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灯光昏暗,小屋外,繁星满天。
天空的阴云已经散去,但赵客心头的阴云,却迟迟不肯散去。
他坐在床上,吐息冥想,内世界中,一颗黑溜溜的混沌球,正疯狂吞噬着天地元气,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兽,怎么吃也吃不饱。
他在犹豫,父亲是帝国头号通缉犯,而自己又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一名杀人犯,明天的报名,还能去吗?端午大考,还能参加吗?
虽然父亲斩钉截铁的让他去,但他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那个被父亲称呼为小叶子的军人,实力不俗,地位好像也不低。这样的人物,居然与父亲相识,这让他对父亲的过去越来越好奇了。
院落中,叶某人拿着军用外伤药水,替鼻青脸肿的罗老头擦拭伤口。
“少帅一人独去帝都,您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叶某人一边涂抹药水,一边偏过头问,结果不小心将罗老头的伤口戳了一下,疼得老头子龇牙咧嘴,猛吸凉气。
“嘶……轻点儿……轻点儿……”罗老头不满道,声音含混,听不真切。看样子,他被罗玉手揍得不轻。
叶某人没有理会这个老头,眼睛一直盯着躺椅上做针线活的赵震,心中感慨不已。这个男人,除了生孩子,就没有他不会的事情啊。
赵震没有搭话,细心缝着一个布袋。
二月初的天气,晚上可是很冷的,这三个奇怪的人,在这间普通院落中,各自做着手上的事情,却一点儿也不嫌冷。
当然,罗老头手头无事。他的任务,就是忍痛受冻。
吐纳冥想完毕的赵客,坐在门槛上发着呆。
他看着院子里做针线的父亲,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几句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来自他记忆深处的诗,让他心生愧疚。这么多年了,父亲一人既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自己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父亲。
就比如,连父亲的过去,他都一无所知。一个逃犯,带着孩子整日担惊受怕,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
“父亲!”赵客起身,走了过去。
赵震没有抬头,依旧忙活着手上的针线活。叶某人已经擦完了药水,见赵客走了过来,宠溺地揉了揉赵客的脑袋。
“我……”想问问父亲过去的赵客,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哪儿问起。
赵震没有搭理他,精力全在他手上的针线活上。
然后,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叶某人板着脸不说一句话,若有所思。罗老头怨气浓浓的唉声叹气,鼻青脸肿。
大家都沉默着,让赵客有些无所适从。
“我是个逃犯。”赵震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一个菜盘子大小布袋子出现在了手上。
“为什么?”
“呵……为什么,我也想问啊,为什么呢?我踏马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逃犯呢?”赵震感慨着,眼睛里却看不出悲喜。
赵客没再提问,低下头盯着地面,赵震也没再多说,抬起头望着星空。
父子二人,再次沉默下来。
叶某人看得有些心疼,揉着赵客的脑袋,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
“我要参加大考。”赵客忽然抬起头,神色坚定地盯着父亲。
“你可能会被抓。”赵震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淡红色的胎记轻微地颤了颤。
“我会小心。”赵客回答。
“选择修行,你可能会死。”赵震大有深意地说道。
赵客听懂了这句话,但却误解了父亲的意思。而恰恰是这个误解,才让他选择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圣上可曾株连?”赵客反问。
赵震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儿子会问这样的问题,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得意。
“不曾株连!”赵震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没想到,儿子在修行一事上,如此上心。即便面对重重危机,也无所畏惧。所以,他很欣慰,有些得意。
他赵震的儿子,自然应当无所畏惧。
“既然不曾株连,我为何去不得帝都?大不了,我暂时不公开您的身份,等儿子实力足够,军功足够,自然会想法子让圣上赦免您。”少不经事的赵客,根本不知道赵震这个名字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漂亮话倒说得一套一套的。
听着儿子这些漂亮话,赵震笑了,沉在心底的那些过往,重新浮在了表面。原来,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越是刻意掩藏,反而记得越是清晰。
“年轻人不怕死,我理解,但……”赵震犹豫了,犹豫着要不要将儿子体质的问题告诉他。
父子二人,血脉相连,但关心的事情,却不太一样。
“当然怕,那个怪人向我扑来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赵客说着,仍旧有些后怕。
“可既然我已经十六岁了,就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您白天的时候不还挺支持的吗?”他继续说道,有些不理解,父亲白天答应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卦了。
“好吧,既然你自己决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为父……鼎力支持。”赵震站起身,伸手抠了抠额头。
终于征得父亲的同意,赵客开心的笑了。
“那白天的事情……”赵客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杀人犯,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我暂时帮你压下来,你要努力,争取早日立功。”叶某人笑着揉了揉赵客的脑袋,眼神里充满溺爱之色。
不知叶某人身份的赵客,有些不解,满脸疑惑的看着叶某人。
“这位是你的……嗯……小师叔。”赵震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小师叔好。”赵客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突然多出一个小师叔,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因为赵客母亲的关系,叶某人对这个小家伙喜欢的不行,一看对方叫了自己一声“小师叔”,开心得不得了。
“这个拿着。”叶某人拿出一个淡紫色手镯,递给赵客,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还有见面礼?”有些不好意思接受的赵客,用中指抠了抠额头。
叶某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微笑道:“呃……这个……见面礼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这个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听到“母亲”二字,赵客的心里顿时一紧,双手捧着淡紫色的手镯,目光闪烁不定。
存在感不怎么高的罗老头,看见叶某人拿出的淡紫色手镯,神色微凛。
“母亲……她长什么样?”赵客满脸期待,仰起头望着比他高了一头的叶某人。
叶某人看着赵客,不由地心疼不已,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大姐姐。
“她……很漂亮。”叶某人喃喃道。
一脸期待的赵客,望着叶某人的脸,眼神忽然黯淡下来,缓缓地低下了头。至于赵震,则仰望着夜空,不知是在逃避还是在数星星。
“这是你母亲生前用过的储物镯,给你留了一些东西。”叶某人说道。
赵客收回心神,将神识探入储物镯,发现手镯虽并无神识屏障。
储物镯的内部空间很大,比他家的院子还要大。里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盘子,以及一百颗左右的晶石。
晶石中蕴含着纯净的天地元气,一颗便能兑换白银五百两。要知道,他们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一百两白银。如此不菲的一笔财富,着实让赵客心热不已。
“将盘子包起来吧,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当好好爱护。”赵震收回心神,将缝好的布袋子交给赵客。
虽不知父亲的用意,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把灰扑扑的圆盘包起来,重新收入储物镯。
在他拿出圆盘的那一刻,胸口的吊坠忽然动了一下,不过在将圆盘塞入布袋后,吊坠又恢复平静。
吊坠也是母亲留下来的,能跟圆盘产生呼应,倒也不奇怪。所以即便他心中好奇,也不会立即去探究什么,毕竟时间场合都不合适。
“去睡吧,明天去报名。”赵震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难得表现得如此亲昵,倒让赵客有些不适应。
或许是察觉到了儿子的不适,赵震尴尬的笑了笑,挥了挥手,心里有些难过。
叶某人微微叹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没有母亲调和的父子关系,稍有不慎,便会生出隔阂,实在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
赵客睡了,叶某人走了,罗老头却耷拉着脑袋,陪着赵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