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身为妃子,那也不过是妾,哪里当得上一国太子的母亲。夫差这话,便只差明明白白地允诺郑旦一个君后之位。郑旦不由心惊,一时不太明白这话究竟是试探还是真心。
夫差仿佛全然没察觉她的情绪似的,声音柔和地同她讲话,“友他自小丧母,对待后宫的这些女子都有些敌意,只是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郑旦这时还有些没办法理解她的意思,懵懵懂懂地回问一句。
夫差伸手托了一下郑旦的下巴,有些不大在意地抬着眼睛,出奇的坚定,“自然是与友相互习惯彼此。你们相处时间久后,他自然便会转变对你的看法。”
郑旦不知道太子友现今对她是什么看法,转变以后又会对她持什么看法。
太子友先前在乞巧节上莫名落水,虽然夫差摆出的模样是信了时月的说法,断定自己的儿子的确是自己跳入水中,但她却并不觉得这是由于夫差对她的信任。
何况,别人未必不会觉着是她郑旦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宫里的婢子推太子友落水。而她们既然没有明说,那么郑旦便不能明明白白地反驳什么,否则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到底,人心都长在自己肚皮里,谁知道彼此都会怎么想。
而夫差此时却说,“你们相处时间久后,他自然会转变对你的看法。”
郑旦想着自己不应当冲动,此时只需微微点头,带着笑应一声“嗯”便是,可她的情感却不让她这样含混过去,而是用一种接近刁钻的奇异语气问夫差,“太子殿下为了让大王远离妾,甚至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他还能怎样改变对我的看法?”
是亲自动手来杀她吗?
这最后一句还是被咽了下去,没被郑旦从她自己的口中放出来。但先前那些话,已经算得上是十足十的不客气。
不料,夫差却没因为她这句话而变得生气,反而是在眼中升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漆黑暗夜中被猝然点燃的一个火把。夫差郑而重之地喊她的名字,“郑旦。”
郑旦蓦地抬头,便看见他这样的眼神。夫差用这样的灼灼目光盯着她,甚至让郑旦有些后背发毛,“你很在乎这件事?”
夫差这句话问得可以说是莫名其妙。任何一个人被加之莫须有的罪名,都不会不在意这件事情。
郑旦自以为自己对待太子友,虽然没有刻意前去巴结,但她没做什么对不起这个孩子的事情,是以她对于太子友用这样幼稚又有效的方法,以求达到赶走她的目的的时候,郑旦实在是不大能理解。
但她真正在乎的事情,实际上却是夫差究竟怎么想这件事情。夫差从那时说自己相信时月开始,到现今说太子友与她要彼此习惯,都让郑旦在不知所以的同时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来。
是以郑旦在回答夫差这个问题的时候,与他的兴奋截然不同,而是多加了几分谨慎在其中,“可是大王,妾不该在意么?”
“不,你该在意,”夫差因为她这句话微笑起来,像是得知了什么令人喜悦的事情一样,“你们总归是要好好相处的。”
说完这句,看见郑旦还是有些懵懂的模样,夫差冲着她,像一个孩子一样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而已,但他最终会逐渐认识真正的你。他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
郑旦一时间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了,只能听着夫差似乎有些颠倒的话语。她不明白一个父亲究竟为什么会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这样冷淡,反倒是用一种像是讨好的态度来哄她。夫差现今的模样,倒是比她前世所见的夫差,更像一个昏君。
看着夫差有些期盼的眼神,郑旦最终还是松了口,主动开口去问太子友现今情况如何,“既然太子殿下已经醒了,医师可有吩咐其它的事情?”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稚子调皮落水,”夫差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睛却是仍然死死地盯着郑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夫差这个眼神让郑旦颇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大明白夫差想要她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是郑旦还是试探着又问一句,“大王可曾去看过太子殿下了?”
