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南下跋涉的最后一天。之前和散骆驼们斗智斗勇了五六个小时,气得我两眼喷火,嗓子都喊哑了。加玛牵着驼队越走越远,并又一次消失在一道沙梁的背后-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我急于追上大部队,根本没想到已经到地方了。那时我刚把东边的三峰骆驼追回正道,又去阻击西面的两峰,而正前方的一峰正鬼鬼祟祟往后看,准备瞅空子开溜。我已经筋疲力尽,膝盖、腰胯和大腿内侧因马匹奔跑被颠得疼痛难忍,但仍强撑着打马奔突,骂骂咧咧。当我赶着最后两峰降伏的骆驼登上那道沙梁顶端时,一眼看到下方的驼队停了下来!加玛已经下马了,站在那里收拾缰绳……一时我喜极欲泣!从此再也不用赶骆驼了,不用早起赶路了,不用天天露宿野地了!我们到了!
眼下是一块突兀的黑色沙窝子,有旧年的粪墙羊圈和三个低矮破旧的地窝子(其中一个是牛圈)。我们将在这儿展开整整一个冬天。
我身手敏捷地自个儿下了马(穿得太厚,前几次都得让人扶),牵着马(此地没马桩)就往地窝子前凑,却只看到门框和窗洞歪七拱八,木门破烂开裂,通向地窝子的狭窄通道被两侧坍塌的沙堆堵得结结实实。而另一个地窝子门边的羊粪墙塌了一半,里面很暗,天窗也塌了下来,入口处的台阶下积满流沙……情形凄凉极了。这算是个什么家啊!连我的马都很不满意,只探头看了一眼就立刻偏过脸去。
可两天之后就大不一样了!男人们像摆弄玩具一样,三下两下就修好了所有的破损之处。还在巴掌大的天窗上蒙了一张新的塑料布,房间顿时亮堂多了。门上的裂缝用碎毡片补好,门框下塌空的地方重新填补整齐。居麻和嫂子赶着骆驼去北面很远的地方驮来了几袋土(我们居住的地方没有土,全+激情 是沙子地),和成泥,把破碎的炉基糊得光溜溜的。居麻干这些活时非常仔细。嗯,这个男人纵然有许多坏毛病,但作为一家之主,还是极负责任的。
花毡铺开,壁毯挂上。加玛又给一切露在外面的家什披上绣着花的盖头-被垛、衣物、小铁皮箱、电瓶、音箱(插卡的那种播放器)……于是一切都羞羞答答、温情脉脉地统一了风格。
一天居麻干完牛圈的活回家时,拿着一个掌心大小的脏兮兮的塑料钟,说在老牛棚里捡到的(那牛棚十年前曾是另一家的地窝子)。他耐心地擦洗干净,又找我要了一节旧电池,装上一看,果然能走!他很高兴,说:“这是牛的表!既然牛不要了,那我们就要吧!”于是我们都叫它“牛表”。此后它一直被端正地摆放在音箱上,和房间里其他任何物什相比都毫不逊色。总之,这个家的功能和外观迅速完善起来了。
连我们的马也喜欢上了我们的地窝子,每天一回家就堵在门口不走。它知道从这里面走出的人最富裕-他们有一种神奇的口袋,装着好吃得不得了的玉米粒。
隔壁地窝子的原主人休牧多年,他家地窝子空了许多个冬天,快塌了一半了,境况更惨。但人的意愿使之又重新敞开,重新稳当地支撑起一方温暖整齐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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