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列车》
拾壹
「秦献民学长,这里是寝室耶!」
「我把门锁上了,而且我室友是乖宝宝,现在不可能回来。」
「室友不回来」可以当在宿舍里乱来的理由吗?
我没有要亲秦献民的打算。
「你不亲我吗?」
我没出声。
「那我可以亲你吗?」
我依然没回答。
对秦献民而言,沈默不语就是默许了,他嘴便嘟了过来。这次我放弃了抵抗,任由秦献民的舌头在我嘴里肆虐,他的手也不安份,直往我的裤裆乱摸。
我和秦献民验证了学校的传言:有住宿生在寝室里乱来。
唉,我真的不想这样啊。
秦献民忽然停下动作,对我说:「这次你为什幺没有拒绝?」
「拒绝有用吗?」
「你到底想不想拒绝?」
「我想啊,但你会放过我吗?」
「所以这不是你想要的?」
「我不知道。」
「这幺简单的问题,你竟然答不出来?」
我不再回应秦献民。
秦献民抑制不住他的慾望,又吻了我一次。
我依然没有抵抗。其实,我喜欢他吻我。只是秦献民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太满意,他放开我的身体,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太急躁了,应该要给你思考的时间才对。」
(思考时间?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幺好思考的?)
「那没事了,我们回学校吧。」秦献民冷冷地说。
秦献民的态度瞬间转变,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幺。
我「喔」了一声,也没多说话。
秦献民打开寝室门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下楼,步出宿舍大门。
警卫对秦献民笑了笑,但秦献民却完全没看他,只有我向警卫点了点头。
走回学校侧门,秦献民对我说:「你可以去吃饭了。」
「学长你呢?」
「我想到操场那里静一静。」
我其实很想问秦献民到底怎幺了,如果这时候他邀请我跟他到操场谈心,或许我也会答应,但这种想法我当然是说不出口。
我与秦献民走向不同的方向,他往操场走,我则是走向餐厅。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某个地方在晃动,原来我裤裆里的屌还是硬的。
之后我就没见到秦献民了。
週五晚间,我再次搭上开往火车站的校车,秦献民当然不会出现在车上,倒是上週那个叫邱佳俞的娇小女同学,又坐在了我身旁的空位。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想难道是邱佳俞故意跟坐我旁边的二年级学长交换位置吗?
我并未与邱佳俞交谈,直到校车抵达火车站前,邱佳俞才开口问我说:「你今天没要画画吗?」
「今天没什幺灵感。」
「那你这礼拜都画些什幺呢?」邱佳俞很刻意地找话题想与我攀谈。
「没画什幺。」
「没画?是功课很多的原因吗?」
「想一些事情,因此没画画的情绪。」
「是想什幺事呢?」
「一些私事。」
「感觉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我是个喜欢倾听的人喔,若是你不介意,可以跟我谈你的心事。」
(妳是什幺人?为什幺我要跟妳谈心?)
邱佳俞这话让我听来觉得不快,她刻意的言语就像秦献民刻意的举动一样肤浅,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只是想隐藏内心的阴谋罢了。
「有机会的话再说。」我的回答冷淡无比。
到站之前,我和邱佳俞没再说话。
下了车的我刻意远离邱佳俞,一方面则想看看某人会不会躲在车站某处,而邱佳俞也搭上往嘉义的列车走了,我坐在候车室,没钱买外头摊子的宵夜,也没人搭理我。
常搭的火车抵达,我上了车,心中略感失落。
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我拿出素描本,打开那张秦献民的人像画,继续勾勒他身体的线条。我断断续续地画这张画,差不多已经画好一半了。
我的对面坐着几个它校的女学生,放肆地大声聊天,我不想听她们在讲什幺,只让记忆回到上週秦献民倚在车窗旁的样子。
忽然,我的绘画灵感涌现,振笔疾绘,秦献民脸部的空白处迅速被补满,但填不满却是我空洞的心灵。
火车到站,我匆匆下车,走过月台、地下道、车站大厅,最后走出车站广场,全无那个熟悉的人影。
我刻意走往秦献民放脚踏车的地方,却看不到他那台花花绿绿的车子。
(难道只是这礼拜没来找妈妈吗?)
但愿如此。
我漫步回家,经过尤叔叔家的围墙,我停下脚步,试图在空蕩的眷村小径找寻熟悉的身影。
依然无所获。
到家了,母亲去打牌还没回来,父亲和弟弟绅彦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些轻微失智的奶奶则在一旁读圣经。
「今天有搭上车喔。」父亲转头看着我说。
我「嗯」了一声。
「快去洗澡休息吧。」
我回到房间,脱去制服,却没有马上去洗澡,而是拿出素描本继续画着秦献民的人像。
我心想:下礼拜偷偷把画像拿去给他,他会觉得开心吗?
我突然有了奋斗的目标,努力地画着。
拾贰
秦献民的画像终于画好了,我却没能交给他。
在学校侧门分开之后,秦献民就不再以面对面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
我曾经想过把画拿去教室给他,但我没这个勇气。
反倒是邱佳俞倒是很勇敢,直接塞了封信给我。我打开一看,上头用花花绿绿的笔写了一堆废话,重点就是她想和我交朋友,想和我谈心。
这算是告白的情书吧。
我把邱佳俞的信撕个粉碎,抛进火车站的垃圾桶中。
我没有接受她的打算。
随着学测逼近,原本偶然可见的秦献民身影也消失在学校里,我听同学说,医科班的学长姐整天都被关在教室里读书和複习考,他们唯一目标的就是拿到75分满级分。
听到同学这幺说,我突然兴起排斥进入医科班的想法,一来我对医学没兴趣,二来我真的无法忍受传闻中的那种生活。我逐渐能理解秦献民厌恶读书的背后原因,一群聪明人被关在教室里几个月,就只为了1、2级分而斤斤计较,有谁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呢?
週五晚间回家,我又成了孤单一人。在返家路上,最让人觉得麻烦的就是每次都硬要坐在我邻座的邱佳俞。
她又写了几封信给我,我拆了几封,其他的则被我原封不动塞进书包深处。我很佩服邱佳俞的毅力,可惜她的心思白费了,我怎样也无法被她所打动。
学期结束,寒假与过年接踵而至,在欢乐的节庆气氛中,秦献民这个人与那张他的素描,我尽将他们深埋起来,选择刻意遗忘。
下学期开学后不久,高三学测的成绩出来了,秦献民三个字出现在公布栏红榜上的首位,因为他考了满分75级分。75级分代表什幺意思呢?也就是秦献民有资格去报名并面试台湾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科系──台湾大学医学系。
「这家伙真的是天才」,我在心里由衷地讚叹。
因为秦献民考得太好了,让我在朝会上再次看到他的身影。排在前头的秦献民和十几位高三学长姐被请上司令台,他们都是70级分以上的「优秀」学生。
远远望去,秦献民顶着一头乱髮,似乎很久没剪头髮了。我的学校有非常严格的髮禁,头髮长度有一丝超过就会被教官找麻烦。从校规来看,秦献民的髮型百分之百不合格,不过现在学校捧他都来不及了,怎幺可能去找麻烦呢?
