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戏不戏的我不清楚,但“两个女孩必定聊”应该是有的了。比方说现在。
先不说在浣衣局的都还是十三四岁,在我那个时候最爱谈天说地的小姑娘,就这枯燥乏味的洗衣服,不想说一说,聊一聊的,那可都是圣人,不是我等凡夫俗子。
有一个人起头后,张嬷嬷便管不住我们的舌头了。
我把一件衣服在平坦圆润的石头上展开,抹上些皂角,再用棒槌使劲敲打。阿或则在一边把衣服漂净。
大多是以两人为一组,其他组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我就抛开那突如其来的无趣,戳了戳阿或正在用的装满清水的木盆,“阿或,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阿或似着了迷,捏着衣服玩得不亦乐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我?我是从西北一个寨子来的,我们都叫它泉寨。”
没想到真能得一个准确答复,我一下来了兴趣,“泉寨?你们那边是有很多口泉吗?”
“听奶奶说,很久以前确实有过好几口泉水,水特香特甜。而且,我们寨的泉水流得最久最多,当时周围十几个寨子和村落,用水都指望着我们。”
说着这段过去,阿或语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兴奋和向往,可是没多久,她的语气就低落下来,“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打我出生起,就没见着一口泉。见到一小洼水,那都是运气好。旱了好多年了。”
“那你们怎么种的庄稼?还有赋税呢?”话一出,我特想打自己一巴掌,这不是戳人痛脚么。
阿或倒没怎么在意,她撇撇嘴,“去别地儿挑呗。朝廷征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法子,现在全用上了。阿爹说,就我们现在的技术,再早十几年,可以把每个人都养得膘肥体壮,哪像现在。”她停下来,嫌弃地捏捏自己皮包骨头的胳膊。
我看看“自己的”双臂,发现也没好到哪里去。
阿或使劲地把衣服压下去,然后提起来拧干。她有些心疼地看着飞溅出来,又融入土地的水珠,继续说:“反正,勒紧裤腰带,好说歹说还是凑得上赋税的。再不行,官家也会替你‘想办法’的。正好如今缺奴隶,这不,我来了。”
旁边过来一个端着盆的姑娘,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嘘——,这话你也敢说,不怕被听见掉脑袋吗!”
阿或一下子瞪大眼睛,“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那名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她把盆里的水倒进一旁的沟渠,又去另一边的湖泊边缘装了些水,这才走过来,“你可长点心眼吧。真该庆幸我和这位姑娘都不是爱嚼舌根的人吧,不然啊,你小命难保。”
她歪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脸上带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眼睛却明亮地眨着,好像会发光。“你好啊,我是阿格,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抱之一笑,“阿布,同样很高兴见到你。”虽然你没阿袖好看。
我总算把手上的衣服捶打得干净了些,便放入木盆,细细地搓洗。抬起头,看着在阿格来后更加像邻居小妹妹的阿或,我又问道:“你们互相认识吗?”
“嗯,是的,我们都是泉寨的人。你呢阿布,你是哪里的?”阿格的笑容依旧灿烂。
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那边的地名都是代号,好在我灵机一动,很快用孤儿院的名字编造了一个地名,“西榆村,就在西榆山山脚。”
“西榆山?那不是在大虞吗?原来你不是大黎人啊!”阿或凑近了些,神色很是惊奇。
我注意到“大虞”二字,忽然有些好笑。大虞,大虞,我这突如其来的穿越,竟会来到院长的“老家”!
我轻笑一声,回道:“是啊,我是大虞人,只不过是离大黎不远,一次去大黎的集市采购,才被运到这里的。”
“难怪你的口音和胡四婶这么像,原来你们是同乡啊。”阿或恍然大悟。阿格却带着掩藏得不太好的敌意问道:“那你想回家吗?”
“这有什么好想的?爹娘走得早,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又没什么挂念的人。而且,大虞征的税也不轻,即使没到这儿,我也会被抓走抵一抵的。”想着往事和院长,我也有些黯然,本着谎言七分真三分假更真实的原则,我继续编下去:“虽然没能给乡里人点回报,但我想想,现在也算因祸得福了,要知道,大虞的皇帝可是动不动就要砍头的!”
