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郑旦的命令,小四趁着郑旦吸引了那个闯入吴宫的小姑娘的注意,一闪身便闪进了方才她呆着的那个洞里。这洞并不算太高,倘若长得稍高一些的人走在这条暗道中,免不了得弯腰低头,防着被磕了头。而这暗道又颇曲折,来回弯曲,大致要比牛羊的肠道还更多几道弯儿。
摸着这条暗道一路行过去,到那边有了些微光线的时候,小四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不由有些惊叹,以她的体力都走了许久,更何况那看着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要耗费的时间恐怕更长。她倒是能追根究底,让她们讨了这么一个便宜。
自前段时间的乞巧节夜过去以后,郑旦一时间变得炙手可热,这其中一半是夫差对她的厚待,另一面则是郑旦也开始试着在其它女御面前表露出这一点。郑旦一旦真的表现出了被至宠至爱的模样,那么自然会有人闻风而动,凑上前来。自然,女御与女御之间分不出什么高低贵贱——可得宠的女御,与不得宠的女御,还是能分出一些的。
郑旦便是现今得宠的那个女御,自然要趁着现在的场景,多收一些红利。她现今趁着这个便利与其它美人广结善缘,不定在什么时候便用得上了。
但郑旦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的人:说到底,她还是一个越国人。在吴宫之日久,郑旦并非察觉不了桂姬与时月的动作,虽不知道是究竟为何,但总归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除了照顾郑旦的饮食起居以外,她们极有可能是听吴王的吩咐,有意无意地监视着她的动作的。倘郑旦身边有这样的人,那么别的越女身边是否也有?有了这份警戒,郑旦有意无意地多同其它六人往来,果不其然察觉她们对话时候,周围总不缺一些有意无意往这边飘的视线。
所幸的是这些人也并非时时刻刻都盯着她们,倘闲话小叙时候,她们接收到的目光便是时不时的;而当她们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将他们指派去做事的时候,那些目光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便是只是固定的那几个人罢了。但这也仅仅能让她们八人之间来往时候方便一些,与宫外的人联系时候,便显得稍难一些了。先前范蠡混入宫中,同西施曾说过在试着打通前朝臣子的关节,却几乎总是吃到闭门羹。
也便是前些时候才传来消息,太宰嚭有了些松动的意思,却迟迟没什么动作。恐是期慕财宝,却又畏惧沿路虎狼,是以才犹豫不决,又拖了好些时日。
偏偏瞌睡时候,有人送了玉枕过来。这个小姑娘的到来,终于是将主动权,推到了她们的手里。
方才郑旦面上和善,看着是邀请小姑娘的时候,却又在私下同小四使了眼色,令她顺着这个暗道一路走过去,寻根溯源找到那位太宰大人。一则因着宫中与宫外有这么一条没人注意的暗道,未免蹊跷;再者便是,这位太宰大人的掌上明珠,如今算是在她的手中了。
这两者无不是上天赐给他们的机缘,倘他们没发现这条暗道,宫中平白多了个小姑娘,哪怕知道她是太宰府上的千金,那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同样,倘他们发现了这条暗道,那最多只是个有口难辩的事情。
却偏偏是,太宰府上的小千金,发现了这条暗道,通过了这条暗道,还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前方隐隐透出半明半昧的光的时候,小四屏息往前走两步,便看见了一间书房。她到的时候,书房中空无一人。小四小心翼翼地找到机关,将暗道的门关住,便从书房中0两排书架中,拣择出一卷简策,摆在几上,坐下,如在自己家中一般,施施然地看了起来。
伯嚭在回到书房的时候,看见得便是一个看似身量未足的少女,跪坐在几前,似乎很认真地看着一卷简策。
这几日里伯嚭因着先前发生的事情神思不属,看见小四且以为是自家的小女儿,蹙起眉头低声呵斥了一声,“你不识字,老拿着它做什么。”
小四却仍然是翻动手头的东西,似乎全然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用手将简策上的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抚下去,看上去竟有些莫名的诡异。
伯嚭又喊她一声,仍没得到回应,干脆往小四坐着的方向前行两步,拽住她背部的衣物往后拖,“你既没什么事,便去做自己的事情,近日少往我这边乱晃,晃得人眼晕。”
却是没把人拽动。明明看着并不是太重,被拽着大人却是纹丝不动。直到伯嚭自己都察觉有不对,小四才回转头来,对着伯嚭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太宰大人,久仰。”
即使心中已经有了些准备,伯嚭仍然是被他这个作态吓了一跳,用手挡住了眼睛。
“奴婢这样可怕么,太宰大人竟然还要这般作态,”小四看见伯嚭这副模样,抬着眼睛冲他笑了笑,笑容里端的是意味深长,“不过看起来,大人已经知道奴婢是哪里来的人了。”
太宰心中想这次他们倒是不再徐徐图之,三番两次往自己这边跑,颇有些威逼利诱,甜枣与大棒一同往他头上招呼的意思。越国来人先前还是规规矩矩地敲门拜访,这番这个看着有些孱弱的姑娘,却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走到了自己书房等着,实在不可小觑。
带着这样想法,伯嚭看向小四的神情,不自觉地多带了几分忌惮,“有何贵干?”
