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艳阳天，时至下午，日渐落。
一道非常长的长影在村子里拉开。
能够解开沈笑疑惑的那个人当然就是老村长张兴。
甚至于沈笑认为村里老一辈的人大部分都知晓丫头的来历。
所以康老爷子在小哑巴来历上一言不发。
沈笑皱了皱眉抬头道：“你确定知道村长家在哪里么？”
小哑巴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目露喜色的指了指前方。
老村长张兴正好满头大汗从正面迎了过来，看到沈笑，脸色也多了几分笑意。
小哑巴跳了下来。
“老先生，我们聊聊吧。”沈笑尽量使自己说的平静些。
村长家中。
张兴在火炉上烧着茶，沈笑示意了小哑巴不要出声。
三人一时间无言。
沈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张兴缓声道：“张老爷子，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烟火村大部分人都是因为二十年前南方大饥荒，然后一起逃难到北方来的吧。”
张兴轻嘘了一口气，目露追忆道：“是啊，那些年真的是很难熬啊。城市里还好，咱们这些农村里的人，都是看天吃饭啊，收成不好，就只能逃。”
沈笑淡笑道：“这一路风雨，跑了很多年吧。”
张兴脸色有些痛苦的说着：“是整整八年，当初流落到湖北的时候，村里已经逃了好不少人了，都是饿的啊。”
沈笑略沉道：“为什么不向国家求助呢？”
张兴一听，两眼水雾就弥漫了，哽咽道：“哪能啊，国家帮咱们老百姓分土地，帮咱们老百姓干活，给了咱们老百姓好日子，这自己不争气，哪还能去麻烦国家啊。”
沈笑轻语道：“但是国家还是没有放弃你们。”
张兴泪光闪动道：“是啊，国家好啊，沈老将军好啊，那是十五年前了，一听说我们这帮不争气的还在流难，老将军就亲自来了，又送米又送钱又送药，当时本来还想让咱们留在湖北的。”
沈笑抬头面露疑惑。
张兴闭掉眼角的泪珠笑道：“可那时候我的骨头还没老啊，还能动，就带着村里继续往北走了，老将军亲自派人把我们送出了省啊，这烟火村，都欠你们沈家的。”
沈笑沉默了会，然后道：“三年后，你们就到了清海，是么？”
张兴点了点头，道：“刚到清海省的时候，都觉得实在走不下去了，年轻人都年轻力壮，就想着，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扎根。”
沈笑嘴脚轻抿，缓声道：“你们找到了。”
张兴笑道：“是的，就是烟火村。”
沈笑双手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目光中说不出的悲伤，然后道：“可是这里原来的人呢？”
张兴立刻站了起来，目露震撼之色看着沈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哑巴同时目光颤栗的看着老村长。
沈笑接着缓缓道：“你不用惊讶，我找到了神引之地。”
村长缓过神来，目露疑惑道：“神引？你找到了宝藏？”
沈笑笑了。
笑得让张兴有些胆寒。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张兴道：“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更没有什么神！只有一方祭坛和几十条亡命之魂！”
张兴呆了，目光失神，就像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小哑巴不说话，把头放的很低，地面的灰尘渐渐变得湿润。
沈笑目露痛苦道：“这便是你要求烟火村人人都供奉佛神的缘由吧？”
张兴慢慢坐下去，脸色苍白至极，双手抓头呢喃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瞒下去。”
沈笑的双目也有些湿润，沉声道：“老村长，那根本就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何苦要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呢？”
张兴不断摇头。
小哑巴闻言如五雷轰顶，瞬间止住了泪，眼神茫然的看向沈笑。
沈笑满怀悲悯的看着她，轻声道：“这就是你十几年都不肯开口的缘由，你害怕有一天出口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你害怕有一天那些谋害你族人的人会对你不利。”
“但是，不是的，真的不是的，都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小哑巴站了起来，开始退后，满脸不敢置信，不断的退。
她知道沈笑一定不会骗她。
正因为如此才让她痛苦。
张兴看到小哑巴的状态心痛不已，起身走过去伸手摸着她的头老泪纵横道：“你和你的母亲长的真的很像，很漂亮。你们族里的每一个人都长的好看得不行。”
“当初我们一村人流落到这里，都饿得快不行了，是你的族人们伸出了援手。”
“虽然语言难以沟通，但是你的族人们毫不犹豫就拿出了食物款待我们，然后还帮我们在这里落户。”
“现在这里的土坯房，都曾是你的族人们居住的地方。后来我们来了，他们就分出了一半的房屋。”
“而现在这里的房子，都是当初我们两族人一砖一瓦一起建起来的啊。”
小哑巴不停地摇头，泪如雨下，嘴唇微张不断哽咽，看了看老村长，又看了看沈笑。
她的心是如此之乱，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次如此慌张。
她甚至忍不住想问，这个世界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张兴看着她一直在诉说。