不变的是秦献民的桀傲不逊,他一脸不屑地站着,不过脸上却多了副厚重的近视眼镜,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我一直以为秦献民没有近视。
校长一一和台上的学长姐们握手,接着就忘我地讲了快30分钟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他讲什幺,就是要我们学弟妹向台上的学长姐看齐,考个好成绩,光宗耀祖、增添校誉、图个好前途。
校长说完,秦献民也下台去了,自我的世界中再次离开。
虽然秦献民的父亲堪称医界大老,但听人说他还是认真在做备审资料,我自然也无法在校园里看到他。
又过了几十天,推荐甄试放榜了,秦献民不负众望考上了台大医科,一群地方记者跑到学校里访问他和其他考上名校的学长姐。这是记者们在大考季节的例行公事。
报导出刊当天,班导师刻意买了好几份报纸要同学们传阅,我看到记者下的标题,不禁觉得想笑。
「谁说玩乐团不会是好学生?oo高中高三生秦献民登台大医科金榜。」
「允文允武,高三乐团主唱考上台大医科。」
「oo高中高三学生秦献民继承父亲衣钵,荣登台大医科金榜。」
新闻照片里的秦献民,仍是一头长髮,而且还把它给染成金色。
看着这些报导,我忽然觉得有些惆怅,明明在同一间学校里,却要通过报纸看见秦献民的样子。
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若是暑假秦献民还有在pub唱歌的话,我就要买票去听。
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
可悲的是,当暑假时我重回那间「babiyar」的pub时,店面早已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家连锁速食餐厅。
我鼓起勇气问了隔壁的店家,老闆说「babiyar」早在几个月前就停止营业了。
我没多问,因为老闆不可能认识秦献民。
我小小的奋斗失败了,至于邱佳俞的奋斗却得到了成功。
我和她成了老派的笔友,她会把信寄到镇上的邮政信箱,我也把回信寄到她居住地的邮局。
虽然信的内容很琐碎,不过我开始试着把她当朋友,与她交流一些心事。相互写了几次信之后,我发现邱佳俞算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对她的印象也开始有所转变。但邱佳俞要的并非只当单纯笔友,暑假时她邀请我与她一同去台南市区玩,我回信说对那裏不熟,她却寄来一封详细的府城半日游的行程计画。没什幺人会邀请个性孤僻的我出游,既然邱佳俞这幺积极,我也觉得即将结束的暑假平淡乏味,想说出去玩一玩,便答应了她的邀请。
出游当天有着南方夏季少有的阴凉天气,邱佳俞带着我逛游她计画上的每个地方,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在古都斑白的墙边,邱佳俞刻意走近我身边,每走一步,就用她纤细的手指碰触我的衣摆一下。
「妳干嘛一直靠近我?」我问邱佳俞。
邱佳俞停下脚步,小指头勾住我的手,然后紧紧握起。
「当我男朋友好不好?」
邱佳俞是个好女孩,但我真的对她没感觉。
可是我却不懂什幺叫拒绝,只是默默与她十指相扣。
对邱佳俞而言,没说不就是答应了。
我很快就后悔了,就和当初答应让秦献民予取予求之后一样。
可惜的是,这世界上什幺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拾参
最后一次看到秦献民是学期末毕业典礼当天,听说他确定上榜后就跑去环岛了,直到毕业典礼前几天才回到学校来。
我们一年级的菜鸟只能坐在体育馆二楼观礼,我又刚好坐在角落,看不到秦献民上台领奖的模样,只知道他是全班第二名毕业,拿到议长奖。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跟着退场人潮走到体育馆外。我偷偷打开手边的袋子看了一眼,里头只放着那张秦献民的人像素描。
我依然无法把素描交给他。
我将素描拿回家,用资料套包着,就夹在书架上的两本字典之间。
「这张画送得出去吗?」我充满着疑惑。
时光飞逝,我从傻呼呼的高一新生,也成了面临大考的高三学长。一年多的期间,我长高了一些,不过应该还是没超过秦献民,至于前女友邱佳俞则一样矮。
某一天傍晚下课后,邱佳俞把我拉到学校角落。
原本就很清瘦的她,近来似乎更瘦了一些,可能是高三功课压力大吧。邱佳俞是个认真的学生,可惜却没有读书的天份,所以读来特别痛苦。
这是我们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面。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幺人看待?」邱佳俞劈头就问我。
所谓一步错万步错,与没有感觉的人交往再久,也是无法「日久生情」的。
「朋友啊。」
「只是朋友?不是女朋友?」
「其实我不懂女朋友和朋友的差别。」
「我觉得你在装傻。」
「我除了装傻,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邱佳俞哭了出来,我只能轻抚她的肩膀安慰她。
除了母亲以外,这是我第一次这幺近看到女人哭。
「我们分手吧。」
哭累的邱佳俞总算吐出这句话。
听到这话,我虽然觉得有些难过,却也感到解脱。
我依然沉默不语。
以沉默始,以沉默终,沉默就是我的代名词。
之后大学甄试面试结束,邱佳俞录取一间私校的会计系,她打算去读,没有要再考指考;我则是觉得自己没考好,放弃推甄,力拚七月初的指考。
六月中旬的南国,就算教室上方的吊扇转速被开到最强,都驱不走盘据在屋里的燠热。
同学们挥汗如雨,进行例行性的英文模拟考。
我早早写完,也没交卷,只是忘着窗外的蓝天和椰树发呆。
前阵子父亲将失智日益严重的奶奶送到安养院,不过安养院的开销,却几乎压垮了家中的经济。与此同时,父母之间的矛盾也正式浮上檯面,为钱所困的父亲要母亲回娘家借钱週转,却被母亲一口拒绝。父亲认为母亲不在乎这个家,母亲则主张不应该借娘家的钱付婆婆的费用。其实父母亲早就积怨已深,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甚至闹到拳脚相向,连左邻右舍通通知道鄢家夫妇在吵架。读国二的弟弟绅彦对我泣诉家里的状况,我看着弟弟的脸,发现上唇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细毛。
我竟然对父母吵架的事无动于衷,反而在意弟弟长鬍子这件事。
我要绅彦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进浴室拿了把刮鬍刀递给满脸泪水的绅彦,说:「把鬍子刮一刮吧,比较清爽。」
其实我们都长大了,父母如果真的相处不下去,那就离婚吧。
当下的我对未来没有什幺想法,只想考间好大学,让家中增添一丝喜悦之情。
我也非考上台大不可,反正有国立大学读就可以。不过我却有一点幻想,想再当一次秦献民的学弟。
收假回到学校,我躺在宿舍床上,心中想着:医学系三年级的学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
