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衣借力使力出了包围圈之后,就顺势沿着山路行了几里夜路,倒不是怕慕容离追来,而是实在不想夜宿山林,可是,姜宣挑的地方委实冷僻的很,任是没见到一户人家。
故衣无奈,只能找棵大树将就了。未料,卧在那茂密的枝桠间,她愣是一点睡意也没有,睁开眸子,满天的星光映入眼帘,绚烂夺目,美不胜收。可她根本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姜老头和姜夫人。
说真的,这几日,姜夫人对她尽心尽力,她伤重那几天,姜夫人对她的照顾堪称无微不至,看她的眼神也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来没有嫌过麻烦。姜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不近人情,还喜欢差遣她,但是若是没有他出手相帮,自己只怕早就死在崖底下了。
她前世今生都不是有父母福分的人,但是这两位对她,确实有再造之恩啊。可是现在,他们即将遭遇生死大劫,依慕容离暴戾恣睢的个性,斩草除根的手段,岂会给他们留什么活路!
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她真的要为了这四个字断送掉良知……故衣握了握拳,神情沉郁,眸光带着微微的讽刺和无奈……
她想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不能强出头,大楚外戚当道,奸臣横行,国祚甚微,她和锐远的命运也会在顷刻之间翻覆……她谋划了十年,才有今日这张滔天的网,若是今日出手,一切都有可能就此葬送,她不能……不能啊!
故衣五指深深地扣在树杈上,木刺刺出指尖鲜血,抬眸,眸底亦是血色翻滚。
洛故衣,洛故衣!这些都是借口,借口!你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名利地位,至救命大恩于不顾!洛故衣!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故衣开始发抖,此刻,眼前也许是改变一生的决定。去,功亏一篑,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不去,失去身而为人的良心!
故衣仰头,心底的弦崩断仿佛快要断裂,心里的呼号的声音快要炸裂她的胸腔,像是奔于荒野的狼,孤绝而疯狂。
她狠狠一咬牙,双足一蹬,冲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洛故衣的一生,可以输可以死,可以为人所负,也可以一无所有!但是,决不能有一天,卖掉自己的灵魂和本心!
故衣回到小屋的时候,周遭竟早已经军队林立,灯火通明,那些人均是黑铁重甲,胯下神驹具是乌云踏雪,手中兵戈锋利完全不下于魏剑,而姜宣和姜夫人已经被扣押在中间。
故衣心底一沉,竟然是慕容离的黑煞军,看样子不下一百人!
黑煞军,乃是慕容离真真正正的嫡系,是他被封于辽西沙漠,基本上算是被皇族遗弃之时一手创建的军队,跟着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也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至尊之位。黑煞军创立之初只有五千人,现在也依旧只有五千人,慕容离曾说过,黑煞军的建制永远不变。尽管人少,但是黑煞军中个个都是绝顶将才,武艺卓绝,以一敌百,诸国高层哪个不是闻之色变。
故衣恍然觉得,自己也许有什么东西想错了,若是仅仅为了姜宣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慕容离根本不用派出黑煞,这样的阵仗真是为了所谓的把柄?
“姜宣,你竟敢勾结魏国,意图谋害殿下!”白衣少年手执长剑,神色具厉地看向被捆住的姜宣。
姜宣抬头,似乎笑了笑,面上不见恐惧之色,唯有刺目的嘲讽:“慕容离,用这种法子来算计我这种山野村夫,何必呢?你不就是想要那个位置吗?弑父杀兄,你都做了,遑论现在的幼帝!”
“你这逆贼,事到如今还死不悔改!竟然还妄图污蔑殿下!”白衣少年双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长剑也因震颤发出微鸣。
这演技,故衣看得都想拍手叫绝,慕容离手下果然都不是常人,指鹿为马算什么,真正的本事是像这位一样,连自己都深信那就是马!不得不说,她一开始也被这少年给骗了,本以为是个温润的正太,没想到是只成精的狐狸。
“姜宣一条贱命,能换得慕容离一世难安也值了,哈哈,大值了!”姜宣眸子亮得让故衣莫名心惊,“慕容离,你想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奉劝你,别试图去找它,否则,生死不由己!”
“我姜宣会在地底下看着那一天的,看着你,生不如死!”说罢,竟猛然头一歪,竟是嚼舌自杀了!
故衣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出手,却看到姜宣最后一瞬,精光大盛的眸子竟然扫到了她所在的方向,那个眼神,竟是制止,和欣慰!
几乎同时,一直低垂着眉眼的姜夫人竟也猛然发力撞向身边大石,额角瞬间血流如注,身子渐渐瘫软,竟是跟着姜宣去了。
故衣眸底鲜红似血,伸出的手缓缓握住,握得死紧,死紧。若是她能早一步,再早一步……不要那样犹豫不决,也许还能救下他们……
“殿下?”白衣少年转身,对着马车恭敬道。
“以叛国谋逆罪论,尸身曝市三日。”慕容离的声音里冷漠异常。故衣只觉得心火一簇簇地往上窜,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恨不能当场就将这个没有人性的男人送去地狱。
姜宣说的对,这种男人,就该让他尝尝生死不由己的滋味……
等等,故衣的动作微缓,电光石火间,姜宣的话一句句地在她脑中回荡……
“姜宣一条贱命,能换得慕容离一世难安也值了……”
“你想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有什么东西是慕容离想要的,又能让他一世难安的……
一个大胆而诡异的念头模糊闪过,故衣惊得呆立当场,琉璃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底下躺着的姜宣,不会……是那个吧……不会真的是……那玩意吧……
故衣飞快地脱下身上的衣服,这件衣服不是她的,是几天前,姜夫人给她送来的。
她一寸寸的摸着这件简陋的袍子,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啊……
然,摸到后摆处,故衣手一顿,只觉得透心凉,眸中只剩下无奈和苦笑……
她撕开那层夹层,里面果然缝着一块粗布,她瞄了一眼,真心想掩面而泣……
苍天啊……非得这么彻彻底底地消遣她吗?这一次,可是真会要了她的小命的……
褐色粗布上,赫然只有几字:
天地一线,和氏璧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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