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桌上的那盆欧石楠死了。
谁也不知道这种生命力顽强的小灌木是遭受怎样的苦痛在一夜间被折磨致死的。
更别提持有者本人非常爱护它,专门去请教过镇上出名的花匠,在安全度过两年五个月零五天的饲育日期后,这盆心肝宝贝还是连花期都没坚持到便枯萎了。
算半个抚养人的副官吉姆得知消息后十分心痛,并在今日工作结束后隐晦地提出抗议,因为没能见到那盆花的最后一面。
中将已经亲自将残渣(?)处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土。
道伯曼冷酷无情地瞥了这位爱心泛滥人士一眼,让他赶紧滚蛋。
一点杂草而已,至于在办公室里嚎叫得和死了亲爹一样吗?
简直污染耳朵。
伊迪丝就不会这么粗俗,她都是直接动手的。
他和花花草草天生相性不和,即使是生存能力顽强的植物到他手里活不过多少天,事实上那盆欧石楠已经突破了最长养育历史了,这难道不是是值得庆贺的喜事吗?
所以它现在功臣功成身退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前提是没被他的幼驯染知道。
即使两人年纪相差八、九岁有余,小姑娘天生长了一张无害单纯的脸,柔柔弱弱的好像重一些的力道就能让她受伤。
但无论什么时候,站在那人面前,他总是无由来的气短,还没有说话,气势上就先矮了对方半截。
虽然打闹最终的获胜赢家总是他,不过小伙伴层出不穷的诡谲技巧也一定会让他吃一番苦头,然后被她得意洋洋地嘲笑是蛮力小子。
虽然不明白嘲笑的重点在哪里,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意就足够他怒发冲冠气上个半天。
那是非常久远的曾经,久到他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里只能独自一人呆着回顾往昔,将她唯一一张相片从皮夹里抽出来,指腹微微婆娑那早已泛黄褪色的表面。
他敛眉垂目,开始活动手指,顺便换了根墨水顺畅的羽毛笔。
桌上文件堆积的数目已经十分可观,如果再这么懒惰拖延下去,指不定几天后办公电话虫听筒那边便会响起元帅办公室专用铃声,顶头上司用温柔的嗓音与他来一场亲切友好的会谈。
熟练地游走在死线边缘的中将大人并不会犯和隔壁的八条腿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忘记截止日期而被臭骂一顿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个月的出海巡航机会飞走事小,他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假期没了就得不偿失了。
他对某件事情非常在意,必须亲自到场确认一下才行。
办公室内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上移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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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是战争机器,没有慈悲可言的巨大绞肉机,拥有合法的杀戮权,听从命令扫除一切动摇政府统治的障碍。”
“一个本意上是保护人民维护正义的组织被你形容成那样也是很可悲的诶。”
“它是世界政府的下属机构,被政府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维持秩序的稳定,消灭所有不稳定因素,也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普通民众对于安宁生活的祈盼啦。”
“因为军人严苛的法规条例约束,吸引了许多心怀正义的人士加入,正在源源不断地壮大己身,我们的支部也正在征兵,走上人生巅峰不是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亲!”
“为什么最后突然为敌人打起广告来了啊!?稍微有点自己未来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的自觉啊你这家伙!”
少年一边手法拙劣地磨着手里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小刀,一边朝她呲了呲牙。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抓获交给海军当投名状啊?”
毕竟这个岛屿上的海军支部尽心尽力地维护当地的治安,致力于打击海贼。
平日受这群人的照顾,他的梦想自然也向他们靠拢,消灭破坏和平的暴徒,维护大海的秩序。
“你怎能凭空污蔑人清白!”
