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季警官瞧在眼里急在心上,生怕警员们冲动坏事,连下命令:“放绑匪走,赎金包里有跟踪器,他跑不了的。”
也是季警官倒霉催的,他话音刚落,就听街上“轰”的一声闷响,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直震得窗帘颤抖。
我和季警官齐道了声“不好”,纷纷趴到窗台张望,只见那绑匪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不存,再见装赎金的皮包也被炸得七零八落,里面现金燃烧不止。所幸绑匪亮出炸药包时,众人已离得远了,所以绑匪高呼“挡我者死”,末了只把自己炸死了,余人全然无事。
眼见如此,季警官气急败坏,在对讲机里大声质问:“谁开的枪”
众警员都吓得默不作声。
季警官勃然大怒,又问:“难道又是杀手杀人灭口”
众警员赶紧解释:“也没听到枪响啊。”
“这倒奇怪了,那绑匪的炸药包怎么会炸”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于是问我怎么回事。
我也拿不准原因,只能估摸着说:“制造爆破是一项很复杂的技术,即便专业人士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何况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绑匪。”
“你意思是炸药爆炸是绑匪自个儿操作失误”
我点点头,语重心长道:“也可以算是畏罪自杀,这样对你对我对局长大人来说都是最好的解释。”
季警官认死理:“他不是畏罪自杀”
我说:“操作失误也好,畏罪自杀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绑匪死了,人质救了,案子破了”
季警官却仍然沉默不语。
我又说:“炸药意外爆炸,绑匪身亡,这谁都无法避免,你也无需太过自责。”
“我不是自责”
“哦”我抬头看了季警官一眼,“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案子已经破了”
“难道还没破吗”
“当然,还有一个绑匪没有落网”
我大吃一惊,忙问:“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窗外,一字一顿回答:“凭感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得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
7.季警官的推理
我把钱袋放进后备箱时,右手腕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我未曾想过一个食不果腹的拾荒者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反抗,也许那一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死亡。
我撸下袖子将伤口遮住,匆匆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准备离去。这时,突然有人敲副驾驶的窗玻璃,我扭头一看,车窗外面现出季警官那张充满正义的脸。
我摇下车窗问他什么事,他却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哎呀老于,听说你昨天逮捕嫌疑人时挂彩了,严重不”
季警官说着就要来查看伤口,敢情他就是传说中的黄飞鸿,能打又能医。我身手慢了,被他看到伤口,说:“只是抓破点儿皮,不碍事。”他却不言语,端详了半天,最后诊断道:“确实只是抓破点儿皮。”
我不计较他的废话,惋惜说:“只可惜他拒捕,从高楼失足跌死,他这一死会不会就死无对证了”
季警官安慰道:“放心啦,有人目睹绑匪刘二狗和嫌疑人曾进出过出租房,并在那里住了一宿,直到第二日清晨赎金交易前才离开。现下技术人员已从出租房里提取了指纹,正在和嫌疑人的指纹进行比对,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八九不离十。”
季警官口中的出租房指的是三楼那个监视点。在这一点上,我挺佩服季警官的,按理说绑匪死了人质得救完全可以结案了,他却抱着怀疑的态度,回查第一次交易赎金时本打算用来监视的那间房间,硬是把第三名绑匪揪了出来。
季警官怀疑上了瘾,前脚刚说完“八九不离十”,后面话锋一转,改口又道:“不过还是有一点说不通,第一次交易赎金前,嫌疑人既然已经租下监视点的房子,可为什么在交易当天突然撤掉监视,偷偷溜走了呢”
我说:“也许我们警员在布控埋伏时引起了绑匪的警觉,以致其临时改变主意取消了监视。”
季警官沉思不语,过了许久,忽然反问说:“老于,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赎金交易时,那孙胖子一见面就指责王建国报警,要坐地起价,对不对”