“因为村西那边蛇虫多，我们这些人就都住在村东，然后我们就用老本行制作烟花和他们交换食物，那段日子，真是让人难忘。”
“只是可惜啊，老天不开眼。”
说到这里张兴叹了叹。
沈笑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
小哑巴停止哭泣了，真相就将摆在她的眼前。
“那是大概夏末近秋的季节了吧，我们在村东忽然发现他们莫名其妙成群结队的往山上跑。”
“刚开始还无法理解，后来钱成就告诉我们，这是有些少数民族的习俗，叫祭祀。”
“那场祭祀，他们基本整个族群都去了。我想我们毕竟是外族人，就不好插手些什么，在山底下的空地里聚了一聚。”
“然后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天色突然开始黑了！就在那个时候，咔啦一道天雷就劈在了山上！一场大火就在整个山上都烧起来了！”
小哑巴泪光再次涌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沈笑低着头，握着她的手想尽力给她几分力量。
“我立刻就叫上了全村人赶快带水去救火啊，但是根本来不及啊，火势太大了，水火无情啊。”
“即便之后突降大雨，那火也整整烧了近一个钟头啊。当我们再上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碎石到处都是，就连他们逃去了哪里都不知道，那么好的一群人就那么人间蒸发，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小哑巴终于忍不住了，她眼角含泪，抱着头望着房顶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沈笑冲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地诉说：“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再痛苦也会过去，他们在天上看着你。”
“他们会成为未来守护你的神灵，所以求求你。”
“坚强些，努力的，活下去。”
老村长被这情况弄得不知所措，只好语无伦次道：“丫头，别怕，别怕，村长爷爷会保护你的，以后村里的大家都是你的族人，别怕。”
小丫头停止了吼叫，流干了泪水，就那么静静坐在地上，两目无神。
就在这个时候，沈笑开口了，他蹲在地上，目光复杂的看着小哑巴道：“别这样，你明白的吧，并不是整个族群都消失了。”
张兴怔了怔，小哑巴无神的目光突然变得慌乱。
沈笑看向张兴接着道：“其实当时还有两个人没有上山。他们也许是兄妹，也许是亲人，由于妹妹年纪实在太小，便交给他在山下照顾。”
“那位兄长一直都不喜欢你们这些外族人，所以当那场炸响传开的时候，他便只看到了那场大火，以及，大火之下的你们。”
“他认为你们为了占领他们的土地，用自己的火药炸了山洞，然后引发大火，就是为了消灭他的族人！”
沈笑的目光越发的凝重：“但是他很理智，他没有直接报复，他知道自己太弱小。所以他留下了妹妹，然后强行撑船从河流处逆流划了出去。”
然后沈笑看着小哑巴怜悯道：“你在河畔等的那个人，就是他吧？”
小哑巴脸色煞白。
张兴已经听出了些什么，看着沈笑道：“你的意思是？”
沈笑的表情很微妙，神色郑重道：“他回来了，他是复仇的幽灵，他封锁山口，就是为了将你们所有人都埋葬！”
老村长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张兴呢喃道：“是，是他吗？”
沈笑顿了顿，然后开口：“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但是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的话，是无法战胜他的。”
老村长摇了摇头叹道：“他也是个可怜的人，沈小兄弟，无论如何，到最后，你一定记得告诉他，不管他做过些什么我们都能原谅他。”
沈笑站了起来，最后看着张兴问道：“神婆当初是您请来的吗？”
张兴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她不请自来，而我也正好想要一位佛门中人来为村里祈福。”
沈笑摇了摇头道：“她不算是佛门中人。”
张兴眉头皱了皱，无法理解。
沈笑却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带着小哑巴离开。
村道上，沈笑依旧背着她。
“我知道，你很害怕。”
“害怕他会继续伤人。”
“害怕我找到他。”
“我也知道，你其实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每一寸土地。”
“你热爱这个世界，一直都很坚强。”
沈笑反头伸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泪珠。
“但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然后阻止他。”
“因为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灾难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我们要保护这里，也就同时保护了他。”
小哑巴眼里终于重新焕发的神采，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沈笑笑了。
她也笑。
两人抬起了头，天上有乌云开始遮日，也许一场大雨，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