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最西头,一座极普通的院落之中,炊烟袅袅。
厨房里,一个落魄男人,正手脚麻利地炒菜蒸饭。
男人满脸油光,但脸型硬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若不是脸颊右侧那块淡红色的胎记,模样必然不会太差。
只见铁锅在其手中灵活翻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盘热菜出锅。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男人坐了下来,倒了一杯烈酒,然后仰头喝干。喝完一杯,男人似乎觉得不够尽兴,又倒了一杯。
如此接二连三,转眼间七杯烈酒下肚,男人终于心满意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糊了的牛肉。
“啧啧……带劲!”男人颇为自恋的赞叹一声。
“父亲,不好了……”忽然,一个乌发少年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正是刚刚逃离案发现场的赵客。
赵震放下筷子,起身取了一个小一号的酒盅,倒上酒,推至自己对面。
“坐下喝一杯吧。”赵震的声音极为低沉。
杀了人的赵客,哪还有心思喝酒。他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发颤。
“怎么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这么慌张?”赵震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送着饭菜。
“我……我可能杀人了。”
听完儿子的话,赵震夹着牛肉的手忽然一滞,随即将牛肉扔回盘子,把筷子扣在桌子上,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理应喝一杯。”
心神不宁的赵客,这才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忌日,神色蓦地一暗。
“下午去坟上看母亲吗?”见父亲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便暂时不提,坐在父亲对面,将酒盅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嗯。”赵震点了点头,有些伤感。
赵客拿起筷子,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随意夹了几口,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那个怪人被钉在墙上的场景,喉咙里有东西溢了出来。
夺门而出的赵客,扶在墙角哇哇大吐。
赵震微微摇头,继续往嘴里送着饭菜,很快便将一桌子饭菜吃个精光。
终于呕吐完毕的赵客,脸色苍白无比。赵震看着儿子不说话,神色如常。
稳定好情绪之后,赵客稍稍组织了下语言,然后将之前的经历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
“人是你杀的?”赵震再三确认。
“不是,不是我。”赵客连忙摇头否认,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官兵随时会冲进院子,当着父亲的面将自己抓走。
“既然不是你杀的,那你慌什么?”赵震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可是……”
“枪不会杀人。”赵震顿了顿,又喝了一杯烈酒,继续说道:“但人会。”
“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赵客急得满脸通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父亲相信自己。
“呵……咱们还真是父子啊,老子是通缉犯,儿子是杀人犯。”赵震忽然笑了,烈酒一杯又一杯的往嘴里灌。
父亲表现得如此淡定,不由地让赵客心中起疑。
难道,父亲真是帝国通缉犯?
忽然,他想起了那名甲士手中的画像。画像中的那个人,眼神跟父亲一模一样。
然后,他想起了过去种种。
父亲的名字,叫赵震。但在整个清溪镇,知道父亲叫赵震的人,却只有自己那个神棍师父。
在大家的眼中,父亲是只是个厨子,爱喝酒的厨子,脾气暴躁的厨子,名叫赵四的厨子,厨子怎么可能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呢?
可倘若父亲不是逃犯,那他为何每天晚上都在椅子上睡觉?
