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42章 第40章 未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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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覆在他的掌心,柔软的指尖泛出暖暖的温度,沁入手心,淌遍全身。楚夜昭温声唤他:“叶轩。”

    他的白袖擦在他的手腕上,略微发痒。他微微扬起下巴,对上楚夜昭清澄的双眸,紧接着他低下头去,偏开了眸光:“多谢。”

    外面的宋安早就听得脸色发绿嘴角疯狂抽搐,终于忍无可忍地抄起一边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洞口的灰岩上。

    石头被弹开,很快落地。他泄愤似的又捡起来砸上去,就好像那壁死气沉沉的石头长着叶陌歌和楚夜昭的脸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大通,楚夜昭的声音传来。

    他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急不缓,语气不温不火,却极富穿透力地浮在石头与石壁碰撞的嘈杂之上,格外清晰。他道:“够了。”

    宋安的脸霎时红了大半。他低低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抱歉散湘君……你和叶公子想好对策了吗?”

    楚夜昭道:“嗯。”

    宋安极力以欣喜掩饰着语调中浓浓的尴尬,甚至不惜对叶陌歌用起了尊称:“是什么?你与叶公子都是本领高强之人,你们研究出的对策,晚辈自会极力配合。”

    叶陌歌尖锐地道:“天地良心,我可不是什么本领高强之人。就算退一万步说,我也连人都不是。不过我想出的对策,自然是一等一的……”

    宋安在袖下攥紧了拳,极力忍着自己揍他的愿望,沉下声调,道:“晚辈清楚。那便有劳叶公子指点了。”

    叶陌歌语调中尽是笑意:“宋小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若不是受了您启发,我还真想不出此等主意,话说回来,我还该感谢您呢。”

    楚夜昭听二人你来我往冷嘲热讽,细眉渐蹙,面上渐渐聚拢不悦,道:“收敛。”

    宋安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强压着的冷哼。察觉到楚夜昭的不悦,他赶忙道:“散湘君勿要在意,晚辈并无他意。叶公子,请讲。”

    叶陌歌道:“依本人之高见,方才宋小公子泄愤所用的石头,还真歪打正着有那么点用处。若聚灵力于其上,便可起到从外破坏……”

    宋安抱着双臂冷嘲热讽:“拿石头砸石头,这还真是高见。”

    叶陌歌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把这石壁冲破的愿望,不为别的,只为冲出去把宋安结结实实地揍一顿。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视了宋安的言语,说话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了起来:“只要宋小公子尽力配合我,我们便能将石壁震出裂缝,再由散湘君最后冲破,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宋安似乎定要找茬:“‘我们’?此言何意?晚辈想请教叶公子,你该怎么做?”

    叶陌歌对他这找茬的癖好忍无可忍,冷冷道:“谢谢关心,我很清楚我该做什么。”

    宋安气得发抖:“那散湘君的任务,便是将经我们震裂的石壁,一举击破?”

    叶陌歌扬起下巴“嗯哼”一声:“那必须的。你要说我糟蹋人才么?物尽其用而已,你是不知道散湘君拆墙那技术,人家都以为是我拆的。”

    楚夜昭蹙眉道:“你怎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叶陌歌向他挤挤眼角,笑。随后,高声道:“我抽第一鞭。你务必看好红光泛出之处,即使很暗,也不会没有。红光一现,你便用石头砸光芒散出的位子,若砸不准,也不要偏开大半尺,在大半尺之内,应该都有效果。”

    “啪”的一声划破寂静的空气,叶陌歌甩起长鞭,退后两步,眯缝着双眸估量一个合适的距离。

    “散湘君,退后。宋安你也退退,我怕我控制不好力道,要是你看到光朝你那边冲过去,你就闪,知道不?”

