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从他的心被那些闪花人眼睛的精美布帛与易容走进他府邸的美人打动的那一刻开始,忠君爱国之类的话,便宛如是一场笑话。
而此时郑旦仍然在轻声细语,如同诱哄一般,“太宰大人但在吴国一日,便有一日压不过伍子胥他们;可倘若大人愿意帮助我们……”
郑旦的唇角微微勾起,身子猛地前倾,虽与伯嚭还是有一段距离,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声音如同一只食人心肺的小虫子一般,“出溜”一下滑进了伯嚭的耳中,“您就是越国的恩人。”
无上荣华,唾手可得。
短短八个字,便比之前的诸多口舌管用得多。更何况,郑旦仿佛还觉得这个劲头儿尚有不足,仍在煽风点火,“再者说来,吴宫以前也应当住过什么人。但就我所知,她并没得了吴王的善待,太宰大人,心中可咽得下这口气?”
郑旦这话方一出口,伯嚭心中更是“咯噔”一声。他没想到,一个向来应该被权贵者当作玩物的年轻女子,竟然也能给自己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压迫感,这让他有些心惊,“美人知道了。”
“我不知道,”却不料,郑旦“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节哀啊,太宰大人。”
除了入吴以前,范蠡告诉她们的那些事情,郑旦又能知道什么更多的事情。哪怕是有关伯嚭的事情,都是小四交代吩咐予她。但所幸郑旦虽没那么多的消息来源,却还有一个勉强能用的脑子。
太宰家的小千金在无意间发现这个暗道闯入吴宫只是一个契机,郑旦却飞快地想到对策。小四前去等待伯嚭的时候,郑旦在这边一面招待这位小姑娘,一面则分神想着有关这暗道与那位太宰大人之间的弯弯道道。她的猜想极多,现今挑出来说的也不过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
所幸,事情都还算顺利,这可能性最大的一种猜想,便已经最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郑旦这边起了庆幸的心思,伯嚭却不会因为她这个猜想正中红心而高兴,甚至生出了几分暴怒,“你敢诈我?”
“我可什么都没说,”因着终于把住了伯嚭的命门,郑旦整个人都显得尤其愉悦,使她整个人都有些不自觉地难受,“倘太宰大人不心虚,也就什么都不会被诈出来了。”
这话隐隐约约带些嘲讽的意思了。或许是郑旦终于觉得伯嚭没办法再反口,是以连待他的态度也没有太过分的尊敬,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轻蔑,“太宰大人,还请多多关照呀。”
“看来美人是以为,”伯嚭的语气有些莫测,稍冷静一下以后,都让人有些猜不出他的情绪,“某不敢玉石俱焚。”
郑旦看伯嚭一眼,挑了挑眉,正要问他一句“难道太宰大人敢么”的时候,先前一旁看着这些人的西施插话进里面来,“太宰大人自然是有这个气节。”
西施突然插话,让郑旦都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往她身上看过去,只见西施说话的时候,竟没有那种明显的怯怯之感,反而颇有端庄大气之色,“只是,玉石俱焚所伤甚重,不如您活,我们也能活。”
这样的西施是郑旦不曾见过的,一时让郑旦有些摸不透她。郑旦只以为西施是站在自己背后的小妹妹,却没想到她竟然也有这样得体的时候。但此时容不得她细想,郑旦只是瞥西施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向了伯嚭。
方才被西施这么一打岔,郑旦也察觉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实在不妥。哪怕是对他肯帮助越国已经有了定数,被自己这么一嘲讽,难保他心中没什么想法。伯嚭答应下来的是帮助越国,却不是帮助她郑旦。倘若他有心,想要她死在越国复国之前的话,也并非什么难事。
思及这一层,郑旦瞬间对西施方才打断自己抱了一分感激之情,也乖觉了许多,垂着眼睛同伯嚭道了歉,“是我急功近利,说了不当说的话,太宰大人见谅则个。”
伯嚭本来也没有要同郑旦闹僵的必要,既然她主动开口道歉,此时便也算就这样揭了过去,只轻哼了一声便作罢。
也知道自己方才所做不妥,郑旦之后动作言语都安稳了一些。见郑旦没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伯嚭说话时候脸色便也好了许多。只是他说话时候,是朝着西施,“前些日子范蠡来找过某,某也明白你们的难处。”
“多谢太宰大人体谅,”西施在郑旦开口之前先说了话,语音温软,态度也谦恭地很,有了先前郑旦那样说话时候字字机关的说法,显然西施现今与他对话,让伯嚭更放松了一些,“越国本也只想在吴国社稷下,能够稍喘一口气罢了。”
“明白就好,”伯嚭对西施这样的态度十分满意,伸出右手捻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某肯为越王说话,你们也要安安分分,少起些不该起的心思。”
“哎,”西施连忙应下,这便算是达成了共识。伯嚭对西施这副态度越发满意,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郑旦突然站了起来,“大王来了。”
“什么?”