“那倒也是。”阿或和阿格都颇有些感触地点点头。
我憋住笑,赶紧趁热打铁,“那你们可不能告诉别人我不是这里的人啊。我还不想死呢。”
两人齐齐点头。然后阿或又问起我路途中见到了什么……
……
我、阿或和阿格都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当然,我主要负责倾听和编造。
我听阿或说她酗酒打人脾气暴的老爹,但他会轻轻拍阿或的头;我听阿格说她尖酸刻薄爱吵架的阿娘,但她会分一小块饼给阿格;我听她们说懒惰蛮横不干事的县令,但他会教她们官话的发音。
我还听到她们口中各种各样的事物:嫩嫩的穗苗,软软的牛耳,滑滑的石子……
它们像是灰烬下的新芽,小,却给人希望;像是污垢下的花纹,丑,却给人惊喜;像是泥土下的水源,少,却给人幸福。这是最单纯、最纯粹的快乐,尽管它的原因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不过我内心也没什么感触,难道我比她们幸福?相比之下,我比较高兴这两件事:一,通过这次套……咳,谈话,以后的伪装基本没问题了;二,在肚子抗议无数次,太阳升得老高后,早饭终于有着落了!
虽然张嬷嬷拿到的是白馒头,而我们只是俩黑馍馍,但关系不大,聊胜于无嘛!
我三下五除二把往日瞧都瞧不上的馍馍啃了个精光,又遮掩着舔净了碎屑,然后悄悄问道:“为什么现在才发吃的?”
阿或拍拍手,同样压低声音:“所有贵人刚刚才都吃完。”
我有些沉默,因为我终于发现,腐朽的封建社会已经从书本来到了眼前、身边。
之后的一天都没什么意思,洗衣服,洗衣服,洗衣服,衣服上来来去去就那几种花纹,看得我想吐。和其他人聊聊天倒能消磨一下时间,问题是喝水难啊!烈日当空,手有重活,嘴皮子要再不停停,简直是要脱水的节奏。
不过总觉得不久后,我一定会打破这个flag的,因为我忽然发现,她们貌似很喜欢听说书,也就是听故事。
别问我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问了就是直觉。
晚饭可能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吧,因为我们回到了凌晨时离开的大院。这说明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了。
我捧着午饭时拿到的陶碗,就着一点点腌菜,努力咽下嘴里的饭。我觉得我尽力了,我那个时代,吃的米,全都是经过加工的白米,远的不提,异物肯定是没有的。但这里的呢?脱谷都没脱干净,而且稻谷一粒粒的萎缩得可怜;小沙石客串米粒顶了半边天,没个蟑螂“加餐”简直谢天谢地。
如果不是饿得慌,而且其他人吃得很香,我真想放下碗筷离开。
我一脸苦大仇深地逼自己吃饭,忽然发现有人过来了。我转头一看,是阿袖。
她在我不远处蹲下,一个劲儿地在碗里拨弄着。
阿袖一言不发,可我就是确信,她是来找我的。也不知道在这么多同样衣服、同样体型的人里,她怎么找到的。
我索性放下碗筷,看着天气残留的一抹红霞,对她说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让我免受两顿皮肉之苦。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报答你。以身相许怎么样?”
当然,最后一句纯粹是玩笑话。面对有好感的人,我总是很难控制自己这张贱嘴。
好在阿袖并没有恼怒,她只是红着脸,摇摇头,“不用不用,一点点小事而已,扯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想了想,阿袖主动挑起话题,“我去的是绣坊,你去的是哪里?”
我回道:“浣衣局,洗衣服去了。那你在绣坊又做了什么?绣花吗?”
阿袖摇摇头,发髻随之摇晃,“哪里,我们这些人过去就是打杂的,以前从没碰过这些。现在有人传,是因为收不到绣娘了,所以才会把我们收过去,看看能不能培养一个出来。”
我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内心只想疯狂吐槽:她们是生活在皇宫吗?怎么啥都知道!不过正好便宜我了。
我转过头,忽然发现阿袖也没在吃饭,一直用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还把什么东西拨出去。我再定睛一看,天,她竟然是在挑出饭里的异物!
阿袖的速度很快,跟我聊天的过程中,她已然把沙石清理得七七八八。我却只能隐秘地羡慕着。没办法,作为一个半手残星人,连筷子的正常使用,我也只是勉强过关。
但我还是尝试了一下。阿袖看见我笨拙的动作,犹豫着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天上掉馅饼啊!我怎么可能不答应?
天上已经挂起了一颗又一颗的星星,看着眼前的阿袖,我却觉得她和太阳一样明亮。这是怎样一位热心人啊!她是我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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