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朱丽说,“挣钱有时候真是让人讨厌的一件事,但是,好像有规定,男人必须挣钱啊?”朱丽说完,两个人都大笑起来。朱丽笑过之后,第一次感到有一部分东西,他从自己肩上卸下去了。
“如果一个人只对挣钱感兴趣,越挣越多,……”康迅说着,朱丽插了一句:“越多越想挣!”
“没错,”康迅接着又说,“这样的人不是快疯了就是快坏了。”
“很可能。”朱丽说,“不过,更可能的是,这样的人认为,不愿挣钱的男人全是疯子。”
两个男人又大笑了一阵。生活在这一刻里现出轻松美丽的面容。
“不过,你为什么不能回国找个不那么费力气的工作?”朱丽笑过之后认真地问,“凭你的汉语,不该成问题的。”
“对,可是,夏娃有比较特殊的情况。”
朱丽警觉起来,但尽量不流露出来。
“夏娃在监狱呆过。”康迅老实地说。
“懂了。”朱丽说。
“在中国也一样吧?”
“不太一样,中国现在是经济发展初期,这部分人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凭着勇气和拚劲儿都先富起来了。”
“他们的害怕比常人少一些。”康迅说。
“就是,值得牵挂顾虑的东西不多。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可能是整个世界呢。”
他们再一次放纵地笑了。
“你因为什么?”朱丽将“坐牢”两个字省略在肚子里了。
“伤害。”康迅回答。
“谁?”
“夏娃父亲。”
“为什么?”
“他打夏娃妈妈。”
朱丽透过指间缭绕而上的烟雾,看着康迅的脸。这张脸突然现出的几分执拗的表情,让朱丽想起自己的妈妈。他觉得康迅的表情触动了他,这是所有爱自己母亲的儿子们都可能呈现出的一种表情,好像一切都写在脸上:这是能为母亲拚命的儿子。
有一个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康迅没有躲开朱丽的目光,相反却大胆地盯着他的眼睛。朱丽感到了对方目光中显现的力量和决心。这既是较量又是交流,是这两个男人能体会到但却羞于表达出来的情绪。最后,朱丽借助香烟的帮助,首先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心里生出几分尊重,这和安奇无关,也似乎和理解无关。他只是觉得他们是一种类型的男人。
“夏娃想,夏娃该走了。”朱丽掐灭香烟,站起来,“希望你别介意夏娃的打扰。”
“肯定不是打扰。”康迅说完也站起身。他诚恳的口气让朱丽感到:康迅也体会到了与他同样的情绪。
“如果你有空,不妨去看看安奇。她很需要帮助。”朱丽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她能同意么?”康迅担心地问。
“她这样做你能理解吧?”朱丽问。
“当然,甚至夏娃也愿意尊重你们的感情。”
朱丽没说什么,望望窗口,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夏娃觉得任何真正的情感都该受到尊重。”
“没错。”朱丽说完对康迅笑笑,突然转了话题。“那个女人的事……”
康迅立刻明白朱丽已经洞悉了一切,他多少有些慌乱,但也有几分高兴,为两个男人在聪明这一层次上的简洁的交流而高兴。全世界哪儿都一样,聪明人之间不用费话,康迅想到这儿,他说:“谢谢你给夏娃机会,夏娃会跟安奇说清楚的。一点儿不复杂。”康迅说完又努力朝朱丽点点头。
“既然不复杂,也别说得太复杂。”朱丽相信了康迅的脸:这张脸不会欺骗安奇,即使需要面对的是错误。
康迅听了朱丽的话会心地笑了,他扬起手臂,朱丽担心那热情的手臂会落到他的左肩上,他不希望这样。此时,他们已经站在门廊里,狭窄的空间似乎能够准确地传达彼此的心绪。康迅将手臂停在空中,接着又向后扬去,手臂在身后的墙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再见。”朱丽再一次为康迅得体的分寸感到满意。
“再见。”康迅为朱丽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