从出生至今,他就没见过父亲在床上睡过觉。父亲唯一躺下的时间,便是在院子里盯着他练枪的时候。
除此之外,父亲一直都是坐着的,吃饭坐着,睡觉也是坐着。
“您……真的是……”赵客喉咙堵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身份牌领了?”赵震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赵客将黑色令牌从储物镯当中取出,递给父亲,脸上忽然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这个东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赵震抚摸着黑色令牌,神情一阵恍惚。然后,他拿出一枚与之一模一样的黑色令牌。两块令牌对接,顿时青光闪烁,须臾之间,赵客的所有身份信息,都已被录入黑漆漆的身份牌。
“明天去报名!”赵震不由分说道。
神色复杂的赵客,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间呐,真他娘的快啊,转眼间,你都到了大考的年龄了。”赵震感慨道。
每逢端午,各个学院都会统一招生。每个年满十六岁的少男少女,都有一次免费报考的机会。若是头一年无法中榜,次年再考,则需要缴纳昂贵的报考费。
第二年若还是名落孙山,下一年再考的话,就相当困难了。先不提翻了一番的报名费,光是附加的考核项目,就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经过多年的发展,端午大考逐渐演变成了帝国举足轻重的盛会。
出身名门的公子哥,等着在这一天大展身手,名扬天下。而出身贫贱的寒门子弟,则期望能在这一天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许多人就是因为在端午大考上表现突出,从而一飞冲天,最终成就了一番丰功伟绩。
猛虎营参将叶某人,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也正因为如此,大陆上才会出现诸多专门针对端午大考的集训基地,为许多天资平庸的孩子,平添几分金榜题名的几率。
“恭喜你,赵客,从今天起,你就十六岁了。”赵震忽然郑重起来。
听了父亲的话,赵客神色一怔,然后咧开嘴开心地笑了。看样子,自己犯下的事情,父亲是有法子解决了。
“打算考哪个学院?”赵震颇为罕见的关心起了儿子的报考意向。
“崇林学院。”
“嗯,勉勉强强,若能考上,也不算堕了为父的名头。”赵震说道。
听父亲如此说,赵客用中指挠了挠额头,脸上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父亲总说自己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可事实呢,他连神棍罗老头都打不过。每次两人起冲突,都是父亲被揍得节节败退,别提有多难堪了。
“你还有心思笑,老子现在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赵震忽然间露出了怒容,吓得赵客连忙低下了头。
“走吧,去看看你的母亲。”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斥骂赵客一句后,声音又变得柔和起来。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向屋外走去。赵客连忙起身,提着早已备好的祭祀用品跟了出去。
……
一个时辰后,父子二人便来到了三安山的墓地。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沉默不语。祭祀完成后,赵震坐在坟前,靠着墓碑喝起了酒。
每年这一天,父亲都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用他的破锣嗓,唱一首不知名字的山歌。
……
妹妹我情思悠悠,
送我郎君到渡口。
青丝缠绕堤上柳,
为君我年年守候。
一去不回哟江水奔流,
反复无常哟星移月走。
妹妹我命苦哟弹指白头,
哥哥你命苦哟沙场断头。
……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心思难过,这个男人双目微红,唱得声嘶力竭。站在一旁的赵客,心疼不已,潸然泪下。
不知过了多久,赵震唱得累了,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嘴里叨叨咕咕的说着醉话。赵客紧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生怕他栽倒。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一个高大邋遢,一个瘦小精干。两人就这样慢吞吞地走着,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回到镇上。
“你先回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赵震,嘴里不再念叨。
赵客点了点头,心虚无比,哪里还敢在外面招摇过市,急匆匆向家里赶去。
回家之后的赵客,身心俱疲。
他的屋子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
桌子上摆满了图纸,上面画着各种不知用途的零件。图纸上面,压着一本兽皮缝制而成的书,书皮上写着“炼器”二字。
赵客看着墙角,眼皮狂跳不已。
在那里,一杆黑枪静静立,正是自己丢失了的那杆枪。
他走出屋子,四处探看,发现没什么人。
难道是自己飞回来的?
杀死那个怪人的时候,这杆黑枪就是自己飞出去的。
心乱如麻的赵客,没心思去研究黑枪是如何回来的,赶紧将其收进了储物镯,若是被别人看到,估计要遭殃。
当他将视线转向书桌的时候,一张褐色纸条吸引了他的目光。
“乖徒儿,要好好练枪,你爹可是闻名天下的枪神。”
纸条上,如此写道。
咬牙切齿的赵客,将纸条撕个粉碎。
这老头,自己不懂剑就罢了,还偏偏爱嘲笑父亲。
父亲也真是的,居然跟那老头一样坑,让自己练了十年的扎、搕、挑、崩、砸、抖、缠等最基础最平常的枪术动作,还美其名曰根基稳固才是王道。
不过父亲比罗老头好的一点是,父亲只会在自己面前吹嘘,在外人面前,从不虚言。
赵客看着窗外,心绪难平。
黑枪并不是自己飞回来的,而是罗老头送回来的。
只是不知那人的尸体,如何处理了,有没有被官兵发现?
应该没有吧,否则凶器怎么会被送回来呢?
心中如此想着,赵客逐渐心安,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