    他两步轻踏而起,靴尖落在地面的树叶堆上,踩出沙沙的声响。挽笙在空气中掠过,蜿蜒如龙,凛冽地抽打空气酝酿片片红光,所到之处无不火光灿烂。

    红光四散,在楚夜昭一尘不染的白衣之上落下片片炽热。

    暗红的挽笙此时已然明亮了几许,如火龙披着一身炽热,呼啸着穿梭洞中。终于,狠戾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一鞭落下,即使无天崩地裂之感,也有地动山摇之势,整个石洞似有若无地微微一震,两双靴尖落在地面,稍稍一趔趄。

    宋安嘴上虽不饶人,行动上不管是否心甘情愿倒也算配合。他捡起脚边用来泄愤的那块石头,指尖灌入灵力,拼力扔出。

    暗金的流光迸溅开来,似除夕夜的烟花。碎花溅落,一畔却又忽而亮起红光,红金交织,应接不暇,第二块石头狠狠落下之际,挽笙在石壁上落下了第三鞭。

    宋安忍无可忍道:“我捡石头哪有你抡鞭子快!你能不能慢一点!”

    叶陌歌第一次没有作声。他觉得不是他在操纵手中的长鞭,而是挽笙在挥舞红光,在引领他疾走,在带领他轻踏,跃起,抬腕,落鞭。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好似他与它为一体,在相辅相成着,把它的凌厉,干脆,简练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转腕的速度渐渐缓下,直至宋安的暗金色光芒在石壁一隅微微泛起,才轻踏一步,落下长鞭,红光正欲染上灰岩,忽而闯入一片月白。

    挽笙如流,岁暮若风,碰撞在一起似乎要将石壁烧灼起来。楚夜昭一剑撞在岩壁之上,震得洞外的宋安向后退了一步。

    楚夜昭轻跃落地,白衣垂下:“宋小公子,退后。”

    叶楚二人对视一眼,叶陌歌手上用力,在岩壁上落下了最后一鞭。岁暮见缝插针地游走而来,撞裂了石壁,撞碎了天地间的死寂,撞动了清寂的山林。

    他伸出一只指骨修长,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裂开的位子。

    手中灌入灵力,与灰岩紧紧相压的部分挤出淡淡的月白色清光,接着,指节压紧,用力一推,叶陌歌在他身后闭上了眼。

    顷刻间月白色光芒点亮了整个石壁,仿若夜空中月明千里。穹顶之上源源不断有碎石震落,似乎在暗暗昭告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岁暮的柔光使岩壁上的裂缝更为清晰可辨,从中间开始,一点一点向四周蔓延开来。

    楚夜昭又在手心聚了一股灵力,光芒从掌心迸出,击打在那块裂得最为严重的灰岩上,直直将那岩石化为沙砾,无力地散落下来。

    洞外的天光云影一齐从那洞口倾泻而入,灿烂的光芒中浮着细碎的微尘,在温暖之中轻颤。楚夜昭一咬牙,指尖又勾起几缕灵力,将它们缱绻为一股,缠绕上洞口周围的灰岩。

    他五指一收,流光仿佛被拉直了的棉绳,深陷入灰岩之中,稀稀拉拉地落下。沙砾一点一点地散落,被山风拂起,落入风中的浮尘。

    涌入洞内的灿烂越来越多,经过枝叶的滤去,落在地上的叶影仿佛一幅扑朔迷离的漏印版画。

    叶陌歌眯缝起双眸,抬袖遮眼。刺眼的阳光仿若入水的浓墨,一点一点淡下去,在洞内随着涟漪渐渐晕开,照亮了地面上树叶的残骸以及被随意丢弃在一边的红色外袍。

    宋安站在外面,抱着双臂,满面的不耐烦。他挽在头顶的长发散了一半,垂落至肩,浑身上下落满了枝叶的碎屑,却仍不输气势,像个落跑的小皇子。

    楚夜昭指尖在传音阵上点了几点,淡色的阵法和符文慢慢淡入他的掌心。悬在空中的羽箭失了灵力的支撑,微微一颤,落在了他手中。他从洞口将羽箭递还给宋安,道:“多谢。”