郑旦这话来得突然,伯嚭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郑旦又匆匆忙忙地重复了一遍,“大王往这边过来了!”
这句说完,果然是从稍远些的地方有脚步声,听着并不算急切,却已经离这里极近。伯嚭连忙起身往耳室走过去,跳下暗道离去了。
伯嚭方一跳下暗道,夫差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郑旦转身迎过去,方才因着对阵伯嚭时候略显些嘲讽的表情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温和笑意,“今儿大王怎么来得这样早?”
这时候天色的确还算得上早。以往夫差下朝以后,单处理政事便要一整天,即使每次来这边的时候都像是没在别处停留过,但也是在日头没剩下多少的时候才过来这边。倒是这次,像是才午后没多久,便往这边过来,有些与众不同。
“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寺人传来消息,说友醒了,”夫差心情像是不错的模样,稳稳地扶住了郑旦,“于是撂下了手头的事情看他去了。”
郑旦在夫差没看见的地方撇了撇嘴。可惜这个表情虽然没教夫差看见,她的声音却也没刻意掩饰自己的不高兴,“那大王不去看太子殿下,往我这边来做什么呢?”
“虽则我知道他的确是自己跳入水中想要嫁祸于你,但他落水终究还是与你这边的人有关,”夫差答她的时候多少有些宠溺意味,像是知道她心中有所不满似的,在她手上揉了揉,像是劝慰一般,“何况这几日过来,你将贴身伺候你的两个丫头都派过去日夜照看着他,我过来不是教你少些担心。”
郑旦却不接受夫差这个说法,试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妾当不起大王的厚爱。”
“这是闹什么脾气,”夫差使了力气没让郑旦抽出手,又把她搂紧怀里,“恃宠而骄了不是?”
郑旦轻轻地“哼”了一声,没对他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而只是顺从地将整个人都塞进夫差怀里,声音有些闷闷地,“越国来的女子便怎么啦?将来大王可是要一统那些个小国的,要送进宫里的美人只多不少,难道就偏偏只我们越国来的女子,像是会蛊惑大王似的?”
“你先前都说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夫差把她又往怀里掖了掖,伸出手在她背上轻拍几下,“怎么这会儿突然想起计较起来了?”
郑旦的声音仍然闷闷的,听起来的确像是有那么几分说不得的委屈,“大王或许不懂,童言无忌,才更是伤人呢。”
郑旦说话并未刻意离间二人,只是将自己在这桩事情中的“感受”诉之于口。这样看似并没什么,实际上却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在听她说话的人。
她这其实算是一出险招儿,因着这离间并非是直接针对夫差与太子友,而是拿自己将太子友放在天平两端,使他权衡。倘太子友那边重一些,那么被离间的便是她与夫差。
可郑旦偏偏是想试这一把。大致是因着夫差对太子友落水此事表现得太过冷漠,以至于她生了这种心思。她也知道这世间许多事情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但郑旦仍然是这么做了。
不过是拼一把如今夫差对她的宠爱几何,是否能超过这位太子殿下罢了。哪怕是她这次让夫差对她心中生了嫌隙,郑旦也有把握,再用别的法子把夫差拉扯回来。
夫差的应答却有些出乎郑旦的意料,“寡人知道你心中委屈,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尚且晓不得太多的事情。以后你便是他的母亲,总不能这样相互敌视着。”
这话让郑旦整个人都一惊。夫差这句话,让郑旦有些不知所措。&/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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