“太宰大人不必惊慌,”小四笑嘻嘻地看着伯嚭,眼中仿佛带着水盈盈的光亮一般,光华流转,“奴婢此番来,不过是请太宰大人到我主人那边领走一个人罢了。”
这个说法有些新奇,伯嚭却仍然没想到她这话究竟是几个意思,只好直接问了出来,“你家主子是谁?又要我领走什么人?”
小四有意地避开了伯嚭的前一个问题,而是先答了他的后一个问题,“要太宰大人亲自领走的,是令嫒。”
“什么?”伯嚭无论如何都有些没想到小四的回答竟是这样,听见“令嫒”二字之时便有些乱了阵脚,不觉失声,“子姬?你们将她怎么了!”
“令嫒现在很安全,”小四唇角翘了翘,“太宰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也不过是在向大人求助,而不是为了害您。”
这话出口,伯嚭便明白了她的身份与来意,脸上的皱纹像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笃定地指认小四,“越人。”
“奴婢以为太宰大人看见奴婢的时候,就想到了呢 ,”小四的脸色霎时间放晴,笑靥如花,却是极容易让人想到食人花来,“先前应该早有人拜访过您。”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伯嚭厉色问她。
小四仍然维持着自己的笑颜,没开口回答他,只是用一双眼睛盯着他,直到伯嚭像是有些受不了地败下阵来,“我知道了。”
小四这才笑着移开了眼神,垂眸像是在看着地面,“奴婢也想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思前想后反而不容易周全,早该做下决定的。”
伯嚭因为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瞪了她一眼,却没教她看见,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挣扎,“你们这是要我叛国。”
“怎么便是叛国了呢,”小四的笑容有些莫测,“真要说起国,姬姓的那位眼下,便都是一国。什么吴国越国,不都是虚的。可是财宝美人却是真的,太宰大人说,是也不是?”
这样说着,小四抬起头,有意无意地用眼睛往打开了一条小缝儿的窗外飘,似乎是要提醒他什么似的。
扫了一眼,像是没看见自己想找的东西,又收回了视线,“再者说,太宰大人想不想知道,子姬小姐是怎么到宫里的?”
伯嚭不想知道,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但伯嚭又不能说自己不想知道。他只得有些讷讷地看着小四,说一句话都好似很费力似的,“那她是怎么……”
话没能说下去,因为小四的脸上的笑已经带了一些讽意,“太宰大人,您明知故问啊。”
伯嚭一时有些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了。小四似是十分享受他这副无措模样,又看他好一阵子。一个年轻小姑娘,却偏偏是能用这种眼神让他整个人都生出尴尬。
好一会儿,小四才像是终于放过了伯嚭,似笑非笑地说道,“先前奴婢也说了,令嫒在等着太宰大人领她回去呢。”
这句说完,小四全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一般,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前,将其中一卷简策往里一推,像是没使多大力气。
却便是在这时候,听见极轻的一声。
咔哒。
小四正要动身去推动墙角的机关,伯嚭已经自觉地走到墙边,摸着那条缝隙,轻轻地一推。
南墙角再次如同被切了一块豆腐,凹陷了下去。
小四循声看过去,便看到伯嚭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与模样,“走吧。”&/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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