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我背着我的那张没有颜色的画,希望吃完饭还能再次请教。
我们聚在饭桌上,骆老师接了好几个电话才进来,一进来就告罪:“师弟师妹们抱歉,老学长摆了你们的架子啦。”
我们连忙跟着说哪能儿呢。
他扫了一圈,笑了,说:“来了几个小的?小林,介绍下?”
林学长挨个介绍,介绍到于心哪里,说:“于心我就不说了吧。”
于心撒娇起来:“聿哥还没正儿八经的听人家介绍过我呢,林哥必须好好介绍我才行!”骆老师全名骆聿,听于心这个口气是原本就认识了,叫的这么亲近。一想也是,她谁不认识。
“这个是我们新认识的小学妹,叫郑蓝,特别认真,天天都在画室里练习,还孝顺,晚上都不和我们出去玩,几乎都去照顾他爸爸的。算是难得的好姑娘,三好学生!”不知不觉已经介绍到我了,林学长热络道,他能言善道,几句话根据我之前的特点构造出一个三好学生模样。
骆老师看向我,似乎对于我这个没礼貌的学妹还有点印象,他诧异地抬了抬眉,随即笑道:“看来是我错怪学妹啦?就是这个学妹,刚才拿还没上色的给我看,我还以为是敷衍呢,原来确实是把剩下的拿去卖了。抱歉抱歉。”他的声音很温和,我低下头说没有没有,说都怪我出门太匆忙了。
他承诺改天帮我再看。
其实这幅画就在那边的桌子角,我张了张嘴,没敢说。
接着我们酒过几巡,大家都有点醉了。骆老师指着我说:“小学妹酒量不错,和学长再来一轮?”
大家都煽动起来,说:“对啊对啊,阿蓝是最能喝的,和学长比比嘛。”他们推着我坐过去,骆老师也笑着看着我,周围好像过于热闹,我慢慢地半推半走地过去,坐在他面前。
然后喝下第一杯酒。
我好像有什么预感,这杯酒滑进肚子,如同这么多年被咽回肚子的眼泪积蓄到一定程度把胃给盛满了,眼泪们突然被胃酸腐蚀发锈,就生出了扎人的棱角,它们一起焦心地翻滚起来。
催我快点看出来所有的东西,是什么呢?不该是顺理成章地喝酒吃饭吗?我好像猜破了这些酒饭局背后,有什么关于这个社会规则暗藏的真相,似乎有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接着突然又把刚才想到的给忘记了。
那种肚子里抱着一腔要冲出来的某种明白念头,转眼又糊涂起来。
是我醉了吗?
我是不是在明知故问,我心里本该知道答案吗?
三好学生,为什么要强调我的家庭背景?
我隐隐知道这件事糟了,但是糟的程度又不至于绝望,甚至还有些令人神往。
”我不知道。”我强行对自己说。
我是被骗的。我中断自己的一切联想,默认下所有事以之为理所当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大概永远不能猜想居然会有人可以这么坦然地假装无辜,并且能够完完全全骗过自己。
我没有那么容易醉。此刻却开始发热发晕。甚至腿肚子都颤抖了。我有点看不清楚这酒的名字和度数,但是可以确定这种程度的燥热和晕眩不属于酒精。
不,就是酒精。我再一次对自己重申。
这时候于心说也算差不多结束了,叫我去扶骆老师上车。我离他最近,自然理所应当。这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没有!
我最后一次努力甩头,下定决心要逼自己无知。
然后我匆匆从角落里拿起我的画,这个动作又引得一阵笑声,我仓皇背起它,然后去扶骆聿。
自欺欺人是我们的必需品,因为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他好像醉得有点厉害,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肩头,他的司机顺从地来开车门,我和他坐到后座。
他的手在黑暗中开始摸索。
在黑暗的后座里,我开始把我的五感像关闭一座沉重的大门一样缓缓关闭,在最后一丝缝隙种我看到于心和他们几个偷递眼神的笑意,和窃窃的私语,大门轰然关上。
车门砰地锁死。
所有的感官都退出了我的躯体。
我肩膀上的沉重和混着酒气的粗重呼吸,都远去了。
他一只手手伸到了我的裙子底,另一只当着司机的面拉开我的胸襟。
我醉了。
我闭上眼睛。
我想当个名扬天下的画家,无数人都要知晓我的名字。
我要把这个世界的真相告诉所有人,他们都将看见,我的精子喷泉,我的水果树们。
“懂的吧?”他在燥热厮磨中含混不清地问。
我说:“嗯。”
他笑了下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戴套,放心。”
我胃里的酒变成了刀子,把全是屎浆子的肠胃捅穿,分泌出难捱的刺痛,就因为他这一句“都懂”的挑明。
我感觉人皮像被活生生扒下来,而我慌忙不及地穿上“酒醉”这层外衣。
他之所以问那么一句,是怕我事后觉得后悔又报警说强【奸。
而他实在是多虑得紧。
我们来到酒店,我是不是该感谢,感谢这对象还是个有为青年,是我曾经敬仰过的老师呢?
