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似乎有所动容,深深看了郑旦一眼,却还是摇头拒绝了,“大王同郑旦姐姐回去用膳就好,妾身子不大爽利,不便陪同。”
她说完这句话,夫差的神色像是没什么变化,“那你好生歇息。”
“也是,你身子向来不好,”郑突然想起西施的病。似乎已经许久没见过她病发,郑旦都快忘了这回事,“那你注意些,外面风寒,就不必送了。”
郑旦的话虽然这么说,西施还是亲自将他们送出了门外,雪色亮得有些刺眼,郑旦在出门以后,仍然不忘回头吩咐她一句,“快回去,外面风不小,你身子本来就弱,别来逞强。”
西施点头应下,一副乖顺模样看着他们走下台阶,转个角身影都不见以后,才转身回去。西施一回去,一旁伺候的婢子便抬手将宫门重重关上了,发出不小的“嘭”一声响,“那位装模作样关心美人的样子,真令人——”
西施当即打断了她的话,“谁教你说这样的话的?”
西施因着范蠡时不时易装进来的缘故,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一直使唤着的婢子。这个婢子方才被提上来不久,西施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种话。这话表面上看上去像是为她出气,实际上却未尝没有什么挑拨的意思在里面。
西施因着自己想要安稳,便不大在意这些后宫女子之间的你来我往。但她只是不想去接触,而并非对这些全然不知。能当着她的面同她讲郑旦坏话的人,必然是觉得自己同郑旦只是表面姐妹,实际上却是相互憎恶的。
想通这层,西施的眼神不自觉地便有些凌厉了。可惜那婢子却没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向来温温婉婉的美人中忽然闪现的凌厉神色,只当她也赞同自己的话,便愈发有了更近一层的意思,“不是谁教的,奴婢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奴婢不信美人看不出来,那位郑旦美人每次过来,都能寻个由头将大王引往吴宫,也未免太不将您放在眼里!”
西施带着笑听她讲完,屈起指节在几上敲了敲,“你说得很对。”
那婢子以为自己说到了西施心坎上,还要再说下去,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西施仔细看了那个打晕婢子的人一眼,确认来人是谁以后有些隐藏的欢喜,连眼睛都像是亮了许多,“上将军,果然是您。”
“你这边的守卫倒是宽松得过分,”来人把方才被他打晕的婢子踢到一边,不由皱眉,“吴国的婢子怎么这样胆大,连上头的话都敢胡说。”
西施笑了笑,没答他的话,反而是说了另一句,“麻烦上将军了。”
大抵是这婢子以为她能摸准自己脉门,以为她其实是厌烦郑旦次次来将吴王带走的,只是碍于所谓的“姐妹情深”不好说出来。但她却把自己的自以为当作了既定事实,并将它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这五年过来,自以为能因为这几句话成为西施心腹的婢子并不算太少,却不知道,她们说出这些不讨喜的话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之后会安排别的人换上来,你无需担心,”范蠡点点头,“幸而吴王没将姑苏台像吴宫那样也严密防护起来。”
便是因着姑苏台没有被守卫严加把守这层便利,姑苏台现今的寺人婢子,有不少是改头换面被安排进来的越国人,这些人若仔细算起来,算得上是一支特殊的军队了。
但也是因着吴宫与姑苏台的这一差异,让他们意识到,即使表面上仿佛是西施郑旦分享着夫差的目光,但恐怕他真正在意的人,唯有一个劲儿将夫差往西施这边推的郑旦。
西施希望郑旦早日发觉这一点,她能明显感觉出,夫差在佯装疼爱自己的时候,向她投来的冰冷视线总是有着些审视的意味,这让本就心虚的她更加胆怯。反而郑旦似乎因为一直执念于完成越王教给她的任务,对吴王总是过分主动:或许她更加适合侍奉在吴王左右。
而郑旦却直到现在,都似乎对此全然不知,或者说……是全然不信。她似乎笃定了夫差如同她所见的一样宠爱西施,是以哪怕是次次来这边引走吴王,也好像是被定义为自己是在为他与西施之间这虚假的关系添柴加火。
这让西施感到格外地忧虑,隔着半开的窗凝视着外面有些晃眼的雪光,在范蠡面前就陷入了沉思。
雪在这个时候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甚至天上还被托起来一轮发白的太阳,乍一看过去有些像是挂在白日里的满月,不大刺眼的银色同地上铺满的银色相映成辉。
虽然夫差说姑苏台与吴宫离得并不算远,实际上它们已经分别是吴国王宫的两端,其实并没那么容易到。夫差同郑旦并排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前面的两位主子不说话,后面跟着的一种寺人也自然更加安静。
终于,郑旦像是受不了这安静,主动开了口,“大王觉不觉得,这一地的雪铺在地上,像极了干净的白帛?”