不得不承认,那天布控确实很失败,不但打草惊蛇,还让绑匪占尽主动
正当我虚心地准备自我检讨之时,却被季警官打断:“今天旧事重提绝非要追究责任,而是探究另一件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既然我们的布控埋伏绑匪早已知晓,那么绑匪是从什么时候知晓的呢”
此言一出,我更加疑惑不解。
“是布控的当天早上走漏了风声,引起绑匪的警觉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呢”
“更早的时候”
“老于,难道你忘了吗,交易赎金时,孙胖子曾提到市政人员检修监控摄像头一事”
我恍然大悟,诚然如此,在交易现场,孙佩齐确实口口声声称看到有人检修摄像头,从而才认定王建国已经报了警。
季警官接着道:“这样问题就出来了,既然市政人员检修摄像头时已经打草惊蛇引起绑匪警觉,那么绑匪头一天晚上为何还要在出租房里住上一宿”
我说:“也许那时绑匪还不能确定监控维修和绑架案是不是有联系,故而才在头天晚上入住出租房进行监视。”
季警官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但却又暴露出另一个问题,绑匪既然已经警觉,那么他在出租房的一举一动应当特别注意,可是技术人员汇报,出租房里布满了入住者的指纹痕迹,倒似他全不在意。”
我笑笑说:“季警官,你多虑了,绑匪哪能料到你会去查出租房,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留下指纹痕迹。”
季警官却说:“倒不是我多虑呦,如果我猜得没错,绑匪在租下监视点时,已经防备警方会对那里进行搜查了。”
“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刘二狗和嫌疑人一起进入出租房,房里却找不到一枚刘二狗的指纹”
“这”我大吃一惊,欲言又止。
季警官道:“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啦,那个入住监视点的拾荒者很可能是个替罪羊”
我说:“不能吧,他若不是绑匪,昨日何必拒捕”
“城管联合执法时,小商小贩见了都撒欢似的玩命跑,何况区区一个拾荒者。”
“我们又不是城管”
季警官淡淡道:“匆忙之中,看花眼了,把我们当成城管也不稀奇啊”
我长这么大,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从来没听过这么没谱的推理,嫌疑人的畏罪自杀竟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扭曲。
我懒得和他争辩,只是说案子已经破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可不等我说完,季警官却挥手打断,一本正经地问我:“老于,你觉得我和一般的警察有什么不同呀”
我知道他又要自吹自擂了,随口道:“你是警官,他们是警员。”
“这只是表面现象啦,你要透过表面看本质,往深里说。”季警官耐心启发。
我说不出来,摇摇头。
季警官不计较我的无知,亲自点拨:“我和一般警察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不一般”
说到这儿,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自我表扬:“通常警察办案,只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而我不同,我破案讲究意识追求感觉”
接着他又理论结合实际,就案论案:“就拿眼下这起案子来说,表面上它破了,我却感觉它没破。表面上绑匪都已伏法,我却感觉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
季警官越说越起劲,接着进行案情分析:“你还记得第一次赎金交易吗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孙胖子灭口,足见这个幕后黑手心思缜密深藏不露。这样一个人必然会布置一场精彩绝伦的绑架案,而案子的结尾也一定非常完美”
我点点头:“是啊,绑匪料到一旦交出人质,警方便会毫无顾忌地实施抓捕,所以他让负责交易的同伙身绑炸药,这种看似同归于尽,实际上却让咱们警方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可惜最后炸药误爆,让这个完美的结尾支离破碎了。”
季警官摇摇手指:“no,no,no,恰恰相反,正是炸药的爆炸,才让这起绑架案完美落幕”
“什么意思”
季警官又开始耐心启发:“老于,难道你忘了吗,你曾在赎金包里安装了跟踪器,若炸药不爆炸,我们便会顺着跟踪器将第三名绑匪也一网打尽,哪会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想想也是,我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啊”
