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不速之客叨扰了子姬今年的乞巧节,还让她的父亲变得格外奇怪了起来。子姬从来都不是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她想着同父亲抽个空聊一聊,却总是没能抽出这个空来。
这一日她又到了父亲的书房等他。
伯嚭的书房算得上简洁,只有两面极高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竹策。这些书乍一看倒是多,实际上能读到的东西却并不算太多。在子姬等着伯嚭回到书房的时候,她便已经随手打开几卷又合上。
子姬并不识字,但那些在竹片上刻着的各种形状,却总能引起她的注意。伯嚭并不禁止她走进他的书房,是以她常常打开这些简策又合上,以满足自己简单的愉悦。但这次,她遇到的事情却又与以往有所不同了。
有一卷简策,子姬根本拿不动它。
本来如果是平时,子姬全然不会管它,可偏偏是在子姬正是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是以她也难得地执着,握住这卷简策,使着吃奶的力气往外抽。可偏偏这卷简策像是被黏在了架子上似的,纹丝不动。
使了好一会儿力气,子姬才终于放弃了似的,长出一口气,使劲推了一把那卷简策。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咔哒”。像是什么落了锁的声音。
子姬的好奇心再一次被揪了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才在东墙与南墙相接的角上,发现了一条细缝儿。这条缝儿很细,像是在墙上沾了一根笔直的头发丝儿。
子姬踮起脚,往那条黛色的细线上按了一下,没觉察出它与别处的不同。失望地撇了撇嘴,准备站好的时候,却一不留神靠在了那个角落。
呲——
像是一只小猫儿拿爪子挠墙的声音。子姬眼尖地发觉,南墙的那条细缝儿底下的那块墙面,像是被她推动了一样。
她试探着又推了推那面墙。
嗡——
随着一声闷响,这面墙从那条缝儿往下的距离,那块墙像是被人用切豆腐的刀切割了下来一样,凹下去一块儿,恰好能站下一个人。
子姬站进了那块地方,有些意外地看到在左边的墙,仿佛只有一层皮似的;而中间被空了出来,里面是漆黑的一片,除了子姬站着的地方还能透进光线,其余的地方,都是她的视线所看不见的区域。
是一条暗道。这条暗道狭窄得过分,哪怕是一个人行走在其中,稍富态一些的人都可能被卡在其中。而这条暗道,黑、长且曲折。
好奇心发作的子姬悄悄回去拿了一支蜡烛,趁着父亲仍然没有回到家中,偷偷沿着那条暗道走过去,一路上的阴暗潮湿都没让她觉出害怕,却是在她到达这条暗道的另一边的时候,那边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子姬伸手在头顶推了推,果然很轻易便把头顶的东西推到了一边。
她偷偷探出一半的头,便看到了外面是一个不大透光的房间。四面黑乎乎的墙,只在里暗道有段距离的地方有一扇门,从门棂透出外面投入这里的一些微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几个女子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声音便在那扇门板之后,子姬才终于听清楚了女子说话的内容。
一个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只要你把话直说出来,我自然会另想别的办法,还能逼着你怎么?”
她的语气听着温柔又严肃,仿佛是一个慈母在教诲一个人一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子姬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之下,都不由都生出一些好感来。
另一个则答,“是我糊涂了,就那样听信了她的话。我发誓再没下次的,郑旦姐姐,姐姐,姐姐,你就饶了我这次吧。”
这个讨饶的声音听着要比方才那个声音还要再柔和上三分:倘若方才那个声音是化了一半的雪水,那么现在这个声音,就是被洒了二两砂糖的温水了,只听着都有些甜丝丝的感觉。而后来的这个声音有些也并没有害怕的样子,倒像是在和另一个人撒娇。
子姬虽然不知道自己现今是什么处境,竖起自个儿的耳朵还待要再听,危机感却先于那两个女子的声音到来。在子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显些冰冷的声音,像是单凭这个声音都能划伤人似的,“什么人?”
