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催泪屁话

第13章 借解酒 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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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洛杉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漆黑的夜空下群星黯淡,也随心绪如死水沉默。

    曾经那些伟大的君王不再用威严的目光注视着我,哪怕连怒视或者批判都不屑,他们只是合上的眼睛,以无边的黑暗拒绝我这个卑劣的信徒。

    顾然他,他说叫我走,叫我走去哪里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嘲,走投无路的人不就是卷铺盖远走他乡去流浪么,还能去哪。我费力地提起我的行李箱下楼梯,于心安排了人来接我,我猜又是哪个金主的小弟,但不重要,不就是睡一觉么,我做得还少?

    拖着行李箱下登机口,远远看到一个金发高个子举着牌子,写着“arlan”,这是于心给我取的英文名,阿蓝。他们都喜欢管我叫做“阿蓝”,好像每个人都和我极其亲昵一样。这就好像淘宝客服管你叫宝贝却并不真的觉得你有多么值得她宝贝,只是你代表着钱,钱很宝贝。

    只有你妈妈叫你宝贝的时候你才觉得自己是宝贝。

    可惜我妈确实也没有这个功能,这天大地大的,我竟然想不到有谁能发自肺腑的称我一生油腻腻的“宝贝”。

    真冷。我由于拿的东西太多没办法裹紧外套,只能任洛杉矶又湿又冷的风扎进我的骨髓里,不断吸走我原来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顾然,可能只有顾然叫我阿蓝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阿蓝”,是他童年的好狱友,是一个普通的女生,而不是一个会说话的飞机杯,一个会用鼻子画画赢得马戏团掌声的大象。顾然的手掌很温暖也很干燥,令人想到这里就会不自主地舒服到发困。我冲接机口的金发的男生挥手,他准确捕捉到然后拿着照片对了对冲我走过来。

    “arlan?”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后仰。外国人的肢体语言非常丰富。

    我说点了点头,说谢谢,我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讲中文,而我那个英文也确实不怎么拿得出手。

    “pretty girl,”他打了个响指,还是英文,我不由有点绝望,该不是真的不会说中文吧。没想到他接着道:“累了吧,我带你去休息。”是中文,语调有点怪,但是吐字还是非常清晰的。

    我说:“好的,谢谢你。”他很快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他说:“于心说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画家?那有空可以帮我画幅人像吗,我想裱在家里。”他不太会发“yu”这个音,听起来要么像“ru”,要么像“you”。

    我笑了,我说:“画家谈不上,会画画而已。画谁?”

    他搞怪地吹了一个口哨,说:“画我,我要天天看到自己的英俊容颜。”然后伸手在我面前比了个画画框的大小。

    我忍不住笑了,只是关于顾然的伤感已经变成了一道皱纹,大概要永远卡在我的眉间,让我每每嘴角挂有笑容的时候,都受苦涩限制,而无法笑个痛快。

    好,记得也好。

    他看出来我似乎兴致不高,也没太多说什么,只是后知后觉的自我介绍道:“忘记说我的名字了,我叫蒙徳,于心把你的房租都交了,这是钥匙,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我还是没听懂,是不是休息了一两个月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从他的言语里我实在没听出来那些“暗示”的意义。按理来说于心给我介绍人,都会事先提示我一下他需要什么,即便有时候她不说,到时候“那个人”也会通过各种方法暗示出来,为我所知。通常见面就会展开这种暗示,以免后来麻烦。他们会在在举手投足中互相确认双方的诉求能否达成一致,比如骆聿那个局,他们会以各种语言动作试探我肯卖到哪一步,最后再挑明。他们会以一些巧妙又不失明白的方式暗示的恰到好处,而听不懂的蠢货或者没有迫切诉求的人就不配入他们的眼,因为蠢从来不是在这个圈子立足的资本,而有迫切诉求的人通常会更加耳聪目明,懂得察言观色。

    你要问我什么叫做暗规则,这就是。

    蒙徳帮我把屋子收拾的很干净,一室一厅并不大,简约风格,勉强像个家——如果我不是一个被放逐过来的人的话。

    蒙徳在屋里转了几圈,跟我不断介绍什么开关开什么,他好像是个强迫症,每个灯开关上都标的有字“大灯”“小夜灯”“床头柜灯1”“床头柜灯2”,十分细致。

    就连厕所的门左扭开,右扭关他的写清楚了贴上面。

    我心里觉得既然都这么细致了,他实在不必再为我解说,可以赶紧离开放我一个人休息,他走后我给于心发消息说我到了。

    她说:“怎么样,见到老蒙没?”

    我道:“看到了,金主爸爸?”

