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没多久,顾然居然跑到我微博底下把这些事全都说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搞到了很多照片一个不留地全发了。他就像我的仇人一样,像一个被花了大价钱买通所以特别尽心尽力来扳倒我的营销号一样,不留余力地剜出我所有不堪勾当,他字字见血,把我扒得底朝天。说实话,疯狗都没他凶。
这就算是彻底毁了我这段时间经营起来的v号,无数因我“关系”运作下前来无脑或假装有脑瞻仰我的粉丝分分钟倒戈喷我,这也让我接下来几个星期沦为于心他们的笑柄。
他想删除我所有因趋炎附势而得的一切,想断了我继续走这条路的可能,让我看清楚这些东西都像死人的纸花圈一样好看但没卵用,甚至隐隐带着对“你已经死了”的嘲讽。
我在和顾然闹翻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读懂他。
我当然可以恶意地揣测,他顾然一面报复我,一面报复我的钱,报复我钱的来路,只不过在发泄他的愤怒。
但是,可能因为那天我抬起头撞见了他的眼睛,在残缺月光下盛着一地伤心的眼神,那个眼神不过一瞥就刻在我心里像一道疤一样永远蛰伏,每一次都想起,而我永远做不到忽略它然后去污蔑它。
我做不到侮辱他顾然的真情真意。
他就像被雨淋湿了的夜莺,抖着心灰意冷的翅膀,冲我发出不甘的质问,而我这棵已经被践踏得又扁又脏的臭玫瑰,再也无法回答。
他知道我怕他,我怕我干的那点破事被他知道,连被他知道我都不敢,更何况这些破事一字不差的被他写出来,被他昭之于众。
我就像被绑在刑柱上烧死的偷怀肮脏之子的姐姐,顾然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道辛辣的目光,烫的我体无完肤,羞耻的温度过于高让我生不如死。
他要逼我退下来,杀掉这个肮脏的梦想,逼我看清楚这是个肮脏的宝宝。因为我这个差劲的学生太过执迷不悟,教导主任顾然必须要用最令我害怕令我软弱,令我觉得前功尽弃而极度失望的方式鞭笞我,让我痛让我不再敢,只有这样教会我清醒。
可我早就醉得不省人事,怎么能是一巴掌能打得醒的呢。
可是傻逼创造了这个世界,而我们身处其中啊,顾然。你懂不懂?
是一个傻逼酒鬼创造了世界,所以我们余下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在他的规则里清醒地活着,我先醉,你迟早有一天可能也要醉的,一起醉,不醉不归。醉了就是乘风归去,醒着就是痛苦至极。
从那天后一切都乱成一团,我不知道该不该注销我的微博,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和于心说,这一个月浑浑噩噩,直到我妈发消息说顾然的爸爸死了。
她心里,会难过吗。
好歹也是她的男朋友了吧,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的存在呢,我脑子里浮现出他们两个人的互动,我曾经觉得恶心至极的所有事,都因为“顾然”这两个字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眷恋,我妈和顾然他爸,他们是不是也是在互相爱着,确实由于生活把他们两个扭曲得太过夸张,才以这么一个丑陋的姿态纠缠。
在对于他们两个人糟糕的回忆里,唯有那个经常在窗台给我打电话说:“阿蓝,你妈要回来了,准备好了吗孩子?”被我骂神经的男生的身影模糊出柔和的光晕,把我的年少生涯的残酷体验磨得温和了许多,而他如今从一个瘦猴子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头发扎得松松垮垮,线条已经刚硬到近乎于威严,他永远那么倔强。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说:“节哀,一切会好的。”
顾然的爸爸得了脑出血,上次就已经命悬一线,医生嘱咐从此不能沾酒。我去的时候他在那里烦躁地抓头,他没钱。我知道,他脚下一地的劣质烟。
他爸是个爱喝酒的垃圾经常打他,还赌钱害死了他妈,顾然也确实特别恨他爸,而他爸真的半死不活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地烦躁难过,不肯眼睁睁看他去死,看着他这种无助又矛盾的鬼样子,我没法不跟着难过。可能我妈要死的时候,我终究也会难过的吧。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喊打喊杀多少年,冷心冷肺多少天,真的要死要活的时候,其实大家都是人。
血肉之躯而已,谁能麻木个透心穿呢。只是更无奈,更悲哀而已。
然后我说我帮他先拿医保去付,付完他问我多少,我说一千,国家报销了大头。
其实他爸的医保早八年没交了。他个傻逼。
电话铃声一响,顾然的电话这就打了过来,映入眼帘的“顾然”两个字震得我手一抖,烟就给我的手腕子给烫了,我手忙脚乱地拿稳手机,犹豫了再三还是按了静音。
我感觉到左胸里的心脏猛然地被攥成了紧紧的一把,被狠狠绞在一起。
新泵出的血液凉了个透,痛楚干涩地从心里钻出来,把我鼻子里的氧气都捏碎以至于无法呼吸。
抽着疼啊。
我没接顾然电话。
他会说什么呢,骂我,说不要我的烂好心,说谢谢?