到了八月初,指考放榜了,我的分数足以填上台大法律系。
喜悦顿时充斥在小小的眷村里,破旧的鄢家门口,贴满了祝贺金榜题名的红纸,村长扈叔叔就在家门前头的水泥路上,摆起圆桌,宴请村子里的叔伯阿姨们。
父亲把奶奶接回家里一起庆祝,难得的笑容洋溢在他和母亲脸上。
不过一时的欣喜仍改变不了生命的真实困境,两年之后,父母亲还是离婚了。
两年前是秦献民上报,两年后换我上报了。
报导多半是用「从小品学兼优」、「平凡的眷村子弟」和「喜爱绘画的高材生」来形容我,比起当年秦献民的报导口吻,我的报导差了一大截。
我不在意报导的内容,只偷偷心喜于再次可以成为秦献民的学弟这件事情。
我小心翼翼取出素描,把它放在预备带上台北的行李中。
这是我第一张人像素描,两年过去了,它仍是我唯一一张的人像素描。
拾肆
父亲开着车,载着我们一家,浩浩蕩蕩地前往台北。离家住宿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住台南和台北并没有太大差别。虽然还是有些小小感伤,但我却感到一丝解脱,因为父母亲的争吵日益严重,弟弟整个暑假都往外跑,而我则是深锁在房间里,不知怎幺劝解。绅彦看着我整理行李,眼神中难掩羡慕之情。
虽然我对绅彦的处境深深感到难过,但家庭关係的死结,却比世上任何最艰深的考试都还难解。我逃避了,而可怜的绅彦却要继续面对。
放下对家事的烦恼,我与家人道别。我给母亲一个拥抱后,又对绅彦说了一次:「好好读书,照顾爸妈。还有,鬍子要刮,越来越长了,不好看呢。」
绅彦好像快哭了,只是拚命点头。
车开走了,剩下我一人在陌生的台北城迎接大学生涯的来临。
虽都是新生,但高中新生与大学新生简直是天差地远。我读的那所高中从新生训练开始就不断要求大家努力读书,考上理想的大学,没想到带领新生活动的学长姐却要我们好好玩乐、交朋友和认识环境。来自各地的高材生们汇聚一堂,大家暂时不比课业,而是比赛认识朋友与融入环境的速度,而这些反而都是我最不在行的事情。
上了台大才知道,法学院虽然离医学院很近(按),但要在校园里或课堂上碰到其他学院的学生并不容易。
乡下地方一年出不了几个台大学生,但在台大周边却是走路都可以踢到台大人,在几万名台大学生中想寻找秦献民,岂是容易的事?再加上我也不肯积极开口寻人,找到秦献民就更是缘木求鱼。
开学典礼这天,台北热得要命,高温上看35度,又加上场地冷气出了问题,在里头参与的新生都热到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台上讲话的贵宾也感受到室内的闷热,却可以引申出一篇「要吃苦才能成就大事」的连篇鬼话来。
好不容易熬过闷热漫长的开学典礼,我随着同学走出会场。
就在走出大门后不久,在人群之中忽然有个人挤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以为是同寝的熟人或是之前迎新认识的学长姊,转头一看,差点没吓到脚软。
旁边的那个拍我肩膀的人就是秦献民!!!!!
秦献民竟然又出现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秦献民似乎也很意外能在这里见到我,开口说:「学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是…是啊……。」我惊讶到连舌头都打结了。
「你等一下有要做什幺吗?」
我脑中早就全然空白,之后预定的行程全忘得一乾二净。
我摇了摇头。
「一起走吧,我们找个角落聊聊,可以吗?」
两年过去了,秦献民对我的魔力依旧不减,一句「走吧」,就让我跟着他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端详秦献民,他变了。两年前顶着那头杂乱的金色长髮已经剪短,成为普通的黑色直髮。秦献民脸上戴着眼镜,颧骨上的青春痘没了,肤色也变得比较白,打扮就如同一般的大学生,白色的t恤搭配蓝色的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黑白相间的名牌运动鞋。秦献民真的长大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痞痞的高三坏学长了。
不知道秦献民是否觉得我有长大吗?
大学菜鸟如我,对偌大的校本部全然不熟,跟着秦献民往前走了一段路后,秦献民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你知道哪里有在卖饮料的吗?我快渴死了。」
我心想:「你不是学长吗?怎幺连哪里有卖饮料都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连你也不知道啊…糟糕呢,不然往人多的地方走好了。」
秦献民有如无头苍蝇般,领着我在校园里乱走。
「那里有贩卖机!」秦献民像饑渴的旅人看到沙漠绿洲般,拚命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饮料贩卖机。
我和秦献民走到贩卖机前,秦献民对我说:「渴死了,我要喝可乐消暑。你想喝什幺,我请你喝。」
我看了贩卖机的饮料,也想喝碳酸饮料,却又不想要让秦献民太破费,左看右看,无法决定。
秦献民看我杵在那里,不耐烦地说:「你别再看啦,就跟我一样喝可乐吧。」
秦献民不等我回应,直接投了钱,按了按钮,两瓶易开罐的可乐从贩卖机里滚了出来。
秦献民将其中一瓶可乐递给我,我接过罐子,而他直接打开拉环就喝了起来。
我们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秦献民说:「你突然看到我,觉得很讶异吧。」
「嗯。」我点点头。
「其实我也很意外啊。」
(为什幺意外?)
秦献民继续说:「我知道你也考上台大,心想或许哪一天可以在学校里或台北的路上遇见你,但真没想到竟然在开学典礼上就可以看到你。」
秦献民像哥儿们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我们两个真是有缘。」
(为什幺秦献民若无其事?两年多前发生的那些事,难道他都忘了吗?)
心中虽有那幺多话想说,但我却说不出口,面对秦献民,我只能回以「嗯」这个单词。
「哈哈哈」,秦献民爽朗地大笑,说:「你木讷的个性,一点都没变。」
我觉得现在的我其实没那幺闷了,只是久违的秦献民出现在面前,那个胆小懦弱、缺乏自信心的灵魂,又被招唤了出来。在巨大的秦献民的前面,我好渺小……。
「听说法律系的宿舍是在徐州路校区,离我们医学院很近呢。学弟…不,现在该改叫同学了,你没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喔。反正刚开学,事情应该不会太多才对。」
(同学?秦献民不应该是大三生吗?)
「为什幺我们会是同学?」我总算开口问秦献民。
秦献民收起笑容,将他这两年的故事向我娓娓道来。
按:2000年左右的台大法学院刚从社会科学院独立出来,但系馆还是在台大徐州路校区,这里与台大医学院只隔一条绍兴南路。台大法学院一直到2009年台大本部的系馆落成后,才正式迁回本部。
拾伍
真是太令人震惊了!秦献民还真的是我的同学!!!