    于心发了个呕吐的表情,说:“得了吧,除了头发是金的他身上还真多少金,我来美国玩认识他的,皮条客,认识的人多,你自己找人,老娘现在手没这么长,国内画圈都被你折腾坏了,骆聿都热搜几趟了,你可让我消停几天吧。自己爬了吧姐姐,都太平洋另一头了,管不了了。”

    我说好。

    内心堵得慌,就算在攀关系这条路上,我也无用之极,至少这几年来一直是攀着于心那点虚荣心当狗腿子,而离了于心,我除了一把年轻但是脏的皮肉,没别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来这里我除了我自己我卖什么。

    我忍不住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幅火焰姐妹的图,依旧还是没有上色,从见到骆聿那一天起它就保持空白,我仔细地端详,用手指沾了沾空气,就像染了色彩,我的手变成了画笔,我凭着想象开始涂抹,火焰用不同的红色,姐姐的眼睛是坚定的黑色,而妹妹是狡黠的棕色。

    恍惚间我感觉到一阵痴醉,就像沉浸在某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里,只有我,和我的爆裂的火焰,它们洗涤一切恶心的人和事,只是不断的燃烧,把一切烧成灰烬。

    就在灰烬的幻想中,我突然惊醒过来,现实的犄角挤坏我的秘境,生存所迫四个字重新我压在悬崖角落,喘不过气来——刺痛。我的心中升起一腔悲哀和快要爆炸的愤怒,我猝不及防地,就把这幅画甩出去老远。砸到地上,画布荡起一层小小的铅笔灰。

    我心中有一种仇恨感。

    我不肯。

    竟然今天落到这个地步。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去整理我的画,把它捡起来,然后思绪又趋向于漫游。

    我的梦想是当一个举世闻名的画家,无数人都要知道我的名字,瞻仰我的作品。我并不想像那些所谓高洁遗世独立的画家,穷其一生都不能让世人欣赏自己的作品,而等自己死了几百年才有人读懂,这件事的可怜之处就在于愚蠢。

    清高自持的愚蠢。

    是的,是傻逼创造了这个世界,而我们这些发现了这个秘密突然醒悟过来的“别人”身在其中,一个懦弱的画家只能指望傻逼们慢慢变得聪明开化,让腐烂的尸体去等死后的几百年,而死人是感受不到后世的爱戴的,这种画家根本就对不起他的“世界”。对不起他的画,他让它蒙羞几个世纪,被当作垃圾。

    这种懦弱的画家,才是真正把杰作当作垃圾的第一罪人,他们明明并非无知,却毫无抵抗地向无知臣服,甘愿让作品蒙尘或蒙尘都配不上,直接如泥渣般消湮,他们才是亲手将杰作像垃圾一样撒手扔入尘世中去接受羞辱的那一个。

    而一个真正有才华的画家,不管他画的东西究竟能否被无知者理解,他都会让他们必须理解,现在就理解,并赶快起来为他鼓掌。他根本不需要逆流而上,更不需要随波逐流,他就是“流”本身。

    这才叫做才华,任何画作只要有一个人敢站起来说“我看不懂”,就都是狗屁。真正的才华从来不需要臣服不需要遗世独立,它的出现就伴随着所有人不管能不能懂,都要被它裹挟,都要学着理解它,这样能立足。所以真正的才华者出世的时候,就要像不穿衣服的国王出门的时候,懂的人自然会心一笑,而不懂的人都要装懂才能立足。

    这才叫做画画,超越自卑的框架让敢所有人都来看的叫做普通画家,而敢按着所有人的头让他们拍手的,才是有才华的画家。

    所以,我的梦想是做一个举世闻名的画家,我要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才华。我要让所有曾经统治世界的傻逼都为之臣服,我要大声朗诵我的话语体系下的规则,这才叫画画。成为“流”本身,才是画画。

    很难想象,卑躬屈膝一辈子的人为什么会拥有这一个霸道的梦想,观众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想象对象不应该是于心么,这大概就像一个太监往往会更加变态地对待伴侣以弥补自己失去的男人气概,心理学上叫它“过度补偿”,而唯有一个人沦落到最卑微的境地,卑微到你不可以在和尊严相依为命,你必须衡量它和你的生存和你的梦想之间只能留下一个的时候你要哪个的时候,你才会突然彻悟。

    尊严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杀一保一,而是一本万利。

    所以我丢了我年少时最为浪漫的,那种尊严。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尊严和尊严有什么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的是,浪漫的尊严来自想象和感觉,而卑劣的尊严来自于权力。

    后者得来更为昂贵,而前者舍弃痛不欲生。

    在这中间受了多少折磨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告诫过自己多少次,欺骗自己多少次,早就没有印象了,吃痛到如今,自然成麻木。人的矛盾不就在于此么,花费整整的一个少年时光,用语文书品德书一板一眼的告诉你,过去的人们是如何赢得自己的尊严的,告诉你人应该为尊严作出些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当你好不容易都背下来刻在心里,并为之无限神往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天,可能是家人的去世,可能是父亲的破产,他们找各种各样的机会,突然告诉你,舍弃吧!

    再用接下俩漫长的一生教会你,如何一点一点地舍弃尊严,舍弃那种只会让你赔本,只会让你得不偿失的,浪漫的尊严,然后又找一个莫名的机会揭开世界的真相,告诉你丢弃尊严的举动其实也不过如此。

    千千万万个人正在如此活着,这无可厚非。

    总会有一个像于心一样的前辈用一种愉快的口吻像你叙述;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它会让你免遭n多不必要的痛苦。

    摆脱诱惑的方法,就是向诱惑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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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些表述,我的天哪今天试用了一下小黑屋,定了6000字,真的出不来呜呜呜,这才迟了,我早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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