季警官却冷笑着说:“不不不,这不是天算,这是人算”
他的话越来越让我不解:“你的意思是,炸药误爆是绑匪故意而为之”
季警官点点头:“我觉得眼下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我大吃一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吃饱撑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你好好想想,交易赎金的绑匪根本没必要在身上绑真炸药,即便他绑上假的,咱们警方也不敢开枪。再者,你还记得吗,炸药引爆线是和绑匪手腕脉搏相连的。绑匪既然掌握了脉搏炸弹这种高端的技术,怎么会犯误爆那种低级错误”
我说:“可当时咱们已经下达命令不准警员追捕,他又何必鱼死网破引爆炸药”
“引爆炸药的不是交易赎金的绑匪,而是制造炸药的绑匪。”
“无稽之谈,他无缘无故炸死自己同伙做什么”
“他枪杀孙胖子是为了灭口,他炸死刘二狗自然是为了隐匿行踪,我想他已经知道你在赎金包里安装跟踪器了”
我说:“这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季警官开始站在游戏的角度看问题:“如果他是gm,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gm”
季警官道:“你还记得第一次交易赎金吗,警方重重布控,他却能携枪杀人,来去自如无踪无影,这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物不是gm是什么”
“你到底什么意思”
季警官笑了笑,吐出两个字:“内奸”
“什么”
“不错,是内奸警察里混进了绑匪的内奸,只有这种假设才是最好的解释。”
季警官的推理太匪夷所思了,以至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是警察枪杀的孙佩齐不可能,事后咱俩检查了所有警员的配枪弹药,核实数目准确无误啊。”
季警官在假设的基础上继续假设:“那是因为内奸没用警枪射击,他有两把枪”
接着他又顺水推舟往下推理:“如果真有内奸,你在赎金包里安装跟踪器一事自然瞒不住绑匪,他为隐匿行踪,牺牲同伙引爆炸药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说:“我从警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富有想象力的推理,你这种假设支持假设的推理听起来很过瘾,可是有意义吗绑匪忙活了一顿到底为了什么赎金不不,那两百万早炸得粉碎,他牺牲了两名同伙,自己又制炸药又白养人质,到头分文未得,这恐怕是世上最愚蠢的绑匪了”
“哪有,他才不蠢,人精着呢呵呵”
季警官正要辩解,却被我强行打断:“好,用你的话说,炸药不是误爆而是绑匪刻意引爆。如此一来,绑匪在制作炸药之前已经得知咱们会在赎金包上做手脚,那样他应该立即制止赎金交易,至少不该释放人质。”
季警官反打断道:“这正是绑匪的高明之处,他知道王建国已经报警,所以不论何时交易警方都会插手。与其拖得久了夜长梦多,反不如一次交易成功。”
我冷笑道:“说得好听,绑匪高明最后还能落得人财两空”
季警官正色道:“谁说人财两空”
“人质放了,绑匪死了,赎金炸了,这还不叫人财两空”
季警官却说:“赎金没炸”
我倒诧异了,眼睁睁的事情还能睁着眼说瞎话。
季警官接着道:“赎金包是炸了,现金也烧了,但烧的不是两百万,是二十万,也可能是十万,还可能是五万”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季警官说:“有人在赎金交易前,把赎金包里的现金调包了,在外人看来人质放了,绑匪死了,赎金烧了,实际上是,嘿嘿,人质放了,同伙死了,赎金他独吞了”
我很佩服季警官的想象力,像这种胡诌八扯信手拈来的本事,即便是搞文学创作的也望尘莫及。
正当我嬉皮笑脸之时,季警官却义正辞严地告诉我他的假设已经得到了证实。
他说:“我拿和两百万现金同等重量的报纸试验,一样分量的炸药做爆破,所残留的纸屑灰烬远远多于案发现场残留的”
季警官的话让我隐隐感到不安,我说:“就算真如你所说,但是这并不能作为证据,你有切实的证据吗”
季警官被揭了短处却依然不折不饶:“证据可以慢慢找,现下至少把嫌疑人的范围确定了。”
“哦”我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接着就听季警官又道,“绑匪潜伏在警局内部,两次交易赎金的行动他都参加了,他懂得炸药爆破知识,知道赎金包里安装了跟踪器。最重要的是,他有机会接触到赎金并进行调包。如此一来,嫌疑人的范围是不是就变得很小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不安了,我说:“说来说去,你倒像是把嫌疑人锁定在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