子姬蓦然抬头,便看见一双冷锐双眸,如同一只猎鹰的眼睛,锁定了她似的。子姬甚至有种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下一刻便会撕开她的胸膛,生食她的血肉之感。
子姬不敢说话。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只是突然后悔起来,不该因为好奇走进这个暗道。哪怕是走进了这个暗道,也不应该走到头。
可是真的要说的话,现在后悔大概已经晚了。现在已经有一把剑横在她的脖颈,或许更近一步就会让她血洒当场。而那个把剑横在她脖子上的人,已经把手里的剑又往前递了一递,仿佛他随时准备着割断自己的血管一样。
恐惧一霎那涌上子姬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到自己的父亲。大抵每一个父亲在子女的心中都是一个极为高大光辉的形象,是以子姬闭上眼睛的同时,将话喊出了口:“太宰是我的父亲,你不能对我动手!”
这一句话不要紧,本来发现子姬的或许只有持剑的这个人,现今知道这件事情的,可就不止这一个人了。原本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的两个女子,也发觉了她们似的,说话的声音乍然停了下来。
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一片令人难耐的寂静。原先的谈话声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慢吞吞的脚步声。绣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并不算很大,倘若不仔细去听并不大听得到。但这脚步声,偏偏像是踩在子姬的心上一样,一声一声,脚步声渐渐近了。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光线像是被放出的囚徒一般,在门被拉开的同时跳了进来。子姬便看见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袅袅娜娜,应当便是先前说话的那两个女子了。
高的那个身形修长,站在那里,虽然明明白白地是个女子,却不知为何,让子姬想到了她的府邸中守门的护卫;而矮的那个看上去则有些软绵绵的模样,被高的那个有意搀着,像是怕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会突然软倒,瘫坐在地上似的。
逆光看过去,子姬只能看见这两个人像是剪影一样的身形与隐约的容颜轮廓。在她打量那两个人的同时,那两个人似乎也在打量她似的。
一时间又是好一阵寂静。
好一会儿,她们像是才看够了似的。高一些的那个女子先发话,子姬敏锐地发觉她便是方才先说话的那个女子。
“噗嗤,”像是没有忍住,被子姬这副模样逗乐了一般,高个儿女子说话之前先“噗嗤”一声笑了一笑,“你怎么像只地鼠似的?”
甫一开口竟然不是追问,方才便在子姬心中有了的些好感又被她叠加了一层。子姬看着她,试着说了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因为紧张有些嘶哑,“我不是故意跑到这里来的。”
“我信,”那女子竟然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只是眉头一挑,很是俏皮的模样,“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子姬有些懵懂地摇了摇头。她只是顺着父亲书房里的暗道一直走到了这里,暗道中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方向,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王宫,”女子压低了声音,一面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另一面则往她在的方向走了两步,伸手做出拉她的架势,“在洞里是个什么作态,你先出来。”
子姬半信半疑地把手伸到女子手里,被她一施力,竟然轻易便出了暗道。接着方才说话的女子,仍然像是丝毫不准备追究她无故闯进来的责任的模样,“我这里有小点心与一些时令果子,你要不要尝尝?”
仿佛子姬根本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被她邀请来的贵客一般。子姬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举动。这个高个儿女子的行为,几乎要让她以为自己不是无意间闯进了王宫,而是在无意间闯进了天宫。
“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客气了,”那女子一副热情模样,让子姬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你方才说,你是太宰大人的孩子?”
说完这句,却也没等她的回答,毫不见外地挽住她的手,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妹互相挽手一般,“我也不知道你先前是否来过宫中,这下可是巧。你便权当是在这里做客便罢了,过来,你想吃些什么?”
这下可是巧,可不是巧么。郑旦一面招呼安抚着这个似乎是在无意间从什么了不得的通路来到自己住处的小姑娘,另一面,则对着收剑以后,又变得丝毫引不起人半分注意的小四,悄悄地使了个颜色。&/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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