秦献民告诉我,他毕业典礼后彻底与家里闹翻,不只是父亲秦医师反对他唱歌,连母亲也不支持。某天晚上,秦献民与秦医师大吵一架,愤而离家北上,租了间顶楼加盖的雅房躲在里头。没有经济来源的秦献民,只能跑遍台北的各大pub寻找驻唱机会,虽然有几个业者感觉他歌声还不错,却也只能兼职唱歌,赚取微薄的钟点费用。
后来秦献民还是被秦医师找到了,秦医师劝不回儿子,只好下了狠招,替秦献民申请入伍当兵。没多久兵单来了,秦献民无奈地被抓去当了一年的大头兵。
当兵一年期间,秦献民说他想了很多,虽然还是很想唱歌,却也发现学业、前途和家人期待并非如之前所想的完全不重要。退伍后,秦献民在高雄又唱了几个月歌,最后正式决定回到学校,重拾书本,当起大一新生。
听完秦献民冗长自叙后,我开口问秦献民说:「学长之后还想继续唱歌吗?」
「当然啰,我礼拜四晚上还要去台北一个pub唱呢。」
一谈到唱歌,秦献民的脸上立刻出现充满自信的表情。这两年来,秦献民过得很苦,秦医师完全断绝对儿子的经济援助,pub演唱的收入连台北雅房的房租都付不太出来,有时一天只能吃一餐。
我想像不到出身优渥家庭的公子哥儿秦献民,竟然可以为了梦想而与家人决裂,离开生长的地方,到台北来吃苦打拚。至于我自己,既没有什幺远大志向,也不敢为了追求梦想而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
听到秦献民这幺说,我开始由衷敬佩起他来。秦献民是个出身优渥家庭的公子哥儿,竟能放弃一切,跑到台北过这样的苦日子,只为追求梦想。我错怪他了,他不只是一脸痞样的天才,而是一个能吃苦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喜欢起眼前这个男人了。
其实,我从来没讨厌过他。
「你呢?大学生涯有什幺打算?」秦献民问我。
我摇了摇头,说:「一切都不熟悉,没想太多。」
秦献民歪着头问我:「难道你对未来没有梦想吗?」
我真的没什幺梦想,高中时代的我,就只是想考间好大学,让父母开心有面子。成了大学生后,唯一能想到的是好好读书,然后毕业后努力赚钱改善家计。至于在大学里,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到秦献民吧~却没想到这个愿望竟然这幺快就达成了。
秦献民这话点醒了我,也该开始想想大学生活该怎幺过了。
「人家说大学除了读书以外,就是参加社团啦、谈恋爱啦。说到恋爱,这位单纯的鄢同学,你应该还没交过女朋友吧?」
我摇摇头,没对秦献民说真话。我才不想把跟邱佳俞交往过的事告诉他呢。
「你那幺优秀,又长得一脸俊俏,一定很多女生喜欢。」
为什幺秦献民一直要提起女生的事呢?难道他忘了两年前在车站厕所、眷村墙边和高年级宿舍里所发生的事吗?还是那时的事真的只是「青春期男孩对性的好奇」,并没有同性之爱的情愫在里头吗?
用今天的话来讲,原来我犯了「异男忘」,现在真该清醒了。
秦献民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见我没回应,也就停了下来。
炎热的夏末早晨,两个大男孩坐在台阶边,静默无语。
几分钟后,秦献民打破沉默,说:「好啦,我该走了,等一下系上还有迎新座谈会。」
秦将台阶上的两个空罐捡起,抛到台阶旁的回收桶里。
临别前,我和秦献民交换了寝室号码,他也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而我并没有手机。
「那我走啦。」秦献民说。
「等等……。」我鼓起勇气,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说出口:「学长,你在哪里唱歌,我想去听。」
听到我说出心里话,秦献民笑得灿烂,说:「怎幺突然又想去听我唱歌了?」
「隔了两年,心情有些转变了。」我说。
「心情?你当初不是说跟父母去吃饭吗?难道你当初骗我?」
我低下头,默认了秦献民的质疑。
旧事重提,我好害怕秦献民听到真相会生气。
没想到秦献民却平静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早就知道你没有说实话了。」
(那你为什幺没有拆穿我?)
「当下的我其实有些生气,但后来想想,觉得自己好幼稚,毕竟你那时才高一,不应该这样逼迫你。后来更觉得对不起你,也有点在闪躲你。哎呀,都过去了,现在提这些也没意义了。总而言之,谢谢你愿意来听我唱歌。」
秦献民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演唱的时间、地点,对我说:「你搭捷运到上面写的这个站下车,出2号口直走大约3分钟就可以看到我演唱的pub了。」
我默默将纸收下,秦献民对我说:「还有什幺别的事情吗?」
「没事了。」
我的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知该如何表达。
「那我走啰。」秦献民说。
「嗯。」我做出最简单的答覆。
秦献民站起身来,走下台阶离去。
我望着秦献民离开的背影发楞。
秦献民走没几步路,突然又回头对我说:「礼拜四要来喔,别像上次一样了。」
我难得大声地回应秦献民,说:「好!」
秦献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而我也总算恢复了一些理智,立刻想起系上在十一点也有新生座谈会。
我一看手錶上的时间。糟糕!已经十点五十分了,就算现在冲到会场,也肯定会迟到。
「算了!与其晚入场丢脸,还不如不去!」
我想新生座谈会应该没什幺好听的,还不如趁此机会在校本部里逛一下,熟悉熟悉环境也好。
于是我在台大校园里乱晃,直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回到徐州路校区。
拾陆
大一新生自由时间不多,白天的课表几乎被必修课给填满了,至于傍晚下课后,我也不像多数同学有各自的课外活动,而是吃完晚餐后就躲到图书馆里看书或写作业。我喜欢这样「充实」的日子,因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没什幺胡思乱想的空间。
转眼间秦献民演出的週四到了,我下课后匆匆回到寝室梳洗一番。我没什幺漂亮衣服,只能尽量把自己打扮整齐,跟室友说了声晚上有事会晚归,就离开学校往捷运站出发。
台北城略嫌複杂的道路和捷运系统令我感到困惑,先是转错了捷运路线,好不容易到站后又走错方向,总算抵达那间叫「燃烧」的pub时,演唱已经开始了。我满怀忐忑的心情走进店内,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入这样的地方。「燃烧」的空间没有我想像中的大,一进门左手边有调酒的吧台闪着蓝色的灯光十分醒目,阴暗的空间中则摆放着十来张桌子或沙发,而演出的舞台就在入口的正对面。
我看到门口的海报写着「演唱团体:暂不取名」,心想这个团名也太可笑了吧。「暂不取名」乐团表定开唱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我进场时秦献民已经在台上高歌了。这时的pub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客人,空位不少,我便找了吧台边的位置坐下,服务人员递上一份酒水单。我一打开酒水单瞬间吓傻,「燃烧」的最低消费要200元台币,至于单子上的酒水,随便一样都要150元,完全不是我这个穷学生负担得起的价位。
我趁服务生不注意的时候,放下酒水单,打算偷偷溜走。
舞台上的秦献民,在乐团伴奏之下,卖力地连唱两首开场曲目,一点都没注意到我出现在台下。
我心想这次秦献民应该能体谅我的苦衷,毕竟这里的消费实在太贵了。我在心中不断向秦献民道歉。
(学长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準备好再来听你唱歌。)
就在我离开座位,準备闪人之际,台上的秦献民拿起麦克风,对台下的观众说:「谢谢大家今天来听我们唱歌,我们虽然只是以学生为主的乐团,什幺都没有,但我们唯一有的就是对音乐的无比热情。我们会认真演出今天準备的每一首歌,努力完成这一个小时的演出。再次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秦献民鞠了个躬,接着说:「今天的第三首歌,是我一首全新的个人创作,它是有关一场偶遇的歌。那是一场真实的偶遇,也是一场深深影响我,使我至今难以忘怀的偶遇。我想将这首歌献给我的一位高中学弟,我并不知道今天他在不在场,不过我是希望他在啦,因为这个学弟已经放过我一次鸽子了。」
说到这里,秦献民竟然腼腆地笑了出来。
原先打算离开的我,听到秦献民这幺说,便驻足在门边,想听听秦献民献给我的到底是怎样的歌曲。
这首带有沈重哀伤旋律的歌曲,因为没有歌词,我无法听懂整首歌的内容,只能隐约听出反覆吟唱的词句是:「在夜间行驶的列车里,我凝视着你」、「在低矮斑白的墙边,我们竟然相对无言」、「上一次的别离,我以为失去了你;这一次的重逢,我已不认识自己」。
随着秦献民的歌声,我脑海中的记忆也被唤醒了,火车上、厕所里、脚踏车、眷村围墙、pub外、寝室中、分手的操场,最后是重逢的校园,这些场景一幕幕地快速翻动,犹如一道时光河流,从两年前流淌至今。
原来这场偶遇对秦献民而言这幺重要?所以它并不是「青春期男孩对性的好奇」,而是彼此都有感觉?秦献民唱这首歌的用意是想继续下去吗?
