块石头。他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开口之时声音却相当平淡，平淡中透着一股强烈的绝望：“……你有脑子吗。”
他慢悠悠地从腰带间抽出一张薄而长的符篆，看似漫不经心地勾起指尖，在唇边挑起一丝黑雾，半眯墨眸，唇瓣间轻吹出一口气，将黑雾送入了符篆之中。
滚石并未将洞口封得死严，灵巧的符篆从他指间滑出，翩飞着便从岩缝间飘了出去。叶陌歌扬起下巴，吹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懒声道：“滚石封洞，若仅从里面强破，危险极大。但若两边夹击，里应外合，则会容易许多。你随那飞符上来，到时候散湘君发令，我配合他。”
他语调极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仿佛宋安是个智力低下的笨拙怪物，听不懂人话似的。宋安被这明里暗里的嘲讽弄得羞愤不堪，怒道：“散湘君发令，你配合他，那我上来有什么用？！”
叶陌歌的声线还是懒懒散散的，轻缓，散漫而清晰：“你配合我啊。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散湘君没什么意见吧？”
楚夜昭看他得寸进尺，不禁念他面皮实在太厚，细眉微折，面露不悦，但无言语。叶陌歌抬抬眼皮瞥了一眼，大声对着传音阵道：“好的，散湘君默许了，那我们就这么办。”
楚夜昭：“……”
叶陌歌得意洋洋地挑着眉梢看他，面上写着大大的六个字——“我让你不说话”。
楚夜昭道：“宋小公子，你用符篆将捕妖网四周封实，布下结界，随后便上来。多谢相助。”
叶陌歌也道：“合作愉快。”
宋安气不过，挥起一拳砸在树上。
传音阵那端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些像布靴踏过草叶的摩擦声。叶陌歌眯缝起双眸，凝神谛听了片刻，随后慢慢起身，后退。
他望向仍坐在洞口的楚夜昭，道：“散湘君你退远点。我两年没用鞭子了我甩甩，手生。”
他手上掐了个诀，覆在腰间令牌表面，两指一并按下，指尖泛出浅薄的红光，如烧灼的火舌，抑或黄昏的溪流，蜿蜒流过令牌面上雕刻的“挽笙”二字。
红光似无声的火焰，贪婪地翻卷吞噬，变幻莫测光怪陆离间，令牌似是熔化在了烈火之中，握在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中的，赫然是一根暗红的长鞭。
长鞭色泽微暗，却毫无死气沉沉之意，涨溢出的淡淡红光透出的尽是邪气。相较于未经炼灵那根，这根似乎更为细长，通体平添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深邃之气。在红光的映照下，鞭柄上的“挽笙”二字仿佛是血染的一样。
叶陌歌的手指仿佛不经意地动了动，遮住了这二字。
紧接着他抬袖转腕，足下轻踏，鞭绳蜿蜒而去，掠过封洞的灰岩，迸出清脆的声响，似有若无的细碎火花绽开了须臾，恍然间却又归为昏暗。红光翻卷蜿蜒，以各种诡奇绝伦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地抽打着僵硬的灰岩和干冷的空气，所到之处无不落下片片红光，尽情地吞噬着黑暗。
响声碰撞在岩壁上，被放大数倍在洞内回响。那道红光垂落时，余音仍绕梁。
叶陌歌以另一只手握着持鞭的手腕，眉头微蹙显略微痛苦之色。楚夜昭敏锐地道：“可有事？”
叶陌歌松开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没事，握鞭姿势错了，总归有点儿累。”
听他这语气，好像对错了不仅心知肚明，还不以为意。楚夜昭道：“错了便纠正。”
叶陌歌往后狠狠靠在岩壁上，身侧一块大石滚落了下来，沉重地落在地面，溅开一声闷响。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楚夜昭静静道：“挽笙。笙为何人。”
叶陌歌扬起了一边眉梢，抿在一起的双唇又分开了几许，正欲开口，楚夜昭又道：“……冒犯了。”
叶陌歌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他松开两根手指，微微蹙眉，低眸端详着柄上二字，道：“我娘。”
随后，他微微抬起眼皮，望向灰岩穹顶，兀自以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平淡而不带丝毫感情地说了下去。
“我娘姓罗，出身贫贱无名。她是个狼妖，多年以来一直处心积虑隐瞒她的身份，活得甚是辛苦。她十四岁被送到奴艺坊，琴棋书画唱跳俱佳，便入了那清馆，为清倌人，因极善吹笙，得名罗笙。
“她善奏锦瑟，因此亦有人唤她罗锦瑟。”
说到此处他顿住了话语。他语调平静悠远，似乎是不带感情的刻板陈述，可一落眸，眸光中分明便带着些浅浅的，甚是温柔的笑意。再度开口之时，语调总算是勾起了几丝平时常有的跳脱。
“嗨，我娘还在我身边的那阵子我压根儿记不住多少了，还好她给我留了卷日记，没事当话本子看看得了。我娘命没那么好，不过我幼时也确然过得愉快，所以我压根不知道她过的是啥日子，你不要以为我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杀手。”
他笑得像姑苏亭台之上，拢着水袖说着闲散评书的说书人，笑意似乎能点亮万千繁星。他轻描淡写得让人不相信他在陈述自己的故事，仿佛对这些过往根本一笑了之，可是他手中鞭柄上刻着的字，却将他无尽的缱绻思念暴露无遗。
沉默半晌，楚夜昭颤抖着唇瓣，道：“……对不起。”
叶陌歌站直身子，鞭子贴在腰间，红光如嗜血的蟒蛇掠过地面。他笑吟吟地信步走来，话说得像是安慰：“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因为根本没什么好难过的。行了你，宋小公子还听着呢，你让人家出来一趟净看咱俩笑话像话吗你。”
楚夜昭抬着一双清澄的眸看他，叶陌歌的眉梢慢慢扬起，道：“这次呢，我们要好好地教教那个拽的要死的宋小公子怎么正经除妖，这才是正事嘛。我这些婆婆妈妈的鸡毛蒜皮有什么好听的。散湘君你今天要做好榜样，要知道教育为个人人生幸福奠定基础，为人类文明传递薪火，成就家族和个人的未来……”
他正极为大声地胡说八道以掩盖去喉头的晦涩，忽而觉掌心一温。&/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什么教育为人类文明传递薪火是政治书上的内容（……）
这一章质量不高因为写文之前丧心病狂四口喝了两瓶五百毫升矿泉水于是写文的时候想上洗手间想得百爪挠心/手动微笑。
小暮虽然还暂时没有喜欢上轩轩但是对他已经好感爆棚把他当很好很好的朋友啦！他觉得轩轩需要一点温暖还主动牵他小手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