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我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我自警校毕业参加工作,至今已干了十年刑警,在这十年里我破案无数,逮捕罪犯无数,俨然是正义的化身、罪恶的克星,世上从来没有人会把我和罪恶联系在一起。
季警官淡淡的一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却让我呆愣在当场。
他接着道:“你和绑匪相识,你又懂爆破,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利用给赎金包安装跟踪器的机会将两百万偷龙转凤,没错吧”
我说:“荒唐可笑,既然你认定我最有嫌疑,那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只是有一点,请你拿出证据”
证据对季警官来说如同大家闺秀,不肯轻易示人。难能可贵的是他拿不出证据却依然能理直气壮地进行质问:“于大虎同志,你破案无数,逮捕罪犯也是无数,所以你深知警方破案的套路,更知如何规避犯罪漏洞,像证据这种致命的东西你怎会轻易暴露”
我吐了口唾沫,冷笑道:“没有证据还穷扯淡,快下车,我下班了”
季警官已无话可说,他的手终于抓到门把手上,确实是要准备开门下车了。可就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却忽然扭转回身子笑问我:“嘿嘿,老于同志,咱俩聊了这么久,你车子始终不熄火,是不是真的急于跑路啊证据难道就在你车上”
我说:“胡说八道什么,这几天为了任务天天加班,好不容易案子破了,我是急着赶回医院看我儿子。”
季警官置若罔闻,接着道:“是啊,这些天为了破案大伙在局里同吃同睡,你调包回来的赎金没有机会带出去,而今天案子告破,以你的谨慎小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它转移出去。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那剩下的一百多万赎金就躺在你汽车的后备箱里”
我笑着问:“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检查我的后备箱”
季警官笑吟吟道:“如果要证明你的清白,这肯定是最快的方式。当然如果你要拒绝,我也无能为力,毕竟我手上没有搜查令。”
我笑了笑:“申请搜查令只是时间问题,你既然怀疑我,那么跟踪监控搜查都是早晚要走的流程,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把事情说清楚了,免得日后麻烦。”
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接着道:“你要搜查后备箱是吗那你现在搜查吧。”说着我按了下车内按键,后备箱的锁自动解除。
季警官不识空城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喜不自胜道:“哎呀,其实不只后备箱,整个车都要好好搜查一遍啦。”
我淡定地说:“没事,搜吧。”
季警官又补充道:“你家以及办公室也都在搜查范围之内。”
我笑着说:“没事,慢慢来,尽管搜。”
季警官无话可说,他咳嗽一声,身子朝车外探去,嘴上却在婉转地留后路:“老于,我知道你的为人,要说你是内奸打死我也不信,无奈这绑架案太诡异,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你,我这也是必不得已啊,当然真要什么都搜不出来,证明了你的清白,岂不更好,咱们同事一场,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说着,他已下了车,转到车尾准备打开后备箱查看。
就在这时,我的脚猛踩油门,车顿时蹿了出去。
正要打开后备箱的季警官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值得颂扬的是,他摔得龇牙咧嘴却仍不忘伸张正义,就看他扑在地上,一边在身上摸枪,一边放声高呼:“于大虎,你果然做贼心虚,跑什么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这一喊,周围同事纷纷探出头来查看。我急红了眼,右脚将油门踩到底,左脚逼着离合,迅速挂到四档,眼见就要冲出警局大院。
也就在这一刻,“砰”地一声,季警官开枪了我想他这一枪本是瞄着我的驾驶座,或者是汽车车轮的,可是当这子弹真射出去时,却打在了传达室的窗户上,玻璃顿时碎了一地。门卫大爷受了惊吓,只当是恐怖袭击,赶紧拉响警铃,放下拦车杆。
我车速太快,撞开拦车杆的时候,剧烈的颠簸将后备箱盖震开,然后钱袋里的钞票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地。
我当时真想停车下来捡钱呢,说实话,绑架勒索这行真不好干,别着脑袋赚个一两百万,都不够跑路的,再给孩子交了手术费医药费,啥也剩不下,所以看着那些钱在天上飘呀飘,我别提多心疼了。
可我终究没有停车,因为我明白,我已经没有后路了,逃跑是我唯一可做的事。
第五话 谁动了我的安全气囊