夫差直觉自己的胳膊被什么轻柔地触碰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便看见郑旦用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像极了尚未长大的孩童拉着自己可以信任的玩伴。
他的心头一动,目光移到了她脸上,果然发现她现今的神情,与前世他们相处时候的神情几乎能够重叠。夫差强压住自己心中胡蹦乱跳的悸动,放缓了语气,像是怕惊扰走她现在脸上的神情一般,“你可是想要什么东西了?”
郑旦不知道他这个问句究竟从何得来,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回答,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了懵懂之色,“什么?”
夫差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出袖子,勾住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你说它像丝帛,不是说你缺钱用了的意思么?”
郑旦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言中之意,有些意外他的理解,“不是,妾只是说它像而已。何况丝帛除了是钱财,也可是衣衫,还可以用作写字绘画,您怎么单想到了钱财这一用途?”
夫差听着她的话,恍然大悟,“对,你先前说过,你想要识字。”
郑旦愈发意外,在她看来,夫差的思绪发散得有些渺无边际,让她有些琢磨不透。正要问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姑苏台刻意找话题同他寒暄时候,提到一句“自己也想学”。
没想到自己那随口一句,夫差方才每一句的意思都是不愿意,却是没如同他的话那样,把这抛在脑后。郑旦方才也只是寒暄,并没想着真的要他叫她识字——对于女子来说,诗文书字,本来就算得上奢侈。
“妾……”郑旦正要找个理由将这个话题绕过去,免得又惹他不虞,却不想夫差已经撒开了她的手,走到了一边没被踩踏过的雪地上。
他转头看郑旦,语气颇为认真地问她,“你的‘旦’字,是流水澹澹的澹,还是风轻云淡的澹?”
他这个问题可是问到了郑旦。她的父母都不大识字,名字是苎萝村的一位先生帮忙取的。父母平日只叫她郑儿,村民知道她名字叫做郑旦,可她却也不知道,那个“旦”,究竟是哪个旦字。
郑旦低头略加思索了一下,才从自己的记忆中揪出了那位先生对自己这个名字的释义,缓缓地开口,似乎每一个字都要顿上一下,“妾不知道。”
“妾不知道”这四个字,郑旦本来并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是在面对夫差这么问的时候,郑旦便莫名有了一种羞耻感。如同补救一般,郑旦飞快地在后面加上了一句,“但是给妾取名字的是一位有学问的老先生。先生说,妾的名字,是天亮的意思。”
但哪怕是解释的这句话,也让郑旦有种羞惭之意。这种羞惭感让郑旦的头有些委顿地低了下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夫差看着她的神色变来变去,最后给出这么一个不大明晰的答案后,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埋进去的模样,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只能用手指在他握着的那只手手背上划了一下,像是要给予她力量一般。
到郑旦重新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夫差的眼神便有些温柔了,似乎没察觉她方才的那一瞬羞惭之色般,“天亮是很好的寓意。”就如同黎明,真正熬过去那段黑暗以后,光明与温暖便触手可及了。
说完,夫差牵着郑旦的手,拉着她蹲身|下去,带着她的手指,在那一片茫茫然的白色之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郑旦随即抬眼看他,果然看见他也在凝视自己。她再低下头去看那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因为它是被写在了雪地之上,还是因为它是夫差所写。郑旦只觉得这两个她不认识的字,仿佛会发光一般。
郑旦如有所感,看着那两个字,试探着读了出来。
郑旦。&/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不是郑旦两个字郑旦得多尴尬,啧。
这告诉我们,多读书总是没错的。
作者说着要写甜文,
实际上满脑子都是直男想法。
喝热水还不够吗你们还想要什么??!&/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