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抽着烟凑上来,喷了我一脸,高档烟草的味道夹杂着爽口糖和独属于她的盛气扑面而来分外刺鼻。她低低地说:“你别挑战我的耐心,姓郑的。今天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叫你来的你他妈不去,还这么搞笑去帮你爹擦痔疮。你要是不去,就是撕我脸。”她狠狠地瞪着我,那种盛气凌人的眼神我永远学不来。
它属于高我一等的阶级,她站在那儿,眼神自然而然就成了睥睨的。而我即便也人模人样的站着,也似卑躬屈膝哭丧着一张穷脸。
我怎么敢撕她的脸呢,撕了她的脸,下周我就不能去画展了。我也混不下去了。
我怎么能呢。
我陪笑着收下三千块,说:“哎,帮心姐省钱心姐都不要,心姐给钱谁还不想要一样”,转身与她勾肩搭背。于心这才满意地笑了,说:“谁要你省钱,三万都给得起。”
他们陪着我去中介找了个保姆,我把钥匙给了保姆,然后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差点没吐出来。
我前段时间投的稿忽然中了三张,邀请函也做梦一般拿到我手中,拿着邀请函的手稳稳地掏出手机刷微信,于心的朋友圈发的是她的自拍,共同好友纷纷夸好看。我看用邀请函垫着手机的手指上沾着的颜料,它们星星点点五彩斑斓,就像那个小板凳上的涂鸦,三块钱一板的劣质颜料,涂抹出肮脏又神圣的色彩。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郑蓝,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我没有被“可惜了”,这个行业本就容易被埋没。没错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和他们步行去酒吧,叫做“wine”,据说是m市最贵的酒吧。走路的时候他们一群人嘻嘻哈哈围着于心,偶尔我可以悄悄地落个单,然后抬头看着天,那里有许多星星在雾霾里如萤火般穿行,而《狮子王》里说:“那是伟大的君王,指引着方向。”
它们这些死去的狮子的英魂依旧坚定地散发着勇敢无畏的光,在寂寞的黑幕里保持着最高贵的仪态,这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折辱它们。它们的目光顺着群星延伸到很远的世界的尽头,永远朝着那里咆哮,朝着那里奔跑,朝着那里不可一世地怒视。
一个永远勇敢地灵魂所拥有的尊严,叫做威严。
但我碰巧没有。
头悬着君王们威严的眼光,我的背被烧的火辣地痛,而我混迹在蝼蚁盲从的队伍中,随波逐流,妄图能流到我想要的那个方向,那个没有群星照亮的尽头。
狮子王们能把关于那个世界尽头的最神圣的方向和它们包含着勇气与责任心的威严合二为一,而蝼蚁不是,终其一生我们都只能在颠沛流离中拼命地抓住某一片落下来地叶子企图不要被命运地洪流冲走,至少不要真的无名地死去。而在这个过程中身上的尊严是否被冲刷干净,洪流的方向是否是我们想要的,听起来都因痴心妄想而分外幼稚。
蝼蚁们要么不要尊严,要么就没有方向。
我想起那句话,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都要。
哈,说这句话的人是否知道人间有疾苦二字呢?于心这类人才会觉得都要,而郑蓝们永远清楚什么要也要不到。
就像我如果想拥有一个当画家的方向,就要把这身本就廉价的尊严叠一叠变成藤蔓,扭曲软弱但让我有地方可攀,这就叫做节能环保循环利用。
我此时突然懂得了那些人,那些背叛者,那些反派,那些汉奸走狗,他们和我一样明知道这是耻辱还一样迎上去品尝痛苦,只是为达成某一个别人不能理解的目标。
这个目标,这个世界尽头的方向比起狮子王的星辰而言确实微不足道肮脏不堪,但正因如此,它已经微弱得可怜,不再经不起任何一丝污蔑了。
想到这里,我痛苦得想要弯下腰去,去死死抱住这盏小小的灯火,让凄风冷雨尽可能刮伤我的身体,但是留给它一丁点安宁。
我的梦想,它已经退无可退了,只有“存在”这最后一丝,最后一线,哪怕苟延残喘,求求你们,也让它喘下去吧。
它只有我了,我也只有它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这种虔诚,是我们一身淤泥里最后一丝坚定和纯洁了。
在我日后的旅途中,我常常端详这一段仰望着充满雾霾的天空的回忆,无数次在“最后一丝”的纯洁中反复品味,依旧觉得弥足珍贵。
但是极其可悲。
狮子王还说:“自然的万物都是一体。”
是啊,这部电影真是伟大。它遇见了一切,欢喜悲哀,一切。
自然,我们,都是对应的。
有人作,必定要有人贱,如此一来,是和谐社会了。
“阿蓝,喝酒!”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我把干干净净的杯子倒过来示意干了,然后重重剁在玻璃桌上。
于心尖叫笑起来说:“你们看她,这会儿眉毛还皱着呢。阿蓝!!阿蓝!”她们尖叫起来,叫我继续喝。