1.午夜,车祸惊魂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前面的车骤然停住。紧接着,轰隆的撞击声穿透挡风玻璃扑面而来。我赶紧去踩刹车,但显然来不及了,接踵而来的二次撞击,车体巨大的颠簸让我的脑袋顺势跌到方向盘上,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我下意识地祈祷这辆车真如售车小姐介绍的那样安全。
先是脑袋硬磕在方向盘上,然后是头破血流两眼发黑,我所企盼的安全气囊始终没有弹出救驾。
我想我失去了知觉,这段时间大约有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反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时,我看到了方向盘上的血。
我挣扎着坐起来,用手去摸额头,满手的鲜血吓得我清醒了许多。
这是怎么了我抬头往前看,只见一辆红色的标致408和一辆货车迎面撞在一起。那货车本就破旧,撞这一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损伤,只是可惜那辆标致408了,崭新的车头被撞得龇牙咧嘴惨不忍睹。
我的车也撞了吗一念至此,我顾不得额头血流如注,坚持要出来察看爱车,那毕竟也是好几万的车呢。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标致408驾驶室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接着车门里伸出一只手来。
我吃了一惊,屏住呼吸,直直盯着那只手,就见它挣扎着往外探,不一会儿整条手臂也露出来了,紧随其后的是脑袋,慢慢的是另一只手。直至探出半截身子,伤者才终于力竭,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见他的车倒是安全,前后左右好几个气囊都弹出来了,但人似乎伤得很重,遍体鳞伤得简直成了一个血人。
在看到伤者惨状的一刹那,舍己救人的念头也曾在我脑海中闪过。但我随即认识到一个问题,在这场车祸里我也不能脱身,我的车在他的车之后,显然是追尾。
若放在平时毋庸置疑我要负全责,可眼下这情况却有些复杂,先是这辆标致408与迎面开来的货车相撞,前车的骤然急停才使得我来不及刹车继而追尾,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是受害者。
所以救人的善念一闪即逝,不是我不想救他,而是怕被赖上,反担责任。
这年头老太太摔倒了都无人敢扶,何况这么一起恶性车祸。
想到这里,我赶紧把额头的血抹均匀了,悄悄趴回方向盘上,妄图假装昏迷不醒。
可就在此刻,那伤者忽然扭头朝我这边看过来,他看我的眼神凶巴巴的,似乎充满了怨恨。
将他撞成重伤的是货车司机,而我只是追尾,他朝我凶什么还有,他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是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平复着自己躁动的心情。这时,那些因撞击而暂时失去的记忆猛然间在我脑海中复苏
我想起来了,之前这辆标致408好像一直跟在我车屁股后面不停地按喇叭。我是新手,车开得不快,被人按喇叭催行的事情时有发生,放在平时我肯定会靠边行驶让出车道。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我像是在置气一样,非但不让车道,还刻意放慢车速,甚至跨着虚线占着两个车道行驶。直至快到路口时,他气愤不过这才冒险驶上逆行车道超车。正是如此,他的车才会与迎面驶来的货车相撞。
想到这里,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更可怕的想法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我一直故意占着车道慢行,这辆标致408早从我车后通过了,就不会冒险驶上逆行车道,更不会有什么车祸发生
回想起这一切,我突然理解伤者怒视我的眼神了。因为我虽然没有直接去撞他的车,却是这起车祸的间接肇事者,换而言之,眼前这个车主遍体鳞伤全是因我而起。
可关键是他虽身负重伤却还不至于马上咽气,如果不趁机舍己救人好好表现,倘若将来被医生妙手回春给救活了,在交警面前添油加醋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我也是百口莫辩啊
突然之间,我感到雷锋同志附身、罗盛教叔叔重生,满脸鲜血的我不顾个人安危,急忙去松自己的安全带,准备下车救人。
没想到的是,这车的安全气囊虽形同虚设,可安全带却扣得挺紧,任我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就在此时,又传来“哐当”一声门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肇事司机从货车里翻身跳下,三步并作两步朝伤者跑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醒悟,原来货车司机和我想法一样啊,一定也想通过救人来将功补过。看眼下这种情形,谁最先伸出援助之手对于讨好伤者显得尤为重要。
一念至此,不及多想,我赶紧埋头去解那该死的安全带,不料那玩意顽强得像刘胡兰,任我百般拽拉它依然纹丝不动。