至少不是爷爷辈牙黄腿松那么恶心。
想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够恶心了。
那些酒里掺了东西,我他妈不上也得上。
我自暴自弃地对自己强调。
何况我有什么理由不上呢,和他睡了,怎么不是前途无量?
怎么就不是前途无量?!
他说:“洗啊,愣着干嘛。”又好像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凶,转而暧昧地笑说:“还是我帮你?”
我勉强笑了笑,进去洗手间。
今夜我们不停欢笑,不断举杯,不断高声呼喊。
唯有那副一直被我背着的没有上色的画,没有颜色的画作,一声不吭。
画的是一对姐妹,姐姐因怀孕而在火焰里炙烤,放火的妹妹打开镜子准备梳妆出嫁。
现在角落里的姐妹都是黑白的,而火焰此刻也黯然无色。
只有骆聿的喘息声,嘈杂刺耳。
他说喜欢背入,希望我能叫小声一些,虽然这对于我们这种第一次来说可能有点疼。但他保证多来几圈我会喜欢。
从他的话中我抽出了某些因果关系,这是我十几年来都没有过的清醒。
他喜欢玩处女。
我很穷,很想往上爬,是个三好学生。
所以被抬举到他酒桌前。
他们早就商量好啦!
他们早就开开心心地把这件事都安排好啦!
在这一刻,什么东西穿越了酒醉的藩篱,从少到下那股子关于“贱”的羞耻感把我从上到下撕得稀烂,我死死地咬着牙,不知道在仇恨什么,又因何怒不可遏。
我咬牙打颤,死死抓住床单。
在心里默默说,“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
是要血债血偿么,难道这不是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
有朝一日,什么。
那句话突然失了声,记不清了。
只记得对于未来,有着冲天的恨。
他说:“其实你那画还可以,我帮你联系一个弄插画的,一个月挣个七八千左右。”
我说:“好...谢谢老师。”
他好像听得兴奋起来,大声道:“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不停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他越听越兴奋。
而我背对着他,面对着我的画。那一对姐妹,姐姐在火焰中孕育她的孩子,放火的妹妹在镜子中为自己梳妆打扮准备嫁人。
姐姐在痛苦中烧成灰烬,她的孩子在她的折磨中降生。
我忽然明白了,妹妹将要嫁给姐姐的儿子,并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为之欢欣鼓舞。
我踏入淤泥,从此一辈子别想摆脱污秽。但是我一定会画出一幅画,它将会名扬天下,把所有藏污纳垢的东西都暴露给世人,而世人尽可以对此一无所知并为之狂欢吹捧。
他们会以极其无知的姿态,比我如今要无知一万倍的嘴脸,去追捧把他们剖开来唾弃的画作,就像猪要去发疯一样地亲吻画有人类如何虐杀蠢猪的图画,并以此作为时代的风向标。
我要用最大的嘲讽,赢得被嘲讽对象的最大追捧。
我发出最后的呻【吟。
骆聿哈哈大笑起来。
今夜的我公然挑衅并反叛命运的剧本,我将要大声嘲笑他。
嘲笑他们。
这一定会成我对他们最痛,最深刻的惩罚。
骆聿给我介绍了好一些期刊,他给的好处多,但是他不玩第二次,除非介绍新的处女给他。所以我始终保持和于心的关系,她似乎已经摸清楚了我的套路,也就不再遮掩任何事。
“sm,敢不敢。”她发微信给我。
我回了个:“多少钱?”
她回一个微笑表情,说:“你值几个钱?卖批的会所里没有?用得着你?画。”
哦,要画。
骆聿和我说过,到美院来上课的学生基本上都画的大差不差。只要看着大概是像的,尤其是油画,没有人管意境不意境、构图不构图、还是什么色彩的,甚至只要是画个落日,就说是印象派顶级创意,画几个穿toga[1]的就是古典思想的再现,反正外行人看不懂的东西都没用,主要还是要有人带头吹,也就是发表在哪里。
比如他的《o》杂志,上面登出来的画就统一是称作后起之秀青年才俊的天才思路。
可惜天才们似乎连“像”都做不到,别说像了,连“作”都做不出来,所以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捉刀,捉的还可以的情况下再好不过。
我照了一张最近新画的油画发过去,于心不太满意,“穿这么严实谁看啊,颜色也太暗了,没别的?”
我照了个裸男的画过去。
于心笑嘻嘻地发语音:“阿蓝,照着谁画的呀,这么用心。小腹还有个纹身?嘻嘻,不会是章奇吧,我下次验证一下。要是他,我就帮你好好收拾他。”
然后转了八千块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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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1]toga指的是罗马服饰,有点像一块大大的布直接围起来,而褶皱能够体现人体曲线。
印象派作品代表,莫奈《日出·印象》,而关于画一群穿着希腊or罗马当时的服饰的,联想的是拉斐尔《雅典学院》用以表达文艺复兴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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