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旦看着寺吁这样一本正经地将孟埠的话复述出来,却没有说这话方才究竟是何人所说,显然是自己认下了这件事情。她这才明白了寺吁与伍仪的打算。
寺吁说话的分量,与孟埠说话的分量是不同的。倘若孟埠说出这话,只有一成的重量,那么这话换到从寺吁口中说出来,便至少能有七成的分量,足够夫差好好思索琢磨。
郑旦都快要忘了,这两位姑娘,虽然一个没什么争的必要,一个没什么争的意愿,却从来没少淈泥扬波过。
一个人倘若有所目的,那尚且还好,至少达到了她的目的,便不会再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但这时间最怕的是便是,这个人什么都不想要,她不过是想把浑水搅得更浑,好图自己的一个乐子。
寺吁与伍仪,仿佛便爱极了这种看戏的感觉,
只可惜她们这次像是打错了算盘,夫差竟是没因为她们的这话做出什么暴怒的反应,反而是确认般问了医师一句,“友果真是没什么事情?”
“回大王,太子殿下身体无碍。”医师一面又回他,确认了这件事情,另一面则掐住太子友的人中,像是要催他醒来似的。
医师这番动作并非毫无用处,只消一会儿,太子友呛咳出一口水来,虽然仍未睁开眼睛,呼吸却比先前要更深长了一些。医师这才回头,整个人都伏在夫差脚下,“大王,如今太子殿下,只消再歇息一会儿便好了。”
夫差应一声“嗯”后允了医师退下,蹲下|身子捉住太子友的左手探了探,觉出他有力的脉搏,也放下心来,“既然没事,便带他回去休息吧。”
竟是既没回应寺吁的说法,也没对时月的说法抱以疑义,像是要直接把这件事情揭过去似的。寺吁似还有不服,出声提醒夫差,“王兄!”
夫差却仍然没照着寺吁的想法,说出她想说的话,而是有些不解的模样,“这么一个小丫头,害他做什么?”
他话里的意思,除了字面上的意思,另一面其实便也是在说,哪怕是她的主子,也没有害她的必要。时月表面上虽然是郑旦的婢子,实际上却是夫差派在她身边的。
这些入吴的越女,没办法让夫差不提起警惕之心。因此这些越女身边的婢子,除了照顾她们日常起居以外,便是直接受着夫差的指令。
而在那些越女身边的这些婢子,表面上不过是以前在他宫中负责洒扫轮换的下人,夫差却知道,这些婢子实际上,是他特意吩咐过人去训练,好去盯着这些美人的。
寺吁只道除非是太子友疯了才会自己往水中跳,夫差心中也想,除非是他自己疯了,才会命时月将太子友推下水去。
既然时月说了是太子友自己跳下去的,那么夫差并没有理由不信。他只是不大明白,太子友究竟是为什么跳下去?
但这些又并非能同寺吁细说的事情,夫差只是敛了眉目,有些含混地讲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寺吁还要再争辩,夫差淡淡看她一眼,“寺吁,你以前不掺合这些事情的。”
郑旦心说那是明面上并不掺合。但寺吁因着夫差的这句话闭上了嘴,便也没那么想关注她们了。
“送他回宫中休息,好生看管,”夫差下了命令,有意无意地往郑旦身上看了一眼,“本来是想同你们一同过个节,却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友未免也太不晓事了一些。”
一种美人讷讷不敢言语,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但凡是一个常人,遇到这种事情,都应当先顾着天家子孙,而非听信一个小丫头的话;偏偏夫差这么做了。
她们又不知这其中关联,更是让人生出迷惑来。夫差却仿佛没察觉她们的异样似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既然友并没什么大事,也不该坏了你们的兴致,现在时间尚且不算太晚,回转尚不错过时辰。”
众人应下“是”字,分开一条道路使夫差先行。夫差整整自己因为方才到来时疾步显得有些皱起的衣物,转头便看向在他身边,一直缩在人群中的郑旦。
夫差朝着郑旦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带着有些宠溺的笑意,像是邀请,郑旦抬眸对上他这副模样,不觉有些意外。
夫差前世的时候,哪怕是盛宠西施,也是在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仍然是一副雨露均沾的模样。这一世却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出了差错,似乎眼睛小得只装得下她似的。
郑旦一面觉得不真实,想要尽快从这场似乎根本不应当存在的美梦中醒来;一面却又隐隐觉得快意,希望自己永远沉溺于这场梦境,不被打扰。
看着夫差似乎还带些鼓励的眼神,郑旦并没犹豫,只垂了一下眼便小心过去,将手搭在了夫差的手中。
