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王，太子殿下叫人推落水中了！”禀报的寺人急急切切地说完这一句，当即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还请大王为太子殿下做主！”
“什么？”方才尚且平静的孟埠失声叫出来，甚至似乎因为急切让声音都有些变调，“友……太子殿下他怎么了？”
孟埠虽是平民女子，却算是在宫中待了最久的一个。且她不知是何缘由，竟然得了太子友的亲近。这么一个平民女子，受着吴国至高之人的善待，也受着吴国下一个至高之人的喜爱。
也正是因着太子友与她的亲厚，孟埠难免听见太子友有事的时候，先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太——”寺人正要再回答一句，夫差脸色却不大好地打断了寺人的话，眼中有些沉郁颜色，像是在度量什么东西，“有这问的功夫，不如过去看看。”
夫差既然下了命令，寺人也不好再说下去，连忙撑着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带路过去。夫差紧跟在寺人身后，接下来便是一群人窸窸窣窣的动作，纷纷站了起来，也跟在了夫差后面。
太子友落水的湖便在他所住地方的不远处，是由人工挖出来的一方活湖，实际上并不会太深。但那不太深，也只是对于这些已经长成的人而言。至于对于太子友，便不见得了。
一众人到湖边的时候，太子友已经被下人捞了上来，只是大概因为没及时被捞上来，现今已经被溺得昏厥了过去，连呼吸都还有些微弱。一众下人围在昏迷过去的太子友身边，急着替他处理呛入口鼻中的湖水。
而浑身湿漉漉的时月，则站在那群人的外围。湿漉漉的衣服与头发贴在她的身上，使她整个人都有些无措。这种无措让她在人群中搜寻郑旦，看见郑旦以后，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又在顷刻之间熄了下去，将自己的眼神也收了回去。
“怎么回事？”夫差站定以后有许久都没说话，而是扫视了一眼行色各异的众人，才沉声问道，“什么人动的手？”
一众围着太子友的寺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站在他们外围的时月。夫差将眼神投向了时月，却没刻意释放威压，反而丝毫不担心太子友一般，只是用再普通不过的语气询问她，“是你？”
郑旦同其它人一样，都将视线投向了时月，似乎是真的要她一个答复似的。
实际上郑旦并不相信时月会毫无缘由地将太子友推下湖中，除非她是疯了。
时月面对夫差的眼神，本来舒展的手指攒成拳头，像是对说出这话很是犹豫一般，又或许是她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话。但这份犹豫并没持续多久。时月最终还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尚未消散的犹豫开口，“大王，太子殿下，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这话说出口，恐怕时月自己都明白这话有多不可相信，可她却还是这么说了。偏偏夫差把时月的这句话当真话听，竟然像是有什么不大明白似的，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郑旦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勾起了唇角。
她信时月的话。
一个孩童总会把一件事情想得过于简单，甚至为此做出一些看起来根本不可行，也有些愚蠢的举动。但郑旦不能不说，他这一跳其实还算不是太蠢——若按着常人的想法，一个孩童并不会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可正是一个孩童，才更容易以自己认为是对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一个人年纪越小，思想越单纯，就越不会去权衡利弊设想后果，而是执着地做出这样的事情。
先前桂姬曾经说过，因着越国的那些美人入宫，她们是从夫差身边负责洒扫的那些人中抽调出来的，自然不存在教别宫的人安插了钉子的事情。且她也没命时月去害这位，自然也是行得端站得直。是以，郑旦信时月的话。
但她信，却不意味着别的人也会同她一样相信。只听了这一句，一个听起来柔软得不像话的声音便传到了众人耳中。
这个声音乍听起来，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似的：实际上却并没低下去，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大小：
“太子殿下又不是疯……”说到“疯”字的时候，像是有些犹豫的模样，思索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这个字，“不晓事的，怎么会自己往水中跳？”
郑旦心中一哂，眼中隐约有了一些轻嘲。正是太子友太过晓事，才会用这种法子，以为这样就能把入吴的八名越女撵出去。果然还是个孩子，未免太过天真。