夫差缓缓地摇了摇头,仍然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郑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正要想些什么话题转移他的视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又试探般地问了一句,“既然太子殿下醒了,怎么说都是与妾有些关联,妾觉得……”
“恰好寡人也这么觉得。”夫差打断了郑旦正要说出口的话,有些不自觉地抬眼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句话似的,也没等她说完便接过了她的话茬,“你随寡人一同去看他。”
这个“他”说得自然就是太子友了。郑旦会意,却有些不想接他这话。方才她开口,不过是想试探着给夫差一个台阶,但她却从心底不想看见太子友。
倘她的确是问心无愧,那么郑旦哪怕是看见太子友,也能够一派坦然。可她心里却明白,自己并非是全然坦坦荡荡。她的确不曾暗害太子友,但太子友落水却与她关联甚深。
太子友自己跳入水中以求诬陷郑旦,极有可能是因为教导他的伍子胥对他说了一些什么;而伍子胥猜测的事情,与她在做的事情。将要做的事情,实际上八|九不离十。
郑旦虽然自以为自己做事已经算得上是缜密,却也无法否认,她并非毫无心虚——尤其是面对这一世里,夫差对她的态度。她并非那个真正的问心无愧之人,是以她没办法坦然地去面对太子友这样的行为。
倘若太子友这样真的是诬陷她,那么她尚且能昂着头同他说话,可偏偏,他与伍子胥的猜测,是对的。
思及这一层,郑旦莫名便生出几分不虞来,哪怕是夫差这样近似于许诺的言语,也没办法让她生出笑颜。
但即使郑旦再不想看见太子友,她却仍然要顺着夫差的话。这世间有许多事情,即使你不想做也不得不做,这便可以算作其中之一。
于是郑旦也只能带着这样有些为难的表情点了头,“妾听大王的话。”
即使是这样轻易地点头了,夫差还是能从其中看出郑旦的不虞——她的脸色太过于难看,虽然不至于到非常过分的地步,但也足以叫人发觉了。夫差只当她仍觉得委屈,在出门时候,仍然持着柔和的表情告诉她,“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你不用这样计较的。”
郑旦心说夫差何时成了这样天真的人,她脸色这样持续地保持不虞,怎样看都不像是只为了那样的一件事情生气。但夫差既然递了梯子过来,郑旦自然也懒得再找其它理由,只是将自己的目光往一边偏了偏,“妾是不敢计较的。”
不是不计较,而是不敢。这话便是明明白白地要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了。夫差心一紧,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可控之感,伸出手拉她一把,“想计较也不是不可计较。”
“太子殿下,要妾如何去计较呢?”郑旦突然便又将眼睛移到夫差脸上,似乎一派天真之色,隐隐中似乎还蕴了泪花,“妾是根本计较不得的。”
她这话自然是真,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度的委屈。郑旦心中明白自己这些眼泪抛洒不过是做戏而已,却似乎是一没留神,没管控住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越溢越多了一些。
到这时候,她才算是真正意识到,她方才的眼泪恐怕也并非单纯只为了做戏,而是明明白白地表出了她的心慌。
郑旦对这一世的事情太过不解,以至于哪怕似乎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却还是有种对未来所遇之事有所不确定的慌张。
这一世的变数太多,以至于让她不知道究竟应当如何是好。她前世的死对头西施成了她的好友,甚至她不想失去这份情谊;本该对西施一见钟情,继而对其百依百顺的夫差却仿佛是换了一个人,反倒对她大献殷勤。而她更在意的,莫过于桂姬与时月。
倘若先前她只是怀疑,那么在这次太子友落水之后,郑旦几乎是可以确信,桂姬与时月的不同寻常——只有绝对的信任,才能让夫差对一个婢子的话没丝毫怀疑,甚至斥责提出怀疑的人。
是以郑旦看似获宠,实际上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却比前世艰难得多。谨如郑旦并不相信夫差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冷情如斯……更何况倘若吴国覆灭,他便是下一任吴国的君主。
郑旦不大明白夫差究竟在想什么,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想通这些,即使再不情愿,郑旦还是勉强提起些笑容,“倘能消除误会,自然是最好的。”
夫差听见她这句话,才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正要说话,耳房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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