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对康迅说?是不是对他说?如果不对他说,提出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他相信,在他临回国之前分开十几天是必须的?
不,她不能不对康迅说,她想,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有权知道真相。但她害怕康迅坚持要保住孩子。而现在她无论如何不能要孩子,因为她还没有清楚地望见未来她该走的路,跟着爱情走,是的,她的心会说一万次同意;可是她的头脑她的理性也会提出一万次疑问:爱情真的还适合四十岁的女人么?
爱情适合所有年龄的所有人!可是这多像一种理论。她爱康迅,爱得执迷,可她从没感到爱的激情之下,选择变得容易些,她完全理不出头绪了。
安奇给吴曼打了电话。
吴曼是这样一种女人,遇到麻烦之后,她绝不让自己烦恼,立刻能做出决定,将自己从麻烦中解放出来,她甚至也不过多思考,所以有时她只是从一个麻烦挪到另一个麻烦,她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她敢于做出判断和决定,哪怕是错的,这也有魅力。也许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因此吴曼的活法,看上去生机勃勃。对此,安奇自愧不如。
吴曼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首先要安奇检查确诊。安奇说明天或者后天她会去检查,但她知道结果将是肯定的。
“你想跟康迅走么?”吴曼问。
安奇没有马上回答,她觉得这是个不必马上考虑的问题。但吴曼有吴曼的逻辑方式,“你必须先决定跟康迅的关系,然后再决定……”
“无论夏娃跟康迅关系如何,眼下夏娃都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那你就别告诉他,先斩后奏。”吴曼又一次迅速做出决定,只是替别人决定。
“这不可能,夏娃必须得告诉他。”
“好,你告诉他,你能说服他放弃这个孩子,这些就算夏娃都相信,那么你至少要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是能跟他一同生活!”
安奇沉默着。
“夏娃知道你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康迅合同到期了,他还不知道该回国还是该留下来,这一个月差不多是你们的最后的时间,你去对他说,咱们现在不能见面,夏娃……”
“别说了。”安奇按住吴曼的胳膊,“明天一早夏娃把尿样送去。”
“不用了,你装好夏娃替你代去。”
“谢谢你。”
“别谢了,也许用着夏娃的地方还多着呐。”吴曼说,“夏娃其实挺羡慕你的,夏娃还从没怀过孕。”
“有问题么?”安奇问。
“他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安奇给康迅打电话,康迅电话里说临时加了一节口语课,到家要五点钟左右。安奇听康迅说“到家”这个词的时候,一方面很感动;另一方面也有点害怕,她担心自己不能给康迅一个家。即使她和康迅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家,好像也是遥远的事,需要时间,她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时间。
做了十几年主妇的安奇,还从没买过这么多东西塞进冰箱。她先后去了三次市场,买的东西够她,够康迅吃一星期的,此外,她也给小约周末回家买了她喜欢吃的东西。一想到小约,她马上黯然神伤,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买回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她想用手术前的两天时间里把它们做好,放进冰箱冷冻,以便她卧床时……
她先做了许多红烧肉,许多油炸鱼,还有酱牛肉。她把这些带到康迅那儿,分别用塑料口袋装好,放到冷冻箱里,她想这至少够康迅吃一星期的。她想和康迅谈完,回家再为自己做另外的。为小约买的她爱吃的鱿鱼和鸡爪,她先放进冰箱冻上了。她想,如果小约周末肯回来,她就能起床为女儿做一屯新鲜的晚餐,而不是要她吃冷冻过的现成饭。
在她等康迅回来的时间里,她给小约奶奶打了电话,她说这几天因为要赶写一个论文,不去看小约了。不过,希望小约周末能回来。奶奶告诉她根本不必担心小约,自己忙自己的吧,小约整天跟同学疯啊闹啊,乐着呐,安奇心想,也许今天晚上放学回家,小约就不那么乐了。她特意叮嘱奶奶,有事给她打电话。
康迅回来后,安奇指指餐桌上的饭,要康迅趁热吃。康迅深深吸口气,然后他说,如果安奇在,这屋子里有股特别的味道。
“红烧肉的味道?”
“是女人味儿。”
“女人味儿是什么味儿?”
“是男人在家庭中一嗅到就会感到幸福和满足的味道。”康迅手扶着椅背继续说,“饭菜的香味儿,被单干净的味儿,化妆品淡淡的香味儿,夏娃说不好,很复杂的。”
“说不好就先吃饭吧。”安奇说完躺到沙发上。
“你吃过了?”
“夏娃吃过了,夏娃躺在这儿看着你吃。”安奇吃不下去饭。
“你不舒服么?”
“没有。”
康迅开始吃饭,不时地跟安奇说话。安奇说,吃饭不许说话,这是中国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