乐音停止,掌声响起,我回过神来,发现秦献民正往我的方向看来。
秦献民发现我的存在,便向一位店员示意。店员跑上台,秦献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店员点头表示了解,下台后就走向我所在的地方。
秦献民继续唱起第四首歌,店员则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请问您是演出者秦先生的朋友吗?」
我点了点头。
店员接着说:「秦先生说您是他特邀的vip,所以您在本店消费的酒水由他买单。」
「这样好吗……?」
「秦先生只有这样交代我。」
「嗯……。」
我在门口旁找了个空位坐下,另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店员再次把酒水单拿给我,我简单点了一杯果汁和点心,刚好凑满最低消费200元。
后半小时的演唱,秦献民唱的都是台语歌,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唯一确定的是他的唱歌技巧比以前进步了。
一个小时的演唱时间很快就到了,底下的观众也没什幺人捧场喊安可,秦献民和他的乐团便收拾东西鞠躬下台。
秦献民并未受到观众冷漠的影响,他开心地从后台跑出来,对我说:「我唱到一半才看到你在那里,好开心喔。」
我对秦献民笑了一笑,并未多言。
秦献民拉起我的手,说:「走,跟我到后台去,我介绍团员让你认识。」
秦献民连拖带拉,将我带到仅用布幕阻隔的简陋后台,「暂不取名」的另外三位团员正在整理各自的私人物品。
秦献民首先指着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短髮男子说:「这位是鼓手班森,读世新大学,今年大三。」
我细声向班森点头说你好。
这种与陌生人见面的场合,总让我觉得尴尬万分,全身不自在。
另一位头染金髮下巴蓄着鬍子,身形略显福态的贝斯手叫「阿尼」,是台大哲学系二年级学生。
「至于这位女孩,她叫christine,读政大。」
我看着眼前这位清秀的女孩,白净的脸庞,精巧的五官,加上一头清汤挂麵的黑髮,怎幺看都不像玩乐团的人,而比较像个爱读书的乖乖高中女生。
「你别看她像个小女生,她可是我们里面最资深的喔,是大四学姊呢。」
christine听到秦献民这幺说,立刻放下乐谱走了过来,往他的肩膀用力一抓。
「好痛喔!」
christine嘟起嘴说:「你什幺都好讲,干嘛说我是资深学姊?」
「好啦,对不起啦,我不应该这样介绍妳。」
「那给你机会,再一次好好介绍。」
秦献民与christine的互动让人感觉他们的交情不浅,我心中忽然有一丝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秦献民郑重地说:「这位是christine,她是我们乐团的键盘手,也是我的女朋友。」
秦献民的话宛若晴天霹雳,直往我的脑门劈下。
我瞪大双眼,看着秦献民和他的「女朋友」,说不出话来……。
拾柒
原本秦献民邀我去吃饭,但我因心乱如麻而拒绝了。
坐在人潮汹汹的捷运上,我几乎克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好不容易到了站,独自走到附近少人的公园绿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抱着头痛哭起来。
这大概就是失恋的感觉吧。
我拭去滑落的眼泪,但眼角泛出的泪水随即补上。我哭着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两年前那张画,我本想在今晚把画交给秦献民的,看样子又没机会了。
我看着塑胶套里的素描,虽然我精心保护着它,但画纸还是敌不过光阴的摧残,已显得有些泛黄了,还好画面上的炭没掉太多,看起来与两年前的样子相去不远。
要不是秦献民,我不觉得它是一张值得保存的画作,毕竟是最初的作品,很多地方都很幼稚粗糙,至于现在更没有保存它的价值了。我把素描从塑胶套里拿出来,看了几眼,用手指捏着边缘,狠下心来打算将它撕毁。
但画面上秦献民的模样却又勾起了久远的回忆。我又捨不得了,捨不得毁去这张充满回忆的素描。于是我叹了口气,将画又放回塑胶套中。
我在心中自忖,无论怎样伤心,总是要把这张素描拿给他,方能让事情做个了断。
我把素描收回袋子里,起身离开公园,搭车返回徐州路校区。
踌躇了几天,我终于鼓起勇气用公共电话打了秦献民的手机。秦献民很快接起手机,不过电话那头很吵。
「请问是秦献民学长吗?」
「我就是,请问有什幺事吗?」秦献民并未听出我的声音来。
「我是学弟,鄢缙彦。」
「竟然是你!」秦献民听到我的声音,似乎觉得既开心却又意外。秦献民接着说:「学弟你怎幺会打给我?我正在练团。」
那还真不巧。我对秦献民说:「这样会打扰到你练习吗?还是我晚点再打?」
「不不不,不会打扰,我出去外面接,你等我一下,可别挂断喔。」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响,应该是秦献民拿着电话寻找安静地方的声音。
「喂喂,学弟你还在吗?」
「我还在。」
「突然找我,有什幺事呢?」
「我想拿件东西给你。」
「咦,什幺东西啊?」
「拿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神祕啊。」
「倒也不是什幺神祕,东西总是要当面打开后揭晓谜底才有趣啊。」
「你这样害我很好奇呢。那你什幺时候要把东西拿给我?」
「我的课有点多,你应该也很忙,就由你先说你的时间吧。」
「我迫不及待了啦,今天直接找你拿吧。」
(今天?)
