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冷风吹着,郑旦读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发颤。夫差听出这声音,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用空着的手搂她一把,“冷?”
郑旦背对着夫差,因着他看不见她此刻神情,竟然有些隐隐的愉悦感,“不冷。”
这么说着,却是又往夫差怀里缩了一缩。
夫差维持住自己身体的平衡,便接着带她看他写在地上的那两个字。说是字,其实在郑旦眼中要更像画一些,虽然很是简陋,却是稍加思索便能够理解。
这样想着,郑旦便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下面的那个字是郑旦的旦字么?果然写成字以后,也真的像是天明了一样。”
说完这话,郑旦像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好笑的样子,摇了摇头笑自己的天真。
她本来就在夫差怀里,因为这一摇头,头发便搔到了夫差的脖子,让他生出几分痒意。夫差忙伸手按住她的头,让她不要乱动,顺带着也赞同了她的想法,“字本来也就算得上是一种画。”
说着,他带着郑旦的手去接触雪地里的那两个字,声音温和,“郑为城邑边缘的关塞,是以它的形状也像是一个关塞;旦,便是日升时候,最贴着地的模样。”
郑旦不识字,也对识字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大的热忱。可夫差这么讲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听了进去。指尖与带着凉意的雪相互接触,仿佛一个要融化另一个,而一个则要封冻另一个。这种凉意让郑旦出奇的清醒,甚至说话时候,都仿佛带着一丝清澈的凉意,“旭日初升的时候,那一定是很动人的景象。”
“对,”夫差神色不改,接着带着她的手指,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嘴上仍然回答着郑旦的问题,“如同你一样。”
“如同你一样”五个字是在郑旦的耳边说出,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夫差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扑在她的耳边,争先恐后地倾诉这四个字。郑旦被痒得一缩脖子,脸在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起来。
夫差看到她这模样,几乎是本能促使他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啄了一口。郑旦没躲开,方才出现在脸上的浅红色越发明显了一些。看见方才夫差拉着她的手在雪地上又写了两个字,连忙闪开他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带着笑问他,“大王写的这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才让夫差又正色了起来。离郑旦稍微远了一些,夫差才启开薄唇,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修明。”
“修明?”郑旦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来,显然是并不懂夫差写这两个字的意思。郑旦抬着眼睛看向他,等着他的解释。
接到郑旦的这个目光,夫差也不意外,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眼神里带些宠溺之色,“修明谓谨饬而清明,便如同初生之阳……女子许嫁的时候都是由父母赐表字的,你有没有表字?”
郑旦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按照常理的确是如此,即使她的父母其实并不识字,但许嫁的时候,必然是会求到那位学究身上,麻烦他帮她取一个表字的。可郑旦被送到吴国,严格说起来并不算许嫁。
一个被当作国家争斗之间的一个物件的人,又哪里来那么多讲究。
偏夫差没察觉她的异样似的,又问她一遍,“郑……郑儿?”
郑儿这两个字说出口,不只是夫差觉得别扭,连郑旦自己都觉得不是很自在。叫她郑儿的只有她父母,那是她无论世事如何迁移也都不会改变的亲密之人,而夫差,即使她自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即使她自认为没人会比她更爱重他,被他这么叫的时候,郑旦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
甩掉那种不适感,郑旦低着头看向了地面上并排写着的那两个字,有些沉思的模样,“他们没有来得及为妾取表字,妾就已经到了大王身边。”
这个回答也在夫差的预料之中。至少在前世的时候,他没听说过郑旦有什么表字。是以他虽然问了郑旦,实际上心里却早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觉得这两个字怎么样?”
“嗯?”郑旦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带些疑问的哼音,随即又反应了过来,盯着修明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才有些失落地回答,“看着像是很复杂的模样。”
的确,对于不识字的郑旦来说,比起在右面的“郑旦”二字,左边的“修明”看着结构与笔划都要更难记一些。也因为她不识字,所以看着这些字,都漂亮得过分,像是不同的画。是以她虽然觉得复杂,却并没有不喜欢它。
夫差看出了她对这两个字的喜爱,心中也似一定,脸上不自觉便带了几分笑意,“那它以后就是你的表字了。”
“嗯,”方才夫差的话便已经让郑旦有了这个猜想,是以他的话一出口,郑旦便也反应极快地应下,随后小心翼翼地念了一下这两个字,“修明。”
她说话的时候便从口中吐出一团顷刻消散的白雾,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暖开似的。仔细看了那两个字一遍,郑旦小心翼翼地又找了块空白的雪地,从夫差手中抽出了自己的右手,划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地照猫画虎,多写几遍,便与夫差写下的那几个字有了几分形似。
等到能够不看夫差的字,自己写出来,郑旦不觉间便生出了几分雀跃,眼底带着兴奋转头看向夫差,“大王——”
夫差正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这茫茫雪地,若干殿宇宫阁都在他眼中被虚化成无,而其中只有郑旦的影像。他这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郑旦接下来的话都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喉间一般,一时找不到出口,只能有些艰涩地又轻声喊了一声,“大王……”
这一声大王终于唤回了夫差的神思。夫差方才一动不动,似乎失了焦距的眼神一散,才重新又定在她身上,“怎么?”