    宋安随手把羽箭扔开,紧了紧负在背上的长剑,转身,以余光给了叶陌歌一瞥,冷淡地道:“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了。记着勿要说我救了他。”

    楚夜昭浅浅蹙眉,并不表态,只是道:“定会如实相报。”

    他纵身跃出了石洞,偏眸看叶陌歌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满面紧张之色从洞口滑出。

    靴尖触地之时,他面上的紧张才褪去些,面色仍很苍白,额前几缕碎发甚至已经湿了。楚夜昭见他这番模样,犹豫片刻,开口道:“还好吗。”

    叶陌歌摆了摆手,把额前两缕浸湿的落发捋到耳后,语调微微艰涩地道:“没事……恐高……”

    宋安正欲甩身离去,闻言回身讶道:“如此严重的恐高?”

    叶陌歌甩了几下发软的腿脚,站起身与楚夜昭并排,道:“天生如此。”

    宋安端详他良久,摇头叹道:“太惨了。”

    叶陌歌吼道:“惨惨惨惨你妈!你也知道我惨啊,让散湘君不要报告你救了我你坑谁呢,缀寒君令我和他一同来的,若我们俩在一起,那就是你见死不救,这词拿来形容你你觉得好听?再不然另一种可能,我和散湘君半路分道扬镳,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倒没啥,你要散湘君一向以大局为重不计较个人恩怨的名声怎么办?”

    他面色仍是很差,说话也有些从喉底挤出般的生涩,不过仍不输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宋安也是尽了全身努力,才定定站在原地没有退后半步。

    他咬着唇瓣,尽力以他平时那般强硬的语气道:“你对我的恩我已经报了,并无再救你的必要,人妖毕竟自古殊途!”

    叶陌歌冷哼:“这就是为什么你品级不如散湘君,名声不如散湘君,一直以来都是褒贬不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是如此彰显的!”

    楚夜昭道:“勿要再说了。”

    叶陌歌道:“夸你的人满大街都是,又不差我这一个。”

    要论吵架,宋安就是撕破嘴皮使尽他浑身解数都与叶陌歌轻飘飘两句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他心中虽认了,嘴上也是自然不会承认,低头扯扯衣领,正色道:“对于此妖作祟一事,散湘君你如何看?”

    楚夜昭道:“雾妖乃低等一类,妖力却如此之盛,势必有人灌输。因此此事背后,必将更为凶险。”

    他此人本就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意味,即便是跋扈如宋安,也免不了那几分敬畏。他恭声道:“散湘君所言在理。”

    楚夜昭补充:“叶轩说的。”

    宋安:“……”

    他清了清嗓,抬眸来回扫视楚夜昭与叶陌歌,道:“既然事关重大,二位不妨随我回趟西秦,我父亲银柳君在仙门居于首位,若二位向他说明此事的重要性,他定然会重视起来,此事便能更好地解决,二位意下如何?”

    叶陌歌心下权衡,若楚夜昭一人去,宋安之父必然会记下此事,并认真对待,可若是他再掺合进去,那便说不准了。南陵楚氏出来的降妖师,虽都名声极佳,却尽是那般游离于世俗之外的清高之态,再加上那只降恶妖的宗旨,不知使多少名扬在外的降妖师暗自不满。如今若再被人看到与一妖混在一起,那恐怕传开的便不是什么无聊的断袖情深了。

    想到此处正欲拒绝,楚夜昭忽而抬眸,启唇:“不必。”

    叶陌歌大为讶异:“散湘君,这事挺重要的,我看宋小公子说得在理,是该让大家都知晓此事,不妨我们便一同前往……”

    楚夜昭道:“不必。多谢。”

    宋安低着头,牙齿轻轻摩挲着下唇,满面的纠结神色。最后,他一咬牙,抬头侧眸对着一旁的叶陌歌丢下三个生硬的字:“对不起。”

    叶陌歌一愣:“啥?”