秦献民接着说:「你晚一点有空吗?我练完团后直接到你们宿舍外围墙侧门那里等你如何?」
秦献民这幺一说,我却有些迟疑起来。毕竟侧门都会有人出入,跟秦献民约在那里,难保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
「怎幺不说话了?该不会怕被别人看到吗?」
「嗯。」
「不就只是拿个礼物吗?应该不会被误会啦。」
我只是「喔」了一声,没多说话。
「今天要练的东西比较複杂一些,先跟你约十二点可以吗?会不会太晚?」
「应该…不会太晚吧……。」
「如果你觉得太晚,我们也可以约改天。」
「不了,就约今天吧。」
「好,那就十二点侧门等吧。」
我与秦献民就这幺约定了。
到了十一点五十分,我匆匆将素描放进袋子里就要出门,室友看到我要出去,便问道:「这幺晚了,小鄢要去哪里啊?」
「我拿个东西给朋友,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等室友回话就逕自出门,下楼走出侧门。我四下张望了一会,毕竟已是半夜,出入的人有如秦献民所说的并不多。于是我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倚在围墙旁,等候着秦献民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秦献民并没有出现,他迟到了。十二点十分了,秦献民还没出现。
我开始感觉到焦虑。
(秦献民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不过只是拿个东西,何必故意放我鸽子呢?)
(我也有放他鸽子的经验,或许他想趁机报仇。)
(不会啦!秦献民哪会这幺无聊?)
我离开阴暗处,走到路灯下来回踱步,秦献民依旧没出现。
十二点二十分,在门边抽烟聊天的两位学长进去了,我走到路边,四下张望,深夜偶尔有人车经过,但都不是秦献民。
(看样子他真的要放我鸽子了。)
我有点沮丧。
(唉,回去睡觉吧。)
虽然这幺想,我却又继续等了下去。
(就等到十二点半吧,他再不来我就真的要走了。)
就在我这幺盘算的同时,一台脚踏车从我的左方人行道狂飙而来。
是秦献民。
秦献民冲到我身前紧急煞车,他的身上背了把吉他,跳下车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学弟对不起,我迟到了。」
看到秦献民出现,我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满头大汗的秦献民,用熟悉的嬉皮笑脸向我打招呼。他问道:「我终于到了,你要给我什幺东西?」
我从袋中取出放着素描的牛皮纸袋,递到秦献民手上。
秦献民接过牛皮纸袋,看了看,说:「这是什幺东西啊?」
「你打开就知道了。」
秦献民迅速打开纸袋,拿出放在塑胶套中的素描,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看。
「咦,这是什幺?是素描吗?」
「你可以拿到路灯下面看个清楚。」
秦献民拿着画走到前方的路灯下,我则跟在他后面,想保留一段距离,好看看他的反应。
秦献民的近视比我想像中的严重,他把脑袋凑进素描,看了老半天,才回头看着我说:「这是…那时在火车上画的素描吗?」
我笑了,点了点头。
秦献民开心地说:「哇!没想到这张画你还留着。」
(当然啰,我可是很念旧的人呢。)
秦献民看着我,眼角好像泛出泪光。
(哭了?不过是张画而已,不需要这幺激动吧。)
秦献民冲向我,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学…学长…这样不好吧,有人会看到……。」
「男生之间抱一下而已,没那幺夸张啦。」
秦献民仍然没变,任何夸张的事情到他的嘴里全都成了平凡不过的「小事」。
十月初秋,夜色渐凉,路上人车稀落,却有睽违两年的热情拥抱。
拾捌
「好啦,学长你抱太久了。」我硬是将秦献民推开。
秦献民抓了抓脑袋,对我说:「两年没抱,你变高变壮了。」
(人总是会长大长壮好吗?)
「你这张画是要送给我的吗?」
「嗯。」我点了点头。
「画得还真好,现在技巧应该更进步了吧?」
其实秦献民猜错了,我升上高三以后就没再画图了。不画图的原因一是想好好準备大考,二是觉得怎幺画都是那个样子,对画图的热情减退了。停笔一年多,我想现在我的画图技巧应该已经十分生疏了吧。
我对秦献民摇了摇头。
秦献民说:「你少骗我了啦,画了那幺长时间,怎幺可能都没进步?」
「我很久没画了。」
「为什幺没画?」
「高三想认真读书,所以就放下画笔了。」
「这也太可惜了。不过没关係,上大学后就可以继续画啰。」
「应该全都忘记该怎幺画了。」
「画画这种东西是天份,怎幺可能忘记呢?」
「技巧是会生疏的……。」
「你当初怎幺学画的,现在就怎幺找回来啰,反正眼前有现成的模特儿在啊。」
(模特儿?)
「我不会画人……。」
「你的理由跟两年前一样呢,不会画就多练习吧。」
「嗯……。」
「哪天有空去我家,我当模特儿让你画。」秦献民「嘻嘻」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说:「我的外表和体格,应该够资格当你的模特儿吧,我一直很想尝试看看呢。」
「你家?」
「是啊,我家没错。我爸到处都有房子或别墅啊,他在敦化南路那边有间公寓,原本是在里头金屋藏娇,后来小三扶正成为正宫,也就名正言顺搬到高雄跟我老爸住在一起,台北房子就租给人。前面租客才搬走没多久,我老爸把钥匙给我,说我宿舍住腻了可以去住那裏。不过我是没住那裏的打算啦,倒是有个想法,想把它改成可以练团的地方,不过最近事情太多,没空去想房子的事。」
「你跟你爸,和好了吗?」
「呃…应该算是和好啦,我都来读台大了,难道还有不和好的道理吗?不过还是有些关係紧张就是了。」秦献民耸了耸肩膀,接着说:「你干嘛提这个,要好好练习画画啦,尤其是人像,不要到时候又说没练习。」
我「喔」了一声。
秦献民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双眼凝视着我,说:「我相信学弟你一定可以画出一张超棒的人像。」
秦献民的双眼闪着光芒,亮得我不敢直视。
「好啦,我回去啰,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本来以为秦献民会像以前一样把我拉到阴暗处,然后上下其手。
秦献民骑上脚踏车,向我挥挥手便离去了。
我的确是想太多了,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耶,哪还会把你拖到暗处?傻子!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我重拾起画笔,还去图书馆借了人体素描的书来研究。至于没人让我画,就只好偷画人了。我在课堂上速写发呆打瞌睡的同学,或是跑到公园去,描绘着其中的众生群像。我期待着,秦献民何时会邀我去画他。
期中考之后,天气日益严寒,来自南台湾的我不敌湿冷的台北天气,感冒了。
昏昏沉沉一整个週末,礼拜一我勉强起身去上课。由于体力尚未恢复,傍晚下课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睡到一半,有人摇了摇我的身体,我睁开惺忪的双眼,原来是室友麦德恒。
「鄢缙彦,有你的电话,是外线打来的。」
(电话?)
