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她甩了甩有点胀痛红彤彤的手，嘀咕道：“也没见出门啊，怎么不应声？”
忽然她啐了一口：“呸……呸……要是那样岂不是打扰人家小两口了。妈妈也真是的，周柠他们才回来，就不能消停点嘛……”
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脸，她叹了口气，手揣进兜里，准备转身下楼，脚步蓦地一定。
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正月之前，周柠小两口就离开这里各回各家了，猫无法跟着一块儿长途跋涉。
周柠当时给了王阿姨一把备用钥匙，付了些费用，请她隔个一两天过来铲屎喂猫换水，开窗通风，防止猫闷出病来。不过王阿姨作为小区居委会最忙碌的一员，哪有时间打理让她感到恐惧的猫，所以这段时间给柠檬、柚子两只猫打扫卫生的，一直是她的女儿周羽迪。
周羽迪对猫这样毛茸茸的宠物非常感兴趣，可惜这些天的喂养并没有得到柠檬与柚子的认可。它们总在周羽迪踏进门的时候，躲藏在角落里。有一次，周羽迪追的紧了，柠檬十二斤的身子愣是挤进了抽水马桶后面的空隙里。
周羽迪脸上露出挣扎的样子，钥匙抵在锁隙前，似进非进。
周羽迪像是听见什么动静，耳朵贴着门听了听，然后脚在地上狠狠一跺，气呼呼地拔腿就下了楼。
楼道空荡荡，隐约有女人的轻声啜泣。
居委会办公地点在小区东边靠墙的几间屋子，离着周柠所住的楼不远。
周羽迪气冲冲地闯进去，屋子里正准备着的王阿姨看见自己宝贝女儿的模样，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怎么滴啦，谁敢欺负小迪呀，妈妈去找他算账。是那个周柠嘛？人呢？这个贼小子，不肯来是吧。说你什么了……”
“没有。别说了，你也是的，他们刚回来，小两口小别胜新婚，你让他们来做什么啊？”周羽迪噼里啪啦一顿说，眼睛红红的，“人家不肯开门，假装自己不在家。你真是的……”
王阿姨啧啧了几声，往四周纷纷打眼瞅过来的同志们，脖子往上一提，扯着嗓子说道：“什么小两口啊，连张证都没有扯过，说不定哪天就分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满心就知道龌龊事情，实在是不像话。钥匙拿过来，我去！”
“王翠萍，我看就这样吧。你看把小迪羞的，你少说两句。周柠小两口挺好的嘛，嘴甜人又热心，他们就是租户，这事儿也没有必要请他们来旁听的。你啊……我看啊……”坐在上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子，生怕嘴上利索动作更利索的王翠萍真的跑去打扰小两口，那这台阶怎么下？
居委会干涉小年轻谈恋爱？谁规定这事儿也归居委会管了？
这不是瞎折腾嘛。
“我请他们可是因为养着猫呢，跟咱们这次的会议是有关联的啊。你们可评评理，我可不是看不惯他们小两口的。”王翠萍说完催着周羽迪回家去，在这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周羽迪臊地立即离开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一个女人阴阳怪气的声儿：
“我看哪，你就是看不惯人周柚姑娘。人家那才气、气质、相貌、品味，岂是你们家小迪这种……那话怎么说来着，宅女是吧，能比的？你啊，还是省了这点心思吧。”
“我呸……曲大嘴，信不信我现在撕吧了你的嘴，让你接下来一个月都做不了活！”王翠萍被人戳了小心思，登时火冒三丈。
居委会屋子里一片混乱。
……
门口的声音走了，柠檬拽起来的心又提溜了一些时间，才颤抖地小心放下。
阳光从未如此刺眼、色彩从未如此艳丽、视野从未如此狭窄，身子也从未如此……硌硬。
硌硬的让他觉着翻个身子都有种前所未有的僵硬感。
柠檬下意识抬起爪子，看见的是一只手。
