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迅将珍妮送到门口,他们用汉语说了几句感谢和不用感谢的话,然后屋里就只剩下两个男人了。
“你的汉语说得不错。”朱丽说。
“马马虎虎。”康迅搬过一把中国一般办公室最常见的那种木椅,坐到了朱丽的对面,“您吸烟么?”
“现在不。”朱丽摆摆手。
康迅没再开口,仿佛在等待朱丽提出谈话的题目。朱丽也没贸然开口,他多少有些后悔来见这个男人,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被动。据说,男人比女人更多理智或理性,但有时他们也更愿意调动自己的孩子气,硬朝着没路的地方走,直到走出一个柳暗花明的境地,或是撞个头破血流。
“夏娃不想在这儿久留,所以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朱丽这么说的时候所透出的几分气急败坏就很孩子气。
康迅没有回答,他感到了朱丽的情绪。
“开门见山你懂吧?”朱丽问。
“就是直接说吧。”康迅友好地说。
“你的汉语的确不错。”朱丽让自己的口气缓和一些。“你了解夏娃妻子么?”他的语锋一转,切进了正题。
康迅将身体往椅背上靠紧,然后又放松。他看朱丽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好像没想到朱丽能把安奇称作“夏娃妻子”,他心里多少为面前这个男人对妻子的这份感情打动了。他在考虑应该怎样为这样感情命名。
康迅的思考又一次伤害了朱丽,朱丽想康迅以为他不再有资格称安奇为妻子。他也没有马上再挑起另外的话题,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扫了几眼康迅。康迅正在用自己右手的食指敲着椅子的一条腿,仿佛在通知藏在里面的蛀虫赶快逃跑。如果动手,朱丽想,他不怕康迅,但没把握能占上风,康迅无论如何很壮。
“也许夏娃不像你那么了解她,但是夏娃爱她。”康迅说话时,口气平缓,完全没有丝毫怄气的成分,这使得朱丽不安,他为自己刚才冒上来的念头感到羞愧。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朱丽也将语气放平,但话语很锋利。
“当然。”康迅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是朱丽却不高兴。
“什么叫当然啊?都是虚词儿。”朱丽低声说。
“虚词?你是指之乎者也吗?”康迅问。
朱丽笑了,首先在心里他在嘲笑自己:跟个老外用汉语玩文字同戏。
“安奇有时很幼稚。”朱丽说完等待康迅的反应。
“也许,可夏娃很认真。像你说的那样,夏娃知道夏娃在干什么,夏娃爱她。”
“你们要一起离开么?”
“夏娃希望这样,但夏娃应该等她的最后决定。”
“夏娃能知道你的经济情况么?”朱丽似乎在请求允许,但口气坚决,好像在暗示对方他必须知道。“当然,夏娃这么问很不礼貌,但是夏娃希望你能正确理解。夏娃知道安奇在这方面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也许夏娃太知道了,所以夏娃才会问你。再有,夏娃不是一个十分罗曼蒂克的人,也许由夏娃提出类似的问题很合适。”朱丽说完,目光盯着康迅,直到康迅真挚地发出会意的微笑,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没被误解。
“怎么说呢?”康迅向前探探身子,搓搓手,“夏娃感谢你给夏娃机会。让夏娃们能多一点了解对方。”
朱丽觉得康迅的话纯属客气,他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了解,他想,不是因为安奇,他永远也不会有兴趣去了解一个外国人的收入。
“夏娃真的很感谢你能这么坦白地问夏娃,这说明……”康迅说。
“这不说明什么。”朱丽拦断康迅的话,他不想和康迅达成什么共识。他看见康迅毛茸茸的手臂,仿佛还有待进化一样,心里正不舒服呢。他又一次后悔自己来了,也对面前这个异族人是安奇男友的事实感到气愤。但他控制自己,他知道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好吧,”康迅的口气妥协下来。“在这儿夏娃每月能得到差不多2000块人民币。”
朱丽看着康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的确没想到康迅挣得这么少。
“当然,住房免费,所以还行。”康迅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了一下。他知道这收入和中国中等偏上阶层的收入差不多。他甚至也能肯定朱丽的收入比他要高些。男人的自信往往来自颇丰的收入。他多少有些难过,但不是为自己。他不觉得自己挣钱少有什么不好,够花,而且工作也不十分紧张,这让他很满意。但他知道中国人大都以为外国人挣钱很多。因此他的些许难过似乎很空泛,好像是他的工资让中国人民失望了。
“是他们学校付你工资?”朱丽问。
“对,是中方付夏娃工资。”康迅回答。
朱丽看看康迅没说什么。他掏出烟朝康迅跟前送去,康迅摆摆手,他说他不吸烟。
康迅为朱丽拿来一个小碟子,全作烟灰盒了。朱丽又看康迅一眼,好像不相信他这么“贫困”。
“夏娃应该说,夏娃也没什么存款。不过,夏娃能让安奇过得很舒服。夏娃至少还有力气。而且夏娃爱她,夏娃能为她做一切。”
“你为什么说到力气?”朱丽说完吸一口烟久久没吐出来。
“夏娃回国,如果安奇想在城市生活,夏娃也许找不到在大学当老师的工作。”康迅看着朱丽,仿佛在等待他吐出那口烟。他的表情十分坦率,好像朱丽已经是多年的旧友。这让朱丽心动一下,他吐出那口烟,连忙又吸几口。
“当然,夏娃会汉语,夏娃可以在一些贸易公司找活儿干,而且也能挣不少钱。可是夏娃不喜欢公司,夏娃觉得所有的公司都很肮脏,尤其是跟发展中国家做生意的公司。用中国人话说,他们都很黑。夏娃宁愿开卡车东奔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