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陈设与郑旦想象中应当有的样子大相径庭。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郑旦与这位太子殿下的接触都算不得太多,更毋论亲自到他寝殿之中。
整个东宫的装饰摆设,都不大像是一个太子所居的地方,反而有些像是闺阁女子住着的地方,似乎在这里住着的人是君后,而非吴国的太子殿下。寝殿的最里面,是被重重纱幔覆盖住的床榻,只在床脚的地方被掀起了一个角用以通风。
看到两人到来,原本伺候着的婢子连忙向两人行礼,却在没发出声音前先被夫差挥手拦下,沉声问道,“你们不是派人传消息过来说他醒了?”
可如今床幔之中的人却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深长,似乎没听见夫差的话一般。郑旦用余光往那边小心地瞅过去,床幔里半点动静都不曾有,如果不是身体还在轻微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辞别了这世间。
婢子闻言连忙欠身答道,“太子殿下的确是在先前醒过一段时间,现下只是乏了,又睡了下去。”
“如此,”夫差点点头示意听见了她的话,走两步走到太子友的榻边坐下,转头去看他,“怎么这样能睡。”
先前医师只说了,他随时便可醒来,但这却过了两三天还没有什么动静。太子友这番病的蹊跷,饶是人的心再大,也不由得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出来。
夫差先前只是面上不急,太子友迟迟不醒却让他不由得慌张。是以太子友先前醒来的消息一到,夫差便急匆匆地去找到郑旦要来看望太子友。
只是方才醒转的消息才传来,如今他却又陷入了昏睡。他的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异样,“今天可又再次请过医师?”
那婢子忙回道,“先前已经请过了,医师说太子并没什么大事。”
“如此”,夫差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去,却仍然紧锁着眉头,“既如此他怎么还这副模样?”
“太子殿下应当只是乏了,要暂且休息一会儿,”婢子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回他。
这回答倒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夫差没再言语,只是稍稍又靠近了床头一些。
这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孩子匀长的呼吸声虽然不重,却仍然能被人听见。许是因为没人说话,这会儿安静得过分,夫差竟莫名生出一种安稳之感。
只是这份安稳并没持续多久,外面来人的禀报声响便打破了处于几人之间的宁静。
夫差对此黯然不太满意,转过头去以一种奇异且带有些许愠怒的眼神看着来人,“你这禀报来得倒是巧。”
他的不悦虽不明显,却还是被郑旦察觉。郑旦看着这样的夫差,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此时的他有些像是赌气的孩童一般的想法。这样想着,郑旦已经不自觉地将规劝的话语说出了口,“下人来禀报事物,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何谈巧不巧。”
或许是夫差给郑旦的,甚至在自己的亲生儿子与她之间选择了她的纵容让她有了说出这样的话的底气,郑旦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轻车熟路,且似乎笃定了夫差一定会听她的话一般。
果不其然,在郑旦平静的眼神之下,夫差如同被她击败一般,本来提起的气缓缓松了下去。夫差长舒一口气,看向说话的人,“说吧。”
这两字说完,像是仍有意难平一般,语气稍显冷淡地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你要仔细想好,倘若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那么后果你应当知道。”
来传报的宫人听见这句话先不自觉地自己抖了抖,但还是强撑着说了自己的话,“伍员大夫正在外面等着陛下。”
哦。郑旦听了出来,又是伍子胥同夫差有话要说了。从前世到今世,夫差似乎一直不大喜欢伍子胥。正当她以为夫差要勃然大怒,直接拒了的时候,夫差却有些出人意料地做出了与她想象之中不同的回答。
“唔,烦人。”
却在这样不满意的抱怨之后,夫差扶着床沿站起身来,看起来像是十分不情不愿,实际上却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了过去。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夫差又转头过来看向郑旦,有些为难地朝她开口,“……你若在这里待着不舒服,大可先回去。”
郑旦抬眼对上夫差的眼神,有些意外他说出这样的话。她本来以为,既然他此时有事要离开,她这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都不该再离开的。是以郑旦定定地看了他一下,才做出一副温柔姿态缓缓摇头,“妾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照顾太子殿下的。”
