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伯曼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与鬼蜘蛛碰面,两厢目光一触即离,擦肩而过时耳边传入一声清晰的冷哼。
他一手张开虚掩在副官的胸前,阻止这人上试图前理论的动作。
年轻人忿忿不平的神色不加掩饰,转向他的目光里充满疑问,和深藏于眼底的不怠。
他放下胳膊一手插兜,指尖摸到打火机的光滑涂漆表面,心下稍安,也不多做解释,沙哑低沉的音色里听不出喜怒。
“别多事。”
“……是。”
道伯曼径直离开大楼往外围走去,除去在本部大楼举行例行会议前卸下武器交由专门人员保管时,他腰间的长刀都是随身携带的。
所有命令用办公室内的电话虫都传达完毕,此时只需要赶去正面港口和麾下部队汇合。
一排排钢铁巨兽停泊在马林佛多正面半月牙港口蓄势势待发,只等待在开战时露出狰狞的獠牙,似乎有根弦在头顶紧绷成直线,无形无质的压抑扑面而来,山雨欲来的沉重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士兵各司其职,校官们的指挥一条条颁布被下去有效地实行,军用靴特制的鞋底踩踏在甲板上的清脆声响,密集而不显凌乱,完美展现出超出常规部队的优越素质。
道伯曼站在甲板上点燃了烟支,是从西海捎来的新鲜货色,不像雪茄那般气味浓烈呛人,缠绕于鼻尖那股似有若无的柠檬香味也不知是如何掺入进去的。
一边时刻张开的见闻色捕捉四面八方传递来的讯息,等待正义之门的开启,一边又习惯性抽出一点注意力神游天外。
他和鬼蜘蛛的关系……怎么说呢……虽说因为某些相似的政治观点被外界规划到一个派系内,私底下的交情却一点也不好。
气场是个挺玄妙的东西,非得揪出个所以然的话,就是那家伙激进的方向和他不对付。
虽说这位同事兼精英训练营同窗忠心耿耿,一颗红心向海军,上司下达的指示必将竭力达成,申请剿灭海贼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一批。
只是执行任务的方式有时过于残酷不近人情,在下层士兵间的风评不是非常好。
他的副官吉姆还是一名驻守伟大航道某个支部的上校时,在收到附近海上合围清剿请求时率领两艘军舰前去支援。
对方海贼团长和一名干部杀出包围圈,利用锁链跳到军舰甲板上挟持了吉姆的部下,随即追上那两人步伐的鬼蜘蛛毫不犹豫地连同那个海兵一起刺穿了敌人的胸膛。
道伯曼第一次见到吉姆,便是在本部军事法庭的旁听席上,被鬼蜘蛛控告不听从上级指挥,延误军机。
这类型的将领在整个鹰派中不在少数,眼底只看得见胜利,把绞杀海贼当做第一要务,从来不顾攻击是否会波及平民,必要时候甚至连普通士兵的安危也可以随意舍弃。
事实上那个海贼团全员伏诛,出现的唯一状况不过是当时吉姆为部下的死痛心之下忍不住冲上前对鬼蜘蛛宣泄自己的愤怒。
道伯曼出面保住了这位同为南海出生的后辈。
他们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
被喻为两位未来鹰派中坚将领的冲突根源的事件于他而言不过是场闹剧。
如果没有他介入,可能吉姆的政治生涯几乎可以被宣告结束,带着履历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被驱逐出马林佛多。
因为控告方证据不足,整理事件的来龙去脉发现被告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法庭果然十分懂行,磨磨蹭蹭不断开庭休庭就是不放人。
鬼蜘蛛也许只是想单纯教训一下冒犯上级的毛头小子,把人扣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若无其事地放人。
但里面可做的文章其实非常多,换了个人吉姆的下场估计凄惨千百倍,军人在政治上的弯弯绕可不比政府官员少。
正义之师背地里的藏污纳垢多到超出想象。
道伯曼完全不想去考虑如果他当时没有出手这位副官的结局。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俩都是以权势压人,没有任何区别。
啊再继续思考下去就陷入了那个迷之领域了,这方面他有心理阴影来着。
伊迪丝曾经和一位戴兜帽的可疑大叔针对权力的限制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的探讨,对当时的他来说如同天书一般的争论,在一旁靠着强大的毅力支撑才没有睡过去。
等到他明白话中的意义时,他已经亲身经历了大半。
心累,不想说话。
一心二用分外熟练的中将大人指挥军舰炮轰射程范围内的区域,顺便给蠢萌蠢萌的精英士官们补补课,别一个热血上头介入他人的生死之战。
既讨不了好又容易被友军嫌碍事误杀。
海军新生力量面临断层这个严峻的问题已经让元帅先生快愁秃了头,还是不要在这种无谓的地方献祭人手比较好。
他自精英训练营毕业后便一直追随赤犬大将,身为萨卡斯基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他明白这位铁血作风的大将其实对于这种弃子行为深恶痛绝。
赤犬大将以身作则,每每冲在战争最前线,对待海贼的手段极为残忍,换作与本人站在同一阵线的士官眼里,却显得无比可靠。
鬼蜘蛛看他不爽应该还有从来没有赤犬大将被另眼看待这一份原因。
他这么善良的人当然不会好心去提醒啦—v—
——开玩笑的。
道伯曼掐灭火星,将剩了一半的烟扔出船舷外,远远撇过去鬼蜘蛛所在军舰的旁边,炮击声过后那燃气的冲天火光说明了一切。
那个人无视四号军舰上还存在一千名精锐的事实,毫不犹豫地下令炮击,连抓捕这项尝试都没有考虑过。
提醒了没用。