随后他便看见了在附近的雪地上写得满满的“修明”二字,能明显看出哪些是最先学着他的字迹写下,哪些又是已经熟悉了这两字以后写画出来的。
夫差看着郑旦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不看先前写下的诸多,而是郑重其事地凭着记忆把那两个字写画下来,然后抬头看向他,像是个想要被表扬的孩童,眼睛里像是揉进了细碎的雪花,也跟着反射出夺目的光彩来,“我很喜欢。”
夫差看着她这个模样,伸手将她停在在雪层里“明”字末尾,杵出一个小坑的手指拉出来,“不冷的么?”
郑旦却像是全然隔绝了寒冷一般,小脸红扑扑的,虽然仍然带着矜持点表情,可是水润润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郑旦一副还没有从兴奋中脱离的模样,笑着问他,“我不冷——我该怎么写您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郑旦就觉出不对来,有些悻悻然了。哪怕吴越两地有所不同,却仍然有为尊者讳的讲究,是以哪怕所有人都对他的姓名心知肚明,却是终其一生无法诉之于口。
郑旦兴奋过了头,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问他的名字怎样写,竟是在嘴快没把门,让这句话溜出去以后才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忐忑。正要想办法补救,夫差却全然没发觉她的逾矩一般,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先暖暖手,别待会冻坏了。”
郑旦抬头看他,入眼的便是他一脸的珍重神色,似乎他所关心的只是她冷不冷,而她无意间的逾越之语,没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波澜一般。鬼使神差般的,郑旦又进一步试探了一句,“可妾想知道。”
可妾想知道。
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同方才的无意之举有所不同了。倘若夫差方才是因为她无意间的冒犯而没有在意,那么她添上一句“妾想知道”,便是承认这句话并非无意,而是刻意为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旦也有些忐忑,但她又无法抑制自己,夫差此时对她的态度,又让她克制不住想要这么说的冲动。因着这份冲动的试探与带些期冀的忐忑,郑旦甚至都想不到仿着西施那样,娇娇软软地撒娇,而只是一脸认真模样地看着他。
夫差看着她此时的神情笑了,“等手稍暖和过来些,不这么凉的时候教你写。”
他并非再三推辞,只是郑旦的手这会凉得可怕。她方才在雪中玩久了自己不觉,他触到她的手时却被这凉意刺得后脑都凉了一下。她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他本来熟悉的模样是很好,可他总不能因为贪恋这片刻,不顾她的身子。这样想着,夫差把郑旦的手又往怀里揣了揣。
得了夫差这样的回复,郑旦几乎是已经确定了夫差对她的容忍度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许多,便也不再造作,而是乖乖地任他把自己的手揣在怀里。
大抵是王室的人尤其富贵,连冬衣中的棉絮都会塞得多一些。郑旦只觉得自夫差胸膛到自己的手指,如同插了一道管子一般,将融融的暖意化入了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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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作话聊几个不严谨的考据问题(实际上并没有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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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郑旦新出现的这个字“修明”
我试图又查了一下资料……
“夷光”的出处来自于东晋王嘉的《拾遗记》,而这本书中,对郑旦的称呼为“修明”。
努力达成了小天使的愿望乌拉!
当然这不是真实历史,甚至真实的历史上都没有西施这个人……
勾践是把自个儿闺女送夫差了……
而勾践夫差是同辈人……看着年龄差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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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然后我们就来聊一聊年龄差的问题
作者其实不是很赞同忘年这个概念,因为三观、眼界与需求相差都挺大的真的。当然也有个例,但是大多数还是有差别的。
本文是尽量让夫差年轻了……假定夫差25岁继位,一年时间击溃越国,勾践在吴王面前鞍前马后三年,勾践回国同年就把郑旦送到夫差面前,那么他也至少二十九了……
而假定郑旦在越国败时年15,过三年18……
所以作者决定让郑旦做一个爹妈不想她太早嫁出去的老姑娘,兵败那年17,过三年21。
所以两人相遇的时候,夫差29,郑旦21岁半。那半年是因为越国还要简单训练一下八名越女。
所以他们的年龄差是8岁,差距还是好大……算了至少是个位数。
今天的工作汇报就是这样啦0w0&/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