夫差便这样携着郑旦离开了这边。一众美人看着这两人的互动,面上是神色各异,心中也自有计较。偏偏是这一群人中,有三个人仿佛早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
夫差走出去以后,寺吁便拉着伍仪也紧紧跟了上去。其它人也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却因为只能看见她们的背影,并没能看见她们的神色。
但寺吁与陆仪却能从彼此脸上,看到“果然如此”四字。
而另一个对此仿佛早有猜测的,则是孟埠。她入宫时间算得上是不短,心中明白夫差对寺吁这个仅剩的妹妹的怜爱。可无论是上次雅宴,还是这次的太子友落水时间,她都发现了夫差对郑旦的偏袒。
上次雅宴的时候,郑旦是直接招了寺吁公主的不快。而这次……这个婢子没被责难便是被放过了。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只是,她跟在了郑旦的身后。
这便值得人仔细琢磨琢磨了。
而其余的人,虽然不一定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看不出来。便谨如夫差向着这其中的一个人伸手了,这个迎上前去的女子似乎有些眼熟;而方才没被责难的那个婢子,则跟在了郑旦的身后。
曼娘在人群中,并不是个喜好夺人目光的人。是以她在人群中关注到将手搭在夫差手中的女子的时候,不由有些诧异。先前在这八名越女入宫时候,她尽数都去探望过,也曾大致估计了一下,究竟是哪个女子更易得宠一些。
她看得出夫差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却没想到,夫差却偏偏挑了一个在她意外之中的人。曼娘下意识地往旁边这些美人身上看过去,最终将眼神定格在了一个青衣美人身上。
刻意放慢了步子,直到与走在略后面的西施并行,曼娘才似乎是偶遇一般,朝着那个低着头走路的美人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好识别,至少西施是在她一出声的时候,便听到了这个声音。西施顺着这个声音抬头,似乎是有些意外的模样,“美人?”
“上次便让你喊我姐姐,”曼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不说什么让人怀疑的话,只是寒暄的时候,实在是让人生不起太多恶感,“才几日不见,西施妹妹怎么又这样生分了?”
自然是因为她们本来也算不上熟悉。只是西施方不久前才觉得自己教郑旦的自作主张折腾得心慌,如今有这儿一个春风化雨的人儿过来同她闲聊,不觉便也略开了心防,柔和地喊她一声,“诶,曼娘姐姐。”
今日的西施显而易见地与往常不同,有些像是自己养的温顺小马,有一天突然尥蹶子了一般。自然西施不会养马,也就没有一匹尥蹶子的马,那么必然是有什么相似的事情了。
曼娘在同西施同行的几步之间飞速思索,试探着抛出了一个话头,“西施妹妹不必太过失落,终究人心隔着肚皮。”
这句话叫西施霎时间抬起头看她,有些惊疑地看着曼娘,“曼娘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什么都没说,”曼娘却只是抛下这句话以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刻意要岔开话题似的,“西施妹妹来自越国,不知道那边的乞巧节……”
西施耳边的话渐渐像是模糊了,倒是曼娘方才说的那一句“人心隔肚皮”如同是一个咒术一般,在她脑中萦回。
大致曼娘也没想到自己那投石问路的一句话,竟然起到了这样大的效果。她只当西施见郑旦得了夫差的宠爱却没分与她毫厘,有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离间她们;却没想到,事情却是调转过来的——西施并不想得了夫差的注意。
但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她的目的却似乎是达到了。西施稍稍转过头看着曼娘的侧脸,眼中多了几分似乎是阴郁的颜色。
“是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西施说这句话时候,不只有失落,也有其它更多的东西,看着叫人无法辨别,却会因着她这话有些心慌。
或许她自以为这是对我好,却没真正地问过我,我究竟是想要什么。&/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曼娘os:抠门的郑旦并不想让你沾光。
西施os:你为什么老想把我塞给吴王。&/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