我在和她们刚刚叫过来的隔壁桌的男生赌酒,他说输了输了,就要来亲我,我推开他,说了句我喜欢女的,对不住。
他骂了句脏话,“那叫你爹过来干个吊?你|妈的。”
于心她们也懒得理,反正她们的乐趣从来的事一时高兴。
她在吵闹声中尖叫,“这杯叫什么?!”声音因为过于大声而变调了。
我顺着她的指头去看,红色指甲油下面,写着“借解酒”,然后她们暧昧地看着调酒师,说这是他自创的。叫“借解酒”,“哎哟多有品味,解酒!酒可以解,就不知道姐姐这把火能不能泄咯”于心她们几个纷纷离了座位去找调酒师聊天。
灯火迷离,我坐在座位上给她们看包。
酒当然能解酒。
可是酒不能解愁啊。
我一哂。
我去画展的时候带了七张画,每一张都是精挑细选的,各有各的风格。虽然我这个年级的画不出什么真正的艺术品,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刷个脸吧。至少留个好印象。到了以后于心已经和一帮人在大厅里聊天了,见我来,于心立刻热切地拉我进去聊。才说了几句,一个见了好几面的女生就说:“阿蓝,背了这么多画啊,几张啊?”
其实我不太记得她的名字。
我说七张。
于心手一抽就拿了一张过去,仔细看了看说,“啊呀这张配色我不喜欢,换一个。”
我愣住了。
我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应这句话。
于心和她们自顾自开始挑我的画,然后拿颜料遮了我设计的署名,又吵吵着去各自换了个框子。
我看着仅剩的一张画,那张是半成品,我特地拿来想问上色的。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热闹突然和我隔开了。我像个阴间的鬼魂一样抽身出了周围阳世的嬉笑怒骂,诡异地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
《冰与火之歌》里说,:“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于心女士,有债必偿。
这段时间的一切就此都变得顺理成章,这一刻知晓了原因我反而感觉脚踏实地。可是并非是踏实的脚踏实地,而是十足觉得可笑的,真实觉得可笑的脚踏实地。
哦,原来如此。欠债还钱,可以算得是很正义了。[1]
于心不停瞄我,似乎是在看我上不上道。我转而笑着说:“你这个颜料加的有点明显了,好像就是在盖名字一样,你这样。”我接过她手中的画笔,替她描起来。她嬉笑着说:“是,我的大画家!”
我真是认真勤奋的一个人。
他们等着认识你。
噢,周遭这些带熟不熟的人,一下子面孔清晰了。
我拿着半成品去见了骆老师,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黑一点。但是也算是个有为青年的样子,说话很有风度。他看着皱了眉,好像有点不耐烦。
说:“怎么没上色就拿来了?”
如若是拿了一张画完的,再拿一张半成品,这叫做请教。而直接拿了一张半成品,就叫怠慢,这点情商我不至于没有。
但是我现在就是没有,不能有。
我不擅长说话,就又开始结结巴巴:“最近的画都卖掉了,不知道您要来...”
我是不是天生就对老师这个职业的人有一种卑身下气buff,他稍微皱眉我就怕怂怕怂起来。
他更不愉快了,说:“我听小林说邀请函是提前一个月发的,一个月不够你上个色吗?现在的孩子们怎么这么偷懒。”
我心里慌起来,想说些话挽回,毕竟这是好不容易...我多么不择手段才....可我的嘴唇上下动,就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我着急得感觉脸上血管里的血都要把脸皮烫焦了。
他不再说话,只拿了下一个人的画开始看。下一个人挤到我面前来,我只好颓然退下去。
于心和骆老师聊完后过来找我,说:“阿蓝,怎么啦,不开心?”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别开了脸。
突然的愤怒挤占了我小心经营的大脑,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发出这声冷笑。
就仿佛用尽了我的勇气一样。
她抱住我的胳膊,晃道:“好啦,我都听说了,晚上我们和骆老师一起吃饭,你也来。”
如果我是狗,在我别开的脸之外,一双耳朵已经竖起来了。此时开始我又觉得歉疚,或者说是惊喜,或者觉得刚刚那声冷笑后短暂的心虚和破釜沉舟的自我安慰都落了地。总之就像只哈巴狗似的,三言两语就又被哄去了。
我居然觉得自己冷哼这一声有点过了。
有人作,也得有人贱。有人的地方,就得有狗。
郑蓝,你是个什么东西。&/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1]“正义就是欠债还钱”,理想国中的一种正义论。
其实没想到会有人看到这篇的!非常感动!
(捉虫*1)&/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