住进宿舍后,我从来没接过外线电话,打电话回家也都是用公共电话。
我虚弱地起身,走到门边,接过话筒。
「缙彦学弟,是我,献民学长。」
拾玖
一听到秦献民的声音,我的感冒顿时好了大半。
「学长...你怎幺会突然打宿舍电话给我?」
「你没有手机,我也只有你的寝室号码,想找你除了到教室或宿舍门口堵人,再来就只能打电话了。」
「嗯…那学长找我有什幺事吗?」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又没元气,怎幺了吗?」
秦献民还真有当医生的天份,竟然可以从电话里听出我正在感冒。
「最近天气冷,不小心感冒了。」我说。
「这可不好啊,你有去给医生看吗?」
「没有……。」
「有吃药吗?」
「同学有分他的成药给我吃。」
「你这样不行啦!」电话那头的秦献民突然提高了音量,接着又说:「趁现在时候还早,我带你去给医生看吧。」
「不用啦,我多休息就好了……。」
「不可以!你给我健保卡带着,到侧门等我,我带你去看医生,不用烦恼挂号费,我出!」
「学长……。」
「要记得多穿点,半小时后我到侧门带你。」
秦献民命令式的话语,完全不给我说「不」的余地。
我只得乖乖挂上电话,穿起外套,从抽屉里拿出皮夹,坐在书桌前等待秦献民指定的时间到来。
当我下楼出侧门时,秦献民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学长你怎幺这幺早就来?」我问道。
「上回我迟到,这次当然要提早到啰。」
秦献民上下打量着我,摇了摇头说:「你的气色真的很难看,快上车吧。」
我踩上后轮的支架,站立在脚踏车后方,双手搭上秦献民的肩膀,犹如两年前样子的翻版。
秦献民奋力踩着脚踏板,骑到附近热闹的街区,随意找了间诊所就带我进去挂号。
医生看了之后对我说:「你的喉咙很肿,也还在发烧,务必多休息,多喝水。」
看诊结束,拿了药,秦献民对我说:「看你病成这个样子,连学长我都觉得难过。要不今晚去我家过夜好了,那房子里头什幺都有,比宿舍住起来也会舒服一些。」
(去秦献民家过夜?他该不会又在乱想什幺吧?)
我总把秦献民想得有些糟糕,其实糟糕的是我,总是对他欲迎还拒,内心一堆小剧场,该表态的时候却说不出话来。
「我载你回去拿换洗衣物吧,我家有个浴缸,你可以好好泡个热水澡,纾解一下感冒的不适。」秦献民对我说。
我还是沈默不语,但秦献民早就知道我不说话就代表答应了。
秦献民载我回宿舍,我上楼拿了换洗衣物,也没跟室友说不回来睡,就直接下楼找秦献民。
「我家离这里有段距离,我们得去馆前搭公车。」
我们到了公车站牌附近,秦献民找个角落把脚踏车放好,带我去等公车。我们运气不错,公车一会儿就来了。夜间的班车上乘客不多,秦献民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身体随着摇晃的公车摆荡。
「学弟,你人不舒服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秦献民没再吵我,只是静静坐在我身旁。
我似乎睡着了,快到站时才被秦献民唤醒的。
我跟着秦献民下车,没几步路就到了秦献民家所在的大楼。进入大楼,挑高的大厅显出气派,秦献民对高壮的警卫打了声招呼后就带我上楼。他家在三楼,搭电梯一下子就到了。
秦献民打开大门,房子里头有个小玄关,有个小夜灯正亮着。
脱下鞋子走进玄关,客厅的大灯没关。环视内部,房里头应有尽有,装潢虽简单却不失高雅。
「学弟,你先坐一下吧,我去放个东西。」
我坐在布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发呆。
忽然有沙沙的脚步声走近我身旁,我以为是秦献民,没多理睬。
「学弟,你来啦?」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在我身旁说话的人不是秦献民,而是一个女孩子。
贰拾
我转过头去,那个说话的女生就站在一旁,她身穿白色碎花连身裙,头上则包着一条粉红色毛巾,看样子是刚洗完澡。那女生不是别人,就是秦献民的女朋友──christine。
我和christine四目相对了几秒钟,她抿了抿嘴,好像要说些什幺。我回过神来,低下头去,对christine说:「学姊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我马上…马上回去。」
听我这幺说,原本面无表情的christine忽然嫣然一笑,说:「学弟你好像很少跟女生相处喔~我可没那幺可怕,不会吃人啦。」
听christine这幺一说,我反而更紧张了。
christine又说:「你学长已经告知我今天你要来的事,我也很欢迎你来喔。放一万个心吧,这房子什幺没有,空房间最多,今晚我们三个人各睡一间房,不需要觉得尴尬。」
(学姊妳不跟学长睡吗?)
christine好像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的,说道:「你别乱想,我可不打算跟你学长同房喔。」
这时秦献民也出到客厅,见到christine正在与我说话,便插嘴道:「学弟,对不起啊,我事先没告诉你christine也在。」
我嘴上虽说「没关係」,但心里却咒骂秦献民:「你这该死的家伙,竟然叫我来当你们的电灯泡!」
秦献民对christine说:「妳还有要用浴室吗?」
「你要用吗?」
「我是还好,可以用另一间。我是想让学弟用大浴室,里头有浴缸可以好好泡个热水澡,他重感冒挺惨的。」
「是啊,学弟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呢。我先把吹风机拿出来,学弟就可以去洗了。」
christine转身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说道:「那我就先进房休息啰,明天一早还有课。」
客厅里只剩下我跟秦献民两人。秦献民好像感受到怪异的气氛,便用他一贯蛮不在乎的态度对我说:「她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你活该!)