她义愤填膺地反驳,脸上的薄怒维持不了几秒钟便迅速破功,弯了弯唇梢,流转的眸光如水泽般透彻明亮。
“你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呀,唔姆,非常好,胸怀正义能够约束自我,坚守本心,帮助他人,世间就是有像你一样怀抱美好信念的人才不至于让现在的时代完全沦陷于黑暗中。”
“但是还不够,这个世界的黎明,不是用这样单纯的心意就能轻易看到的。”
“时代积蓄力量的过程是艰难而缓慢的,也许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世界级的变革不是单纯的几个人能够办成的伟业,要通过在大地上生活的无数普通人的共同努力。”
“这片海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就是民众本身啊。”
“思想的火种指引人们前进的方向,即使只能燃起一点点火星,一点点微光,在黑夜里照亮前方的道路,哪怕只有一瞬间,之前的所有付出就拥有了意义。”
“我想做那个传播火种的人。”
她抱着双腿坐在草地上,落在他身上目光如涓涓溪流般温软,眼瞳是初春降临的大地,层层叠叠的碧翠水波晕染开来 ,唇边绽放出一抹笑容,温暖和熙。
太阳自顾自地挂在天空中明媚,许久不见的日光洋洋洒洒地铺满这片生机勃勃的草地,落在人脸上的亲吻热烈而不失温柔,给人以喝醉了酒的微醺错觉。
一时之间,他分辨不清是谁在发光。
二十三岁那年,道伯曼应召了海军的征兵令,在文件上郑重其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向办事处的人员另外要了一份新的申请纸。
干脆直接替她报名算了,他有一瞬间这样的冲动。
报了名却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响应征召,是要按逃兵处置的,军中法度森严,一旦触犯条规被找到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怀揣莫名的兴奋,走到一栋带花园的二层小屋前,抬手敲了敲她家的门,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回应。
隔壁邻居听闻声响,探出头来叫住他,转身从庭园里搬出一个花盆,说是伊迪丝有话要传达给他,她说东西藏在老地方。
那张纸条就埋在花盆的泥土里。
种在上面的欧石楠开得正艳,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粉嫩的颜色深浅有致,宛如一串串灿烂的珍珠点缀于绿意盎然的枝条上,迎风摇曳。
“鳗鱼饭,我去改变世界啦。”
别自恋了,你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想。
她所一遍遍描绘的,不厌其烦地向他诉说着那样天方夜谭般的美好世界,仿佛亲亲身经历般,连故作不屑在一旁充当听众的他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一时兴起的恶念还未付诸行动便夭折了。
二十年的分别,对方杳无音讯。
也不知道死在哪个偏远地方,指望着那点三脚猫功夫活命说不定连伟大航路都出不去。
性情又是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柔软天真,光是设想一番就为她的未来感到满满的绝望。
蝴蝶在黑暗中煽动翅膀,在形成足以摧毁一整个时代的飓风前,当权人士可以迅速扑灭刚刚抬起的苗头,连同那只蝴蝶一起泯灭成灰,再无声息。
十分符合理想主义者的死法不是吗?
她的梦想,她的思维方式,她那不论何时都熠熠生辉的双眸,填满在世人眼中荒诞无稽的可笑理论。
种子在精心呵护下得以发芽成长,一次小型的暴风雨便足以将一切努力打回原形。
十一年后,他的家乡毁灭于一次海贼大规模入侵,连同所有美好记忆埋葬于连绵不绝的大火中。
重新在废墟上建立起家园的是从其他地区乘船迁徙的无家可归之人。
崭新的小镇装载着人们满满的希望,他和她的过去也永远沉没在地表下。
二十年后,道伯曼凭借满身伤痛换来了足够身居高位的军功,肩章绣上中将军衔,在马林佛多接受授勋仪式,驻守海军本部。
与同期野心勃勃的同窗不同,他清晰地认知到以自己有限的天赋资质,坐到海军本部中将这个位置差不多已经到头了。
随着本部征战的步伐加快,他们掌控了四海,将四皇之流的大海贼圈在新世界,压制住海贼在伟大航路前半段发展的事态,近年王下七武海的设立,配合海军的行动,在减少下层士兵伤亡的前提下有效地控制了海贼新生血液的流入。
如果旁人拥有他的履历坐在高位上,或许会产生一点点人生圆满的错觉。
但若是让道伯曼来总结自己的人生,一定会因为它的乏善可陈而笑出声。
无非就是个打碎天真认知和过去羸弱的自己然后重塑自身的无趣故事,活到这个岁数那些该丢的不该扔的在不经意间早忘了个彻底,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除去胸口那份尚未冷却的正义,他已经分不清手里沾染的哪些是渣滓的哪些是无辜民众的鲜血,打磨到看不见的棱角,唤不醒的热血天真,明明白白地嘲笑他妥协下的无能。
沙场征战多年,看似光辉耀眼的军功在履历上只是一行行冰冷的字迹,然而在战场亲身经了无数的毁灭与牺牲又岂是是区区文字能够比拟的。
踏着同胞的尸体前行,背负了数不清的债务,梦想遥遥无期,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在地。
那么伊迪丝又如何呢?她那双看穿未来迷雾的眼睛,是否早就看透了他的选择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却是什么也不说只为尊重他的意愿,让他迎向最终陌路吗?
道伯曼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在脑海梳理因为不自觉想起某人而起伏不定的思绪,正当他准备放弃午饭奋战到底的时候,一直休眠待机的电话虫睁开了眼睛。
中年男人不合时宜的走马灯也就此中断。
他收到备战命令,立刻通知麾下两千精锐组成队伍在港口集合,进入最高规格的备战状态,后勤补给完毕与另外四名中将汇合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司法岛出发,违者军法处置。
是屠魔令。
这一次的炮火指向归属于海军管辖的艾斯尼司法岛。
尽管目标是一伙为数不到十人的小型海贼团,在屠魔令的无差别毁灭攻击下,无数来不及逃生的无辜民众成为牺牲品沉眠于海底,为他们的灭亡陪葬。
仅仅是因为一个政府官员的愚蠢自大。
他握着听筒,冷淡地应声。
你瞧,我亲爱的伊迪丝,世界真的被你改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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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伊迪丝:你他娘的整这个回忆录搞得我好像死了似的是什么回事?
道伯曼:?你谁啊我的伊迪丝不可能会讲脏话!
中将大人这滤镜厚得亲妈都不认识了&/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