正急得我抓耳挠腮之际,突然,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我抬头一看,眼前一幕吓得我顿时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只见昏暗的路灯下,货车司机半蹲在伤者身边,他抬起伤者的脑袋正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去
“咚咚咚”,头颅磕地的声响回荡在漆黑的夜里,仿佛恶魔在地狱中行走的足音。
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
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开货车的司机竟有这么大的魄力,撞人不死还敢赶尽杀绝
我眼睁睁看着伤者挣扎呻吟直到最后咽气,我的心反而安稳了许多。我想,他这一杀人案子性质就变了,我从车祸责任人可以摇身变成目击证人了。
起先我还暗暗窃喜,可很快我就兴奋不起来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要见不到警察了,因为我看到那个货车司机杀完人之后,又缓缓起身,直朝我的车走来。
他是要杀我灭口
我吓出一身冷汗,装死的计策瞬间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我否定。刚才解安全带解得那么起劲儿,现在再装死显然难以蒙混过关。至于向心狠手辣的杀人犯投降告饶当然也不靠谱,眼下看来,奋起反抗才能有一线生机。幸好他是赤手空拳,我也吃不了亏。
正庆幸时,那货车司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地把手摸到身后,再伸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迎着寒月冷冷发光。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刀
我大惊失色,反抗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夺门而逃已成为我唯一的求生之路。可是这安全带我是看出来了,老子早晚要死在这安全带上
正挣脱时,忽然感到一大片黑影压来,我抬头看去,那货车司机已至车外,就见他狰狞的脸紧贴在车窗玻璃上朝里张望,直惊得我头皮发麻四肢抽搐
等我反应过来准备把自己反锁在车里时,他却抢先一步拉开车门,缓缓把刀举过头顶。
我合上眼睛,心底思量着:完了完了,老子到底没躲过这一劫。紧接着心跳加速胸口憋闷,只听耳边刀风呼啸而来,我像是又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无意识地向后仰倒。
在我仰倒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汽车马达声由远及近,我甚至还听到人的尖叫。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幻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刀落下之前,我就已经被吓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2.暂时失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医生说我撞伤了脑袋,会有轻微的脑震荡,我不明白他这话的含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面对交警时,我才猛然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什么
好像是一双眼睛,一双充满幽怨憎恨的眼睛躲在黑暗里冷冷地盯着我,让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是谁的眼睛我正迷茫时,对面的交警开口说话了。
他说:“你还记得昨晚的车祸吗”
“车祸”这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断:遍体鳞伤的男人正从车里往外爬。
“医生说,轻微的脑震荡会引起暂时失忆,但我还是执意要在第一时间见你,毕竟你是唯一的当事人,你的供述对我们的调查至关重要。”
交警的这番话让我如梦初醒,车祸、撞击、追尾,昨晚的一幕幕如电影里的快镜头迅速从脑海中闪过,直至记忆定格在伤者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
我想,如果不是我故意占道慢行,那辆标致408就不会驶上逆行车道了,它不驶上逆行车道自然也不会与迎面驶来的货车相撞,车祸也就不会发生。归根结底,我才是昨晚整起事故的罪魁祸首
一念至此,莫大的罪恶感笼上心头,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交警却表现得十分友善,在一旁鼓励:“想起什么说什么,不要有所顾忌,警民是一家嘛”
我深知这种拉家常套近乎的讯问方式曾让不少犯罪分子露出马脚落入法网,可又不能闭口不谈,灵机一动只得捂着脑袋谎称头疼借以回避。
同屋的大夫医术不精,被我的演技蒙蔽,连连抗议:“季警官,病人受了脑震荡,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