这只手有很熟悉的味道，经常给它递吃食的手，有时候会促狭的用力拧自己脖颈后面那块死皮，还会在自己吓坏的时候抚摸脊背上炸起的毛发。
周柠柠……
那个与自己相遇早于与周柠相遇的周柚，经常在家里这样称呼自己的男朋友。?每次，周柠柠听了都喜笑颜开。
柠檬缩在阳台的一边，抵在瓷砖上，瞪大了眼睛，发觉整个世界好像都变了。
近处与远处的景象似乎差不多。
这是怎么了呢？他不知道，也不曾这样想。
他现在只想缩在这里，如果有太阳光照着或许会更好。
但是刚才想走动，那两条腿，裹着厚厚一层的腿，压根就不是自己能够灵活运用的腿啊。
自己的腿哪有这么硬……试着伸出爪子，却没有爪尖探出的感觉。
爪子呢……
他不知道。
骤然地、无意识地、恐惧地、不知怎么表达的情绪，攫住了此刻的他。
这是呼噜呼噜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经历的某种压迫感，有时能够隐约听到周柠柠对周柚说：
“啊呀，柠檬是不是做恶梦了……身子在抽搐呢。”
然后，软绒绒的肚子上就会有一只手缓缓地抚摸着，那种压迫力慢慢的便消失了。
现在，好想有这样的手抚摸肚子啊，这样就能醒来。
周柠柠还是那个有时候可恶有时候可笑有时候可爱的家伙。
周柚还是那个抱着自己一会儿就直喊着让自己减肥，却从未克扣过吃食的好人。
柠檬将眼睛缓缓闭上，耳朵静静地聆听，那个声音快出现啊……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快出现啊……柠檬，柠檬……快叫这个名字……
四下里都是空气，静滞地只有几声有些熟悉的叫声……
熟悉的叫声？
柠檬霍然张目，脸上露出喜悦的神采，颤抖着有些不可控地扒住瓷砖。
四处看着，想找个能够助他起跳到阳台窗台上的……
接着他使出力气，起跳。
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硬梆梆的地面，像是有时候周柠生气按住自己脑袋抵在地板上弹脑瓜崩的样子……周柠是这样告诉他的。
为什么有点怀念？
那种感觉……是什么？
为什么？
会有这种情绪？
自己……
是个什么？
现在？
柠檬听着的声音嘶叫了好一会儿，没有止息的意思。
老朋友邀请来了，每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它都会来到楼下与自己隔着阳台窗台聊上些时候，以至于周柠经常说它们两个是在搞基……
搞基？
那是什么？
哦，周柠说的。
周柠为什么要说这个？
周柠是谁？
周柠怎么了？
周柠在哪？
周柠……周柚……柚子……柠檬……
柠檬脑子里一片浆糊，各种胀痛像是可自行伸缩的海绵，不断挤出又不断渗入。
可怕的疼痛。
要是能回到周柚的怀里就好了。
那是个小雨天，瑟瑟发抖的自己睁不开眼，眼屎黏住了眼睛，不断有人从身边路过，踩出水花溅到身上，很冷。
有人试图抚摸自己，自己下意识地让开了，那人嘀咕了几句，便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阵即便是在小雨中也温柔的气息被鼻翼攥进去。
温柔的眠，温柔的手，温柔的轻语。
周柚，你在哪啊……
你和周柠柠怎么还没有来抚摸我的肚子啊。
我不想做这个梦……
好可怕的梦……
好可怕……
“喵呜嗷！”一声凄厉地嘶叫在楼底炸开。
柠檬神志陡然一清，心里不由自主地出了些怒意，于是他张开嘴，下意识地回应：
“呜……嗷……@￥#￥%#”
那声凄厉的猫叫声瞬间停止，似乎被吓着了。
他猛地截住声，不小心咬到了嘴里的舌头。
一股锥心的刺痛感扎往全身。
便是那一刻，他感到整个身子第一次在他的感知中有了明确的范围与恐怖的真相。
这……
不是梦。
他，一只猫，不是猫了。
但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个什么。
这种感觉，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