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部落有分封的传统,伯颜帖木儿成年后也有了自己的部众,营地距离也先的大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骑马的话一刻的功夫就能赶到,可朱祁镇的骑术实在欠奉,伯颜专门给他配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通译哈铭。
吱呀前行的牛车内,朱祁镇收起人前的吊儿郎当,换了一副脸庞,静静思索目前的处境。现在蒙古草原主要有三股势力,分别是中东部的鞑靼、漠西的瓦剌,以及占据辽东与明朝时战时和的兀良哈。
元朝退居草原后,作为其延续的北元政权存在了29年,窝阔台的后裔鬼力赤,杀了北元最后一任皇帝——拖雷的后代额勒伯克,自立为汗,自此明朝称中东部的蒙古部族为鞑靼。虽然鬼力赤也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但自忽必烈起,正统的黄金家族只有拖雷这一系被承认,数年后鬼力赤被杀,草原又陷入部落争霸的局面。
瓦剌最早被称为林中百姓,最初活动在贝加尔湖西岸一带,元朝灭亡后,主动向明朝贡马请封,也先的爷爷就是当时封的瓦剌三王之一。到也先的时候,统一瓦剌各部,拥立脱脱不花为可汗,自称太师淮王。至此,瓦剌势力极盛,向东不断征伐下,实质上已经一统草原。
兀良哈就是永乐皇帝时的朵颜三卫,靖难之役中是朱棣手中的一支奇兵,本身实力最弱,生存在夹缝之间,属于谁强就跟谁的墙头草。
土木之变时,瓦剌的南侵大军共分三路,一路是由脱脱不花率领的被瓦剌征服的鞑靼人,进攻辽东地区;一路由瓦剌知院阿刺率领,主要包括部分瓦剌军以及兀良哈三卫军,进攻宣府;最精锐一路是也先亲自统领的中路军,攻击明朝的军事重镇大同。另外两路本就虚与委蛇,暗中保存实力,倒是也先这一路机缘巧合之下立下天功。
也先势力最盛,野心自然最大,但刚愎自用,残暴嗜杀,脱脱不花汗对他早已不满,勾连支持他的鞑靼贵族,暗中积蓄力量,时刻准备恢复黄金家族的荣光。所谓盛极必衰,朱祁镇要做的就是给也先这个红人,再添上几把火。
“吁……”,哈铭勒停牛车,跪在地上等着。朱祁镇看了看哈铭的小身板,单手一撑越过哈铭重重落在地上。
搂了搂硕大肚子,紧了紧腰带,调笑道:“小哈,你要真想接住朕,估计爬在地上还差不多……”看了看朱祁镇壮硕的身躯,哈铭小脸一红,心里却是一热。
也先的大帐就在眼前,雪白的帐篷最高处有数丈,是普通帐篷的数倍,顶棚处装饰有金黄的盖板,熠熠生辉,显得格外尊贵。帐外矗立着五杆军旗,中间一杆高丈余,配有一枚乌金的矛形旗顶,缀以三尺长的黑马鬃缨随风飘动。
按理说也先应该知道朱祁镇的到来,可帐外却只有几名侍卫,认真的杵在那里,对他们视而不见,倒是让伯颜帖木儿有些无措。也不着急进去,朱祁镇扭过头说:“这大帐着实威武,该是跟成吉思汗当年的金帐差不多吧!”