夫差却是发出了一个鼻音,不太赞同她的看法,“什么人,就轮得到你亲自照顾去。”
郑旦眉心一跳,终于还是没将“这是你的亲生儿子,还是你唯一的孩子”说出来,只是稍稍把头低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柔顺得不可思议,“妾也不想内心有所不安。”
“随你,”夫差被郑旦这副做派堵得哑口无言,终于还是没再同她多说,转身离去前思前想后还是抛下了一句话,让她有些不自觉的抬眼,“倘他中途醒来,你先护好自己便是。”
郑旦听见他这话,在心底悄悄地笑了一下,想哪怕太子友真的在他离去之后醒来,以他跳下水中的那股子莽劲儿,现下他的身体状况也伤害不到自己的。这样想着,正要同夫差说一句“大王大可放心”,夫差却自觉时间恐怕早已经不够了,迈步走了出去。
夫差出去以后,本来就算得上是安静的殿内更加安静了一些,郑旦却明显觉得屋中的气氛像是突然松懈下来一般,本来战战兢兢的空气如今,反而似乎还带着些微敌意。
这让郑旦有些不解——当然,也并非全然的不解。夫差与勾郚夫人不过是最普通的国家联姻,是以他既不关心勾郚夫人,也并不大管这位太子殿下。但孩童对自己的长辈的孺慕之情却是先天生出,是以他才会用这样极端却也不见得会又什么效用的方法去诬陷她,只为了伍子胥口中的红颜祸国之说。
但他醒来以后,没看到郑旦被处置,反而只是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甚至夫差都不曾为此来看他。终于来看他时候,却是带着这个“推他下去的女子”一同。而太子友殿中伺候的人,恐怕也大多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们也只敢于表现出这种微薄的敌意,而不能明显地将它表现出来。郑旦自然不大有时间主动理会这种没表现出来,或许也不敢被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的敌意,转头看向了在重重帷帐中的太子友。
先前那些宫人婢子已经说过他的状况现今并不错,至少已经能够醒一会儿了。但别人考虑到的事情,郑旦没理由考虑不到。她也不能不怀疑太子友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一个普通的落水之后昏迷不醒,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带着这样想法,郑旦有些不自觉地朝着太子友的床边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极慢,有些像是在克服自己心中的阻碍一般。
她方才竟然是鬼使神差般,生起了对这个孩子动手的想法,她知道按理说,这样或许才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太子友自己跳入水中,却没招致夫差对她的责难,无疑是将刀子悄悄地递到了自己手中。她只需顺势一推,便可达成:可她却似乎无法说服自己做这件事情。
其实太子友跳水诬陷桂枝对于一个为了复国而来到吴王夫差身边的棋子来讲——她一直有这样的认知,其实或许这位唯一的继承人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是件好事,郑旦不应该管这桩闲事。
可她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在她心中,吴国迟早是要被东山再起的越国击溃的,那时候谁的命运都不大重要,太子友可能死于这无情乱世中的颠沛流离,也可能死于乱兵之中,这都不是她该多事的时候,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她却没办法动手去加害一个还只能算得上是孩童的孩子。
既然他的命运已经既定,那么她没有理由一定要让他的痛苦提前。即使是为了复国,伤害这个孩子却也不是必需的一环。
这样在心底的挣扎让她朝着太子友的床沿那边的短短几步路显得格外漫长。而她的这份犹豫,看在有心的婢子眼中,便是在琢磨着怎样伤害他们的太子殿下。郑旦往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对郑旦的动静毫不在意。却在夫差眼看要靠近他的时候,却似乎是没长眼睛一般,端着药汤径直撞上了郑旦。
被这么一撞,郑旦方才独自在内心与自己的争吵便被全然撞散。她下意识地往撞她的那个婢子身上看过去,便看到了在她身上肆意滚开的药汤,浓郁到使人不自觉皱眉的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巧合的是,偏偏这婢子是朝着郑旦这边撞过来的,药汤却几乎没撒到郑旦身上,反倒是泼了她一身。
郑旦看着她似乎是有些“惶然”的模样,笑出了一口白牙:“我看你倒是很聪明。”&/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呜呜呜qaq
日更再次开始了qaq 我真的没有放弃它!!!&/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