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张大虾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看了下,自己整整齐齐躺在床上,被子盖了半截。挺身坐起,发现鞋尖朝放在床前。
张大虾想了下,确认自己昨晚睡前并没有将鞋尖特地朝外。
按照行镖规矩,凡镖师睡觉,须靠窗、和衣而睡,鞋尖朝外,武器不离身。
张大虾昨晚实在太累,没想起来,就直接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
但今早醒来,却发现完全不同样子。
难道是唐镖头昨晚来过自己房间,帮自己收拾的?
饭后,张大虾偷偷问唐镖头:“你昨晚值更时,有没有去过我房间?”
“没有啊!”唐镖头一脸懵逼,然后紧张起来,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你也别声张。”
“好。”
张大虾随后又找个机会,问宋天放:“宋镖师,你昨晚值更对吧?”
宋天放点点头。
“你去过我房间?”张大虾问。
宋天放又点头,表情十分淡定。
还真是宋镖师这个闷葫芦干的好事儿。
张大虾突然发现宋镖师这人看着十分冷淡,实则心思极细,武功还深不见底,估摸着也是个闷骚的。
看不透的家伙。
不过张大虾并没有继续问,点点头,说了一句谢,便将此事揭过了。
牵了马,四人离了三月客栈,继续出发。
穿过黄石镇,一路向西,又向北拐了一阵,山林开始茂密,人迹渐渐消失。
相对于昨日第一天上路行镖,张大虾心中的新鲜感淡了许多,但骑在马上也更适应了。
那金疮药的效果,还真不是盖的,张大虾胯下几乎感觉不到痛。
唐镖头对于张大虾的适应能力也十分惊叹,他还以为经过昨天的奔波折腾,少当家今天怕要更加吃痛。
但张大虾既然没事,唐镖头自然也更加放心,不再犹豫,快马加鞭,一路向前。
中午时分,几人终于又见到了人烟,却是来到一座城前。城墙不算高,城头写着“承安”。
城门处有官兵把守,顺丰几人拿出官府文书,表明身份。但其中一个小头目还是磨磨蹭蹭,看着十一匹骏马,心生贪婪,嘴里念念叨叨。
唐镖头偷偷往那小头目手里塞了二两银子,才被放入城去。
唐镖头介绍,过了此处,便是承安县境内。往前二三十里左右,便是桃花镇了。
时间宝贵,众人不做停留,往桃花镇方向而去。
骏马疾驰,二三十里也就半个时辰不到。
一行人到达桃花镇,张大虾一看,也不过是个普通小镇,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横穿镇中的几条街上,行人并不多,但张大虾还是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无论是行人还是酒馆之中,江湖人似乎比别处多了些,随处都能见到身上带刀带剑的。看着张大虾一行人的十一匹骏马,不少人眼中释放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一条街走完,往后一瞧,竟然已经有人偷偷远远辍着。
张大虾看向唐镖头,却见他一脸严肃,并不理会后面那些人,而是走过一条小桥之后,径往一条山道而去。
张大虾抬头一看,这条小道坡度不高,但弯弯曲曲之后,隐没在树林中,不见尽头。
“这里进去就是桃花庄?”张大虾问。
唐镖头并不答话,只是表情凝重的点点头,带着众人继续往前。沿山道而上,行约两里左右,山道忽然转下,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山腰之中,一条清澈溪流自山中而下。溪流两边,良田阡陌,屋舍俨然,看起来足足几十户人家,一片和谐气象。
与山下的桃花镇相比,此处还真是宛如世外桃源一般。
跟随着唐镖头,众人穿过田间小路,来到一处林子前面,下马步行。
这林子看着估计有几十亩大小,抬眼望去,林子遮挡,竟看不到边。
林子清一色种了桃树,枝繁叶茂,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这个时节正好挂满了桃子,个个粉色动人。
林子中间,一个大门,上书“桃花庄”三字,潇洒飘逸,古风隽然。
一条足以双套马车通过的青白石板街,直通庄园深处。
几人牵马而行,沿着石板街,往里走去。微风吹过,时不时有叶子飘落,端的意境非凡。
“咱们顺丰镖局,跟这相比,简直寒酸到了家。”张大虾不由感叹。
黄龙星也是一脸艳羡神色,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样的房子啊,到时候娶个三妻四妾,岂不美哉。”
唐镖头闻言,瞪了黄龙星一眼,轻声喝道:“慎言!”