此言一出,别说是伯颜,就连门口的侍卫都脸色一变。金帐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那是属于黄金家族的专享,显然朱祁镇犯了看破不说破的交往大忌,一下把天给聊死了。
伯颜一脸无奈的构思辞藻,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呼啸而至,一匹全身雪白、神情俊逸的白马,在众人惊呼中向着朱祁镇奔来。朱祁镇循声看去,险些被吓得趴下,见避无可避,索性把心一横,“万箭之中我都能毫发无损,岂能怕你一匹白马!”那马毫不减速,眼看就要撞到,突的前蹄一扬,肚皮对着朱祁镇,几乎整个站立起来。一声嘶鸣后,重重把蹄子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烟尘,打着响鼻两眼直愣愣盯着朱祁镇。
这马有点不一样啊,眼睛乌黑明亮,四蹄如墨,全身毛色雪白,没有一缕杂毛,闪闪发光。蒙古马头大颈短,身形矮小,其貌不扬,而这匹白马明显高大了一圈,四蹄矫健、胸阔鬃长,不着鞍具,看着野性十足。
“好长……一匹公马……”不理会朱祁镇嘴里的胡话,伯颜等人静静看着一人一马对峙,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马惊伤人。这马也不走,转着灵性的眼睛,人性化的眼神对朱祁镇充满好奇。朱祁镇不明就里,自忖魅力超凡,洋洋自得不已,只当是营中凡马,伸手就要去捋捋白马。
“不要……”伯颜惊呼道,“摸不得?”朱祁镇尴尬的半伸着手,难道这还有啥忌讳不成。白马倒是有趣,恶狠狠瞪了伯颜一眼,确实是恶狠狠,朱祁镇看得十分清楚。将头伸到手里蹭了几下,朱祁镇胆子也大起来,索性胡乱抓了几把,白马舒服的打了几个响鼻,仿佛十分受用。
听到动静,也先随众头领走出大帐,刚好看到这一幕,掉了一地下巴。朱祁镇浑然不觉,只是逗弄着白马,也许是嫌人多,白马贴着朱祁镇重重嗅了几下,耍着尾巴颠颠走了。
那白马可不是凡品,是也先从鄂尔多斯草原所得,据传是成吉思汗祭天的神马溜圆白骏转世。平日里跟宝贝一样供着,不容许任何人骑,不准任何畜群干扰,自由自在地奔跑。据说也先私底下曾经试着接近这白马,结果不仅连毛都没摸到,还险些被马蹄子踹翻。在黄金家族支持者的传播下,能骑白马方能成草原共主的消息在各部传播,本来是为了打击也先的威望,不想今天却成就了朱祁镇的威名。
也先此时后悔不已,来想给一个下马威,结果却被朱祁镇耍了个大。各部头领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此时更是有许多人眼里多了几分犹豫和迟疑。也先干咳一声,责怪的瞥了伯颜帖木儿一眼,抱腹行礼后沉声说道:“北元淮王也先,见过大明皇帝!”虽然所谓的北元早已不复存在,但就大义而言,号令草原还是这个身份更管用。
朱祁镇假装不解,哈哈一笑,拱手道“原来是太师当面,久仰失敬……”众人都一愣,这剧本不对吧,这不像是丢了三十万大军惨遭俘虏,倒像是到朋友家做客的寒暄,能得神马眷顾的人果然不一般。更令也先惊诧的是,朱祁镇自来熟的挽住他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往帐篷里走。
“羊腿啃的腻了,且进去看看太师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对了,这淮王是哪个封的,朕记得太师袭的是顺宁王,前几年还让朕刻了个印来着。”
这话一说,又把天给聊死了,纵使也先一世枭雄,也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茬,干脆嘿嘿干笑不答。有几个平日不对付的头领,噗嗤一下没憋住笑,越发觉得这个皇帝有意思。终元一代,共有两位淮王,一位是初期灭宋的主帅,一位是末代死国的重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也先的淮王却不是哪个封的,是为给自己脸上贴金自诩的,当然不好意思多说。
可是朱祁镇没完没了:“太师不喜欢顺宁王的封号可以说啊,你不说朕也不知道,这么的,你放朕回北京,我去给你在刻个淮王的印,算算时间,三天之后保准给你送来,你看咋样?”扶着也先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道。
也先搞不清是自己看着傻,还是朱祁镇真得了失心疯,把求助的眼神给了自己的兄弟,伯颜摊了摊手,意思是我早说过明朝皇帝有点异常,你还非不信,这下难受了吧。
只能继续干咳,“那个,此事容后再提。前几日军务繁忙,怠慢了皇帝,还请恕罪。”说着到了帐内,朱祁镇径直走到面南的主位,一屁股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大座上,顺势挥了挥手,“大家随意坐啊,都是熟人,自便自便。”顺手端起一杯马**开始品尝。
也先面皮抽动,努力忽视朱祁镇的乖张,强压着冲上去锤人的冲动,重重坐在下首。几个深呼吸后,朱祁镇又被幻想成可以带来无尽财富的金娃娃形象,也先眯眼扯起嘴角,向着几个安排好的头领悄悄做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