方才说话的人是孟埠。她做出的是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的姿态，实际上话却是说给他们听的。郑旦先前便怀疑在太子友耳边吹风的，便是这个看着与太子友关系竟然还算不错的美人，如今她这番说辞，倒是让郑旦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要玩这些容易被看出来的小心眼，也并非只有孟埠会。她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便也像孟埠方才说话那声音似的，听着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其实却每个人都能明明白白地听见，“太子殿下看着这么凄惨，怎么平日里同他最亲近的那个人却不敢靠近？”
郑旦顺着这个声音的来源看不过去，果不其然是伍仪。这会儿明明应当是比较紧张些的气氛，郑旦却不由生出了一些想笑的冲动。
前世时候，她在吴国的王宫中东边提防，西面算计，颇有些大杀四方的架势，实际上却并没触到王宫中看起来真的不好惹的这些人。哪怕是知晓她们的厉害，也是在她失宠前后了。
却没想到这一世里，郑旦竟然是在吴宫住下没多久，便认齐了这几位。俗言常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曼娘、孟埠与现今说话的伍仪，终于挨个粉墨登场，凑够了一台。
只是伍仪在前世的时候，并非是喜欢嚼舌根子的人，也不喜加入她们这些美人的争端。哪怕是伍子胥自戕，她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仍然安安稳稳地活在这宫中，仿佛她那个叔叔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如今她却刻意说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讲给谁听。
想不通归想不通，这话仍然是起到了作用。果然伍仪这话一说出口，那边的孟埠霎时脸如同被火烧云布满的天空一般，在旁边宫人的灯下，显得有些发暗，“我，我不过是想要先找到戕害太子殿下的人……”
“找人倒还好说，”伍仪全然没退让的意思，语气虽然仍是淡淡，颇和寺吁说话的时候有些相似，“倘害人的找到了，被害的人也……”
剩下的话没说下去，但其中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伍美人说的话可不中听，”孟埠张了张嘴，撑着一张暗红的脸同她解释，“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
“孟美人也只剩说话好听这一项了。”伍仪说完这句话便抬高了下巴，仿佛是不想再同她争论似的。恰这个时候，夫差也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什么？”
方才两个美人之间的唇枪舌剑，竟是恰巧躲过了夫差在听的时候。孟埠还想说话，往伍仪那边看了一眼，没看见伍仪，倒是看见了刻意挡在伍仪旁边的寺吁公主，朝着她投过去一个眼神。
孟埠当即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只得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水色绣鞋的鞋尖。
夫差又问一句，“什么？”像是要追根究底的模样。
那些寺人忙着救太子友，医师也匆匆赶了过来，跪在地上正要问安，让夫差一挥手挡了下来，“先看他。”
得了吩咐的医师连忙就着这样的跪姿转身过去，在一旁的铜盆里撩水洗了手，俯身揭开太子友的眼皮，只消一眼，便断定了情况，“太子殿下并无大碍，只是方才溺了水，一时清醒不得。”
“唔。”夫差点头示意听见了，却仍然是将目光投进了人群之中，像是非要问出什么似的，“之前你们说了什么？”
却偏偏这时候，伍仪不开口，而孟埠也因着寺吁公主方才的那一眼不敢开口。夫差方才又因着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没听清说话的人究竟是谁，没法问说话的那人。
没人说话时候，倒是寺吁主动接过了话头。令人意外的是，她说的竟是方才孟埠话中的意思，“臣妹只是觉得，这个婢子说话太过着三不着两。”
倘是别的美人说的话，或许夫差不会有兴趣听下去，这却偏偏是寺吁说的话。哪怕是夫差真的不感兴趣，也会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更何况他本就好奇，自己方才想事情的时候，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于是夫差发出了一个表示疑惑的声音，“哦？”
“友已经不是全然不晓事的小孩子了，”寺吁见夫差有听下去的意思，便接着孟埠方才的意思，顺着说了下去，“怎么好好儿地，会自己去跳水里呢？”
“是以，这婢子，必然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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