    宋安瞪着他,恶狠狠地道:“我说,对!不!起!你还想干嘛?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致歉吗?”

    叶陌歌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听到你跟我说对不起我特不习惯,没事没事……”

    宋安抱着双臂,下巴高高扬起,道:“就是因为我在那个破宅子里头脑发热救了你,害得凌叔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我现在过得流离失所,所以我怪你头上了!我不对,不该乱怪,行了吧?满意了吧?”

    语毕,他朝他又是狠狠一瞪,紧了紧负在身后的佩剑,循着小径大步往山下走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叶陌歌和依然面无表情的楚夜昭。

    叶陌歌哭笑不得,瞪大双眸,看看一边的楚夜昭,又看看另一边的树木葱茏:“我怪他了吗?我没有啊?他干嘛把话说得跟,跟以前我们山上那些失恋的女修一样?”

    楚夜昭不言,无声地对他的比喻表示不满。

    叶陌歌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每次我听她们跟她们那相好的道歉都是‘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干什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真他妈活该失恋……”

    他正热火朝天地重复着山上那些感情受挫的女修的名言金句,忽而,一只浑身上下糊满了各式符篆的捕妖网裹着一团稀稀拉拉的黑雾从下面扔了上来。

    叶陌歌低头一望:“……”

    楚夜昭侧眸一瞥:“……”

    二人对视一眼。叶陌歌俯身捡起,拎在指尖,轻轻晃晃,一副半哭半笑的奇怪神情:“不……不是,他这是要干嘛?烂摊子留给咱收拾吗?咱包袱呢?咱布呢?”

    楚夜昭看他在原地转了三转,静静地从袖中摸出了已经在地面上挂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两块布。

    叶陌歌翻来覆去地扯了几扯,蒙在捕妖网面上随意打了个结,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包袱挑在枝端,扛在肩上,道:“走吧,我们下去吃饭。”

    行了大半天,二人总算是回到了镇上。此时暮色已垂,不知几日的日夜混沌不眠不休使二人都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就连一向端庄沉稳的楚夜昭,步伐也不免微微发虚。叶陌歌更是,走得一步三摇左摇右晃,仿佛下一刻便要扑倒在大街上沉沉睡去。

    他抓着一旁楚夜昭的胳膊,问他:“散湘君,你是更饿还是更困?”

    楚夜昭一蹙眉,似乎觉得他这问题奇怪透顶,不过还是道:“……更困。”

    叶陌歌恍然大悟:“哦对,你们仙门要辟谷的,能挨饿。但是我好饿,又饿又困,我觉得我撑不到明天了。”

    他开始出谋划策:“要不我们这样,你看对面有家餐馆,我先进去给你把位子占着,然后我趴桌上睡会儿,你去找家客栈,来了推醒我,咱吃饭。”

    楚夜昭“嗯”一声,随即指着他肩上的包袱,道:“此物当如何。”

    叶陌歌理直气壮:“你扛着,扛过去再扛过来,你是降妖师,压得住它,你让我揍它几拳还行,气息压制我就真的拿它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楚夜昭看了他一眼,从他肩上摘下那包袱,提在手中,二人便在这街口暂时分开了。

    暮色四合,晚霞似锦,在天空的底子上泼泼洒洒地渗透开来。长街上尽是柔光弥漫,如暖色的轻雾在风中晕开,将渐渐远去的素色背影,镀上了浅浅温柔。

    楚暮,楚暮。这是属于他的名字,属于他的暮色。长街,楼阁,亭台,酒肆,尽是他的颜色。

    叶陌歌眼角绽放开笑意,墨眸微微眯缝起来,挤出甚为灿烂的笑,融入暮色轩邈:“回见!”

    楚夜昭回眸,额前落发遮了半张脸。温柔的暮色落了几片光影在他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否是错觉,竟好像噙着一丝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启唇,温声道:“回见。”&/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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