伊迪丝告诉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旦成形便很难产生变化,个人成长经历不同,大环境中各种因素的影响最终塑造出的三观是无法通过单薄的言语撼动的。
这将是对这人长久以来依靠这个信念所做出的所有决定的全盘否认。
没有多少人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伊迪丝……
伊迪丝……
伊迪丝…………
她轻轻巧巧扔下一句话就毫无留恋地抹去存在的过往,似乎世上从未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她二十年前就失踪于海上再无踪迹,却在他的四十多年的人生轨道里无处不在。
[艾尼艾斯司法岛上的二号军舰报告!岛上的司法塔和法院,以及通向大桥的地下通道,已经全部摧毁完毕……]
……太不公平了吧。
他裂开嘴角,扯出了像是个笑的表情,仿佛是对取得现有成果而展现出的满意。
有什么扭曲的东西冲破最深处牢笼 ,在身体内部蠢蠢欲动。
他忽然抬手捂住眼睛,轻轻地呼了口气。
再忍一下就好。
很快……
道伯曼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示意军舰往第一支柱的方向行驶过去。
最后一个目标,踌躇之桥。
草帽小子和罗布路奇的战斗接近尾声,似乎因为他先前的倾情解说,士兵都对cp9长官的实力信心充足的样子。
嘛,照现在这形式真实情况应该是五五开。
不愧是……
站在海军立场上,草帽一伙蔑视世界政府的挑衅行为他应该感到愤怒的。
对权威的挑战是政府最为敏感的一根弦,稳定的统治建立在绝对的威慑下,如果它的不可侵犯性遭到”破坏,所带来的一连串连锁效应是统治者无法承受的。
那群年轻人的实力不足为惧,最为可怕的反而是那骨子里的疯狂无畏,那种不愿意忍受任何压迫,追求自由的精神。
这才是真正动摇政府根基的东西啊。
他一如既往地冷着面庞,眼睁睁看着罗布路奇的惨败也只是稍稍透出了点讶异,脸上没有显露半分所思所想。
谁也不知道道伯曼隐秘地收集了草帽全员从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所有情报,只因为她的十四岁那年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她的初恋可是戴草帽的17岁少年,不过他还没有出生。
……
…………╰_╯啊,不行。
想起来果然还是有点生气。
[距离炮轰第一支柱的草帽路飞还有五秒……]
——轰死拉倒。
——————
屠魔令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失败。
除了将先辈辛苦建设成的司法岛毁灭殆尽外没有任何回报。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道伯曼也着实为这惨烈的结果感到由衷的不值。
海军在伟大航路前半段从未遭遇如此大的挫折,世界政府的面子已经被按在地上往死里踩了,带鞋印的那种。
乐园这一称呼不仅仅对海贼适用,于海军而言其实也是一样的,海军已经很久没有在前半段遭遇如此大的挫折了。
连他一时也没能按耐下郁结在胸的浮躁心绪。
更别提大发脾气就差拿属下出气的鬼蜘蛛,若不是性情忠厚的鼯鼠和处事圆滑的火烧山在一边劝解,他的真的做得出当场惩罚部下行动不利的蠢事。
激进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无视斯托洛贝里在背后暗戳戳的死亡射线,他若无其事地扭过头。
噢瞧瞧这烟叶的色泽是如此美丽香味如此迷人,过后让在西海的下属再邮寄一点回来,不愧是以种植烟草为主要营生的岛屿吼。
不同于鸽党内部的其乐融融,即使正义之道有所差别也能坐下来好好探讨一番说不准还能手牵手走向玫瑰色人生。(?
他们鹰派嘛……你懂的,固执己见的不要太多,队伍里几乎有一半是拥有惨痛过去的偏执狂,这么不好带他也很绝望啊。
道伯曼常常因为不够死脑筋而感到和他们格格不入.jpg
论讲道理没有人比得上伊迪丝,在一个靠口才将对面山头上的盗贼说得痛哭流涕纳头而拜的大佬没有“不可能”三个字。
好在道伯曼心底并不是没有一点头绪。
海军的情报网遍布伟大航路,升任中将后掌握的资源渠道非常丰富,加上世界经济报纸天天不拉翻来覆去地阅读,总能追捕到点蛛丝马迹。
标记为极度危险的犯罪人物有二三十个个,以传播恐怖思想出名行踪诡谲的无名氏也就那十几个,零星收集到的具体条文观点都是他看着分外眼熟的,区别仅仅是语言包装得更接地气了点。
听闻几年前青雉大将曾经去南海的某个加盟国秘密围剿其中一人,在参谋部制定了详细而周密的计划后,最终行动因力所不逮而宣告破产。
接下来十几年他们的消息不时出现,潜藏行踪的能力日益提高,从来未被海军和cp组织成功捕获过。
当然他可以指天发誓没有泄露丁点消息,在其位谋其政——这比喻虽然不怎么恰当,但也表明了他坚定的立场。
这叫啥来着?
身在曹营心在汉?呸呸呸,哪来的汉朝,距离成功八字还没一撇呢。
除去那段行动期间内每每在将领例行会议上面对大参谋的脸而生出那丁点隐瞒不报的心虚之外,他依旧能够理直气壮地辩解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
所以说伊迪丝害人,把他一个好好的单纯少年祸害成啥样了。
心思绕成蚊香不说,没有对世界政府的统治产生半分忠诚敬畏,虽然呆在军队对内部事务倒也尽心尽责,不过是出于整个集体一直为大海的和平安宁战斗至今而生出的崇敬罢了。
等等这个性命攸关的秘密可得死死瞒住,一旦曝露可不是一发流星火山能够了事的啊喂!
大义灭亲这事他的上司熟练得很。
道伯曼下意识又点了支烟冷静冷静。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