还是别的什么,我捂住了头,我只是想安慰他,想安慰一下此刻肯定很痛苦,也许很需要我的他,但是我他妈连接他电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我这个逼仄的寝室,憋着疼,对用触目的红色写了【未接电话“顾然”】的手机屏幕,用一双和未接电话字体同样发红的的眼睛,不流泪,干干地哭。
顾然,你在做什么。你哭了吗。
后来顾然家办的葬礼我去了,两个人几乎没说什么话,匆匆地跪了,冷漠地互相点了个头就走了。阴雨天,溅起的泥水脏了裤腿。
我回家的时候听见我妈小声地哭了,她哭得很难听,发福和抽烟以及大喊大叫让她听起来像一只被踩到腿后因为持续疼痛而哀嚎的老母猫,我在我的小房间里躺着,于心给我不断发消息。
“去不去,实话说吧,你臭了,混不下去了。”
顾然把我给爆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来买我的画,他们当然也怕蛛丝马迹被扒出来吃不了兜着走,而我自己在外面的名声也自然算是臭了,现在我风口浪尖的,没人愿意和我扯上关系,或者说我这听起来很搞笑,就算也能玩吧,但没有人想和傻逼玩。更何况我还惹了章奇,又更得罪了一批人。
“青梅竹马因为不满社会潜规则复仇女友”,听起来真的很搞笑。
我没想到于心这时候还会给我发消息。
她说可以先送我出国,她付钱,要求是每个月给她画画,她要多少我画多少。她当然不缺出国的钱,可是我不明白我到底还有什么剩余价值给她挖,还是说她本来的乐趣,就在于看着我左冲右突去追一些她随手丢弃的东西。
我说:“心姐,我不知道。”
我第一次这么坦诚地和她说话,我知道这样说话会被笑,她们这些人习惯用一种圈子的说话模式,谁说话都要机灵且必须通过说机灵话表现出自己是“懂的”,是值得投资的。
但是我突然觉得太累了,我第一次对于心这么说话,我说我不知道。
要是以往我肯定会说什么:“心姐请客,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顾然那傻逼害死我了,我得想个办法报了仇,容我考虑考虑吧。”
于心回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就听我的,明天我开车送你去办照。”
她是不是号被盗了?
我狐疑起来。于心无事不起早,我真是奇了怪了她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
于心:“操|你,烦不烦三个点?有屁就放,老娘忙着干男人。”
我说:“不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于心打语音电话过来,开腔声音就带着火:“你他妈丢了我多少脸?谁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他妈养了个穷逼竹马打了章奇就算了,还跑去爆你,你搞不搞笑。前段时间笑你你以为我是真的笑你?我他妈几次把话头递到你嘴巴边上,你他妈不知道反嘴推给那个什么顾然?得了,你别叫我心姐,你才是姐,你可真是牛逼坏了,”她气的一噎,“搞一出相爱相杀的苦命鸳鸯,自个儿还没逼数在寝室搞情伤?咋的,出来混委屈你了?公主?要给自己立牌坊?伤心了,伤自尊了?”她顿了顿,骂道:“你傻逼吗?”
我不说话。
我想起《狮子王》,我说过,人的尊严和方向只能选一个,而狮子王才能都要,如果人在两者中游移不定,就会被两者都排斥。
这个圈子怎么能容忍我这样的,又想往上爬又想立牌坊的人呢。
顾然的方法粗暴又高效。
我确实走投无路了。
接着于心也沉默了半天,似乎从怒火中缓了回来,语调微微一转,说:“不过呢,也不是没办法的事,算了呗,我能怎么办?嗯?阿蓝,我被你害死了,我能说啥?出国呗,我麻烦你,你在m市现在混不下去了,你得滚。”
她把电话挂了。
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打开一个月来自从开头两天发现骂我的太多就关了的微博,看这些事到底发酵到什么程度。映入眼帘看到依旧无数谩骂。但是不断跳出的还有知乎,贴吧,还有qq空间,甚至当地的新闻app,不光有我的名字,还有骆聿,也被我牵扯到了,我跳转到他的微博底下,放眼望去也都是灾难现场。朋友转发给我有写了“潜规则”的小报新闻,夹杂着我的名字,章奇他爸的名字,骆聿,还有其他的和我有关系的人。
这事情发酵到无可挽回。
这个暗规则的网络因为我崩掉了一个豁口从而大伤元气,所以我确实得滚。
我答应了于心,然后说请他们喝酒,我说我对不起他们,我请了章奇,于心,张雪,骆聿,林学长,很多人,我一个个鞠躬敬酒,我说我们不醉不归。
他们听说我要滚蛋了,想来和我商量都推给我,然后我全认。反正我都要臭了,就送他们一程算是恩怨相抵。
物尽其用。
然后就变成了我说的那我,顾然不知道从谁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他叫我走,而我砸了酒瓶。
我说:“顾然,我们两个,谁他妈也救不了谁。”
酒瓶的碎片纷飞踩起来沙沙响,我转身就走,流下很多年枯涸的泪腺里,一滴关于顾然的眼泪。
我坐上去美国的飞机,云很厚很白,把m市的一切都抹去了藏匿了,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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