黄龙星闭了嘴,一脸不开心。
石板街尽头,是一座围着长长围墙的庄子,白墙黑瓦,屋檐高耸,门口两只石狮子威严无比。
但张大虾却在这庄子的左手边,看到一处小房子,抬眼望去,却是一间小庙一样的建筑。
上面写着“桃花庵”。
那桃花庵门口放着一个大号香炉,粗大的香枝燃着,升起缕缕的烟。
张大虾情不自禁开口吟诵道:“桃花庄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这是唐伯虎那首十分有名的的《桃花庵歌》,张大虾将首句的“桃花坞”改成了“桃花庄”。
这时,大门忽地打开,一人从里走出,开口就赞叹:“何方雅客到访,有失远迎,望勿见怪。”
这是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白有须,资质风流,仪容俊美,一身华丽锦袍。他带着热情的笑容,看向张大虾,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方才吟的这首,是什么诗,读来颇得人生真趣。”
“小子糊口乱言,见笑大方之家。天墉城顺丰镖局张大虾,拜见桃花庄主。”张大虾见这中年人仪表堂堂,想必是这庄子主人,连忙拱手行礼。
却见唐镖头上前一步,肃然拱手,道:“少庄主,顺丰镖局向沈庄主问好。”
原来是沈言清的儿子。
张大虾闹了个乌龙,连忙道歉:“小子初次拜访,认不得少庄主,万勿见怪。”
“哈哈!无妨,不知者不罪。”少庄主爽朗一笑,浑不在意,看向唐镖头,想了下,恍然大悟,说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唐镖头,可有些时日未见了。来者皆是客,诸位请进。”
“多谢少庄主。”
桃花庄的这位少庄主,名叫沈三明,颇有家长之风。他热心地带领众人进入桃花庄,安排马匹饮水吃草,同时问起了张大虾方才那首诗。
张大虾又不是什么文人大家,自然不可能说那首诗是自己写的,只推说是某个朋友所写。
“你这位朋友,能写出这样的诗,必是潇洒风流之士。怎么,他也建了一座桃花庄和桃花庵?”沈三明显得有些好奇。
张大虾一阵蛋疼。
要不怎么说没事最好别装逼呢,这下装出事了。不过既然撒了个谎,只能继续往下圆去。
“是啊,我那朋友,穷困潦倒,偏生非常有才,又好色好酒,整天在女人堆里混。”张大虾继续扯淡。
神三明闻言,不禁面露神往之色,微微叹气道:“倒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让人羡慕。”
张大虾不敢再回答了。
自己的这位“朋友”唐伯虎,要说神仙一般,倒是真的。但一生凄凉,晚景惨淡,实在没什么好羡慕的。
不过这种事自然无法开口,张大虾只好哈哈两声,尴尬掩饰。
倒是沈三明,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说道:“家母崇佛,旁边那座桃花庵,实际上一般都只有家母和琼妹妹在那里,念佛吃斋。旁人一般都很少过去,有时候我过去,她还将我赶出来。”
张大虾跟在沈三明身后,听着他在那边缓声介绍,不由心生怪异之感。
一般说来,人与人之间,都比较忌讳交浅言深。但这位沈少庄主,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对着张大虾这样第一次见面的人,介绍得如此详细,着实让人奇怪。
但张大虾当然也不可能打断沈三明,而是老老实实听着,跟在后面。
沈三明带着众人,穿过一个院落,又进入另外一个院落。张大虾不由感叹这庄子真大,都不知是几进院落,跟顺丰镖局一比,云泥之别。
与第一个院落不同,进了第二个院落,却见正中一口宽大池塘,种满了荷花。假山绿树,各有风致。走廊拱桥,往来相接,气象非凡。
但让张大虾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庄子,走了半天,怎么不见一个仆人?
现在回想起来,方才给众人开门的,并非普通仆人,却是少庄主沈三明。
这么巧的?
行镖在外,再多两个心眼儿都不是坏事。
想到此,张大虾不由看向唐镖头和宋镖师,却见二人脸色如常,对此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不多时,众人又走到一个院落中,刚一进门,却见一个美貌妇人迎了上来。
那妇人姿容艳丽,一双媚眼自带无限风姿。头发梳成高贵的惊鹄髻,横插一致碧玉钗,一身紫色罗裙,遮不住绰约身材。
这是一个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惊艳的女人。
沈三明见了她,躬身道:“二娘。”
那二娘比沈三明还年轻,眼波流转之间,暗含秋水,看了沈三明一眼,又转向张大虾几人,咯咯笑道:“三明,这几位又是哪的客人?”
“是镖局的朋友,路过此地,拜访父亲。”沈三明说道。
“既如此,赶紧进去吧,老爷在里面呢。”那二娘抬手一指,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带着绰约风姿。
终于要见到沈言清了。
张大虾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总觉着,这桃花庄,看似井然安静,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