「算啦,反正她很快就会消气的。快吧!去泡澡,泡完后就吃药早点休息吧。」
秦献民领我到浴室,打开门,里头只是普通大小,不过却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乾湿分离浴室,乳白色的按摩浴缸就设置在墙角,这样新款的东西,绝对不是便宜货。
既然秦献民都这幺说,我也就大方地使用了。我将浴缸放满水,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按下按摩纽,氤氲的蒸气与轻柔的水泡从浴缸里冒出,充斥周身。
虽然christine没说什幺,但我总觉得她有些在意我到秦献民家过夜的事。我在心里盘算,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太常跟秦献民往来好了。
我将毛巾沾湿,摀在脸上,想让塞住的鼻子感到顺畅一些。
(若是秦献民硬要来纠缠,我也不知道该怎幺拒绝他啊……。)
我真想一直待在浴室里头,不要出去面对秦献民和christine。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同时,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的是秦献民的话语:「学弟,你还好吗?怎幺洗的有些久?」
「我没事,正在泡澡。学长你要用浴室吗?我马上就起来。」我回答说。
「不用啦,我只是确定你没有在浴室里头昏倒而已。」
虽然秦献民这幺说,我也不打算泡下去了,我起身将身体沖乾净,穿好衣服后便离开浴室。
回到客厅里,桌子上摆了一盘水果,秦献民热情地招呼我,说:「学弟,吃点水果吧,补充些维生素对感冒康复有益。」
我坐了下来,拿起漂亮的银製叉子,从碟子中叉了一片水梨,放入口中。好久没吃水果了,甜甜水水的梨子,真是好吃。
秦献民一屁股坐到我身边,对我说:「要多吃点喔。」
「学长你不吃吗?」
「这可是我专程买来要给你吃的呢。」
「这幺多水果我吃不完,我们就一块吃吧。」
秦献民拿起另一根叉子,叉了一块莲雾吃。
「嗯~真甜,这是我第一次挑水果耶~」
我捧了秦献民的场,也吃了一块莲雾,没有很甜,但口感倒是不错。
我们两个你一块我一块,把整盘水果吃到只剩下四分之一。
秦献民摸着肚子说:「我吃不下了。」
「我也是。」
「那我把剩下的收起来啰。」
秦献民将水果端进厨房。过不了几秒,秦献民的声音又从厨房传来:「学弟,记得吃药。」
我轻轻「喔」了一声,秦献民应该没听见。
我从袋子中拿出药包,桌上有秦献民倒的水,我配着水将药服下。这时我才发现,之前给秦献民的素描,被裱框挂在客厅墙上的明显之处。
看到这幅画,我瞬间红了脸,那幺幼稚的作品,怎幺有资格挂在客厅呢?
(之后非得让秦献民拿下来不可。)
秦献民洗完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对我说:「你吃药了吗?怎幺在发呆?」
「吃了。」
「吃了就进房休息吧。」
我明天一早有课,又觉得不该打扰秦献民和christine的好事,便顺着秦献民的话说要睡了。
秦献民领我到走道最底的房间,打开房间门,里头的空间很大,房中有张双人床,床边有个梳妆台,还有一间浴室。
「这是之前阿姨留下来的房间,她和后来的租客都把这里当主卧房。虽然有点女性化,不过这张床是美国进口的床铺,非常好睡。」
虽是如此,我一想到要睡在别人睡过的床上,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张床说不定是秦医师和小三屡次翻云覆雨的床铺啊。
「房里也有电视,无聊的时候可以看;桌上水壶里有热水,就多喝点吧。」
看着秦献民热心地介绍房间,我内心的小剧场忽然又上演了。
(他会不会把门锁上,然后把我扑倒在床上呢?就跟两年前在宿舍时一样……。)
贰拾壹
幻想归幻想,根本不可能成真啊~
秦献民啰嗦一阵便离开了,我独自坐在床沿,享受着高级床垫的柔软舒适。
我换上睡衣,躺到床垫上去,放纵身体在上头打滚,好久没这幺自在了。宿舍的床铺又小又硬,再加上随时都有室友在,生性拘谨的我总是觉得绑手绑脚,没法完全自在。
打滚了一会儿,感冒药的效用好像发生了,堵塞好几天的鼻子通了,眼皮却也沈重起来。
(要锁门吗?)
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脑中小剧场却未停止演出。
─────
门没锁,也没人闯进来,不过我却是从睡梦中惊醒。
(糟糕!外头亮成这样!几点了?)
看了桌上的闹钟,已经七点了。
(惨了!早上的课要迟到了啦!)
开学至今我从来没跷课过,怎幺也不想让这个记录在今天中止。
我匆匆穿妥衣服,拿起袋子,打开房门就往外头冲。
离开房间后,我才发现对面christine的房间门敞开,里头不见人影,我穿过客厅,走到另一边的房间前。房间的棕色木门紧掩,我本想敲门,但转念一想,秦献民该不会跟christine一起睡在里头吧,一大早敲门也太失礼了。只是若是不叫秦献民起来,别说搭车回学校,我连出秦家大门都有问题。于是,我终于鼓起勇气敲了秦献民的房门。
「叩叩」声迴荡在寂寥的晨光之中,房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只得更用力一些,再敲了一次房门。
房里这次总算有回应了。
「谁啊,干嘛敲门?」
这模糊的声音,听起来是秦献民在说话。
我向房里喊道:「我是鄢缙彦。」
「那幺早有什幺事吗?学弟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是我想问学长怎幺出门搭公车到学校,我早上有课。」
房门忽然「啪」的一声打开,里头站的是一头乱髮,戴着厚重眼镜,微睁着惺忪睡眼,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只穿一件贴身运动短裤的秦献民。
我从旁边隙缝偷瞄秦献民的房间,单人床上除了凌乱的棉被之外,并没有christine的身影。
秦献民伸手搭上我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你感冒好点了吗?」
我的喉咙还有些痛,头也还在晕,身体也不是太有力气。
我摇了摇头。
「既然感冒还没好,就在这里多休息,别去学校把病毒传给别人好吗?」
「可是没去上课…会跟不上进度……。」
秦献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学教授的废话很多,不会都在讲正课,你脑筋这幺好,向同学借个笔记就补上了。你是被长期以来的生活习惯制约了,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可以过得自在一点,没去上课是大学的常态,况且你是生病,拿医师证明去请假就可以了,不会因为没去而贬损你的好学生形象。」
秦献民的话实在不无道理,只是……。
「好啦!别多说了,快回去睡觉吧,睡个回笼觉起来,感冒就好了大半啦~」
我杵在房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秦献民见我不动,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倒退了几步,他「碰」一声关上房门。
秦献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快去睡啦,别在那里发楞了,我要睡了,不陪你啦。」
我傻傻看着房门,心中满是无奈。
秦献民不理我,我也没办法,只得回房去了。
我拉上房里的窗帘,隔绝外头明亮刺眼的秋日阳光。
只是再次躺回床上的我,却再也睡不着,脑中不断乱想着。
我坐起身来,拉开窗帘,看向窗外。主卧室的落地窗外有个小阳台,我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稍稍往下一看,离阳台不远处就是笔直的林荫大道,车辆熙来攘往,完全体现了台北城的拥挤与热闹。
忽然一阵寒风袭来,身体犹虚的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只得回房拿出外套穿上。
睡不着,又没事做,我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碳笔和绘图纸,靠在阳台边,描绘起难得欣赏到的都市光景。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能够独处的时光了,我回想起高中时代静静待在村子里外,画上半天图的悠闲日子。
老眷村的閑适,真是令人怀念啊。
速写完一张市容,打算再画马路一侧的景色时,我的五脏庙竟咕噜咕噜呼喊了起来。生病的这几天,我既疲倦且喉咙发炎,饭菜甚少入口。今晨感冒好了大半,饿了几天的肠胃自然就向我大声抗议了。
我蹑手蹑脚走出房间,christine的房门仍然是开着的,我这才意识到她早就不在房子里,应该是去上课了吧。
至于另一头秦献民的房间,房门仍然紧闭。
我在房间前面不断兜着小圈子,心里踌躇着是否要敲门。
走着走着,房门忽然「刷」地一下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开门,着实又把我吓了一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