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是短暂的沉默,吴敏没有畅聊的打算。太子轩身在南楚,如此小心翼翼,定然是有要事。
而她,不想知道。
太子轩端坐在她对面,目光细细掠过她的脸庞,果然发现她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虽然脸还是那张脸,虽然美还是那么美。可她似乎早已成为了另一个人,也美的如同另一个人。
“敏敏从盛京归来,可带了东西?”太子轩斟酌着开口,语气依旧和善。
能够找到乔装的车队,能够避开归鸿耳目找到她,太子轩煞费苦心的同时,也很聪明。
“不曾。”吴敏回答的淡漠,语音不见一丝起伏。难道他听闻了什么风吹草动,知道赵泰给她的赠礼?
“呵……”太子轩苦涩一笑,深情的瞧着她,温和道:“若不曾,为何选择此种方式返回西凉?”
不夜奔,不驭马,归鸿数名精卫,护送的不过是数十驾马车。就连她亦扮作良家女,亲自坐镇。可他们车辙印深重,若说仅是细软之物,他绝不信。
吴敏目色平静,抬头,正好迎上太子轩深情如水的目光。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不耐。
“那齐太子以为,炎吴带走了盛京什么?”
“黄金,麒麟佩。”
太子轩淡淡吐出五个字,目色一片温和柔软。好像,说的是一件世人熟知的故事。而非,她刻意隐瞒,一路小心掩护的隐秘。
吴敏面色陡然一变,手中的恨天已经欺上他的胸口。
“你怎知?”她的面容冷漠异常,若他说错一个字,定然会亡命剑下。
“猜测!”
太子轩面色淡然,温和吐出二字,面对胸口的匕首,一丝惧怕也无。好似料定吴敏不会取他性命一般。
吴敏水眸眯起,冷漠道:“我不信!”
“呵……”太子轩苦涩一笑,伸手拨开了她紧握的恨天,身子微微前倾,不错过她面上一丝波澜,温和道:“赵泰向卫太子索取黄金与麒麟佩时,轩便知道,那是为你准备的。”
他轻声言毕,双眉忽的蹙起,好似痛的难以呼吸。
秋雨淅沥,夜风呼啸,车中摇曳的灯光投在他身上,带着说不出的落魄之意。
吴敏耳听得车驾奔驰声与风雨飘摇声,双睫抖动,缓缓收回匕首,掩下面上怅然。
赵泰的心意,已经这样明显?
为何,她从未感知。
太子轩轻轻一叹,垂下眼帘,自顾开口道:“兴兵西凉。赵泰,思虑确比轩周详。”
他嗓音愈发低沉道:“师出有名,军费充裕,何愁不能打胜?”
吴敏面色淡然,并未接话。
当日在碧水城,太子轩对她倾囊相助,救助她的兄长,更为了她当殿宣布与南楚交恶。此后,太子轩四处寻找她,张罗为她复国之事。
再之后,他不顾她的冷漠拒辞,赶赴东昌暗护她,并在东昌碣日城,闯入上官寒行宫救下她……
再之后,他便似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现。
她一直以为,是他难以接受她与上官寒的“坦诚相见”,终于退出了她的世界。
她的思绪尚在游走,太子轩温和的嗓音已经响起。
“轩这些日子一直无暇分身,只为求父皇,答应轩襄助敏敏之事。”
吴敏一怔,抬起头,太子轩面容俊逸,温和清雅,一片淡然。
见她望来,他含笑道:“五十万两黄金,轩已经取得,正在运往西凉浴血城的路上。”
“什么?”吴敏一冷,低声出口。
太子轩温和一笑,宠溺而怅然道:“赵泰能帮敏敏的,轩也可以。赵泰是只狡猾的狐狸,不会显露心机。敏敏待他,自然亲近。轩却愚笨,总让敏敏厌弃……”
他说着话,嗓音越发低沉。吴敏水眸一闪,察觉到他双眼中,那一抹雾气。
太子轩好看的双目闭了闭,睁开来,含笑温和道:“轩不求得到敏敏的亲近,只求能够为敏敏复国做些事情。”
多日不见,她一直以为这个世外仙人,淡出了她的世界。却原来,他从未离开,不过是奔波于为她筹集军费的途中。
五十万两黄金非是小数目,他竟已经悄悄送往西凉。
太子轩,她该说他痴傻,还是痴情。
吴敏秀眉一蹙,冷淡道:“我不能要!”
若是没有条件的得来,她自问用起来也会心内不安。
齐国,本不需要趟这趟浑水。
太子轩面色一怔,温和道:“敏敏为何不要?难道就因为是轩的东西……”
“不是!”吴敏打断他的话,冷淡抬起眼帘:“我的确接受了赵泰的好意,不过,也只是一场交易。”
太子轩目色闪了闪,疑惑道:“交易……”二人之间,难道只是这样关系?
吴敏扫他一眼,平静道:“赵泰是我的朋友,但接受他的好意,确是交易。所以齐太子的好意,我不能领!”
言毕,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逐客令已下,太子轩张了张口,嗓音暗哑道:“轩……也可以是敏敏的朋友。”
吴敏闻言,水眸冰冷,面色淡漠。
车中再一次陷入寂静,而车驾外,归鸿也终于察觉车中异样。
二个归鸿卫仗剑而来,关切道:“小姐?”
车中无应答,二人纵身跃上了车驾。
可惜,攀上两侧窗棂的归鸿卫,一眼看清车内的太子轩,惊得忘了言语。
墨衣太子轩,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人似乎不是刚来的模样……
“退下!”吴敏面露不悦,冷冷开口。
亲手训练的归鸿卫,到了太子轩面前,身手差了一截不说,连脑袋也慢了半拍。
二人傻乎乎的掉下马车,车驾不见停顿,继续前行。
风雨犹在继续,黎明尚早。荒野,一片淅淅沥沥。
太子轩面容纠结反复,盯着吴敏冷漠面庞,低声道:“轩……也可以是敏敏的朋友……”
再次说出这句话,几乎等同哀求。
他是痴情,可惜他不痴傻。堂堂齐国太子,何时竟沦落至此?
竟要乞求女子的怜悯。
他的高傲,他的淡薄,他的优秀,他的清雅,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吴敏心头一跳,抬头,看清他面上的落魄与可怜。
水眸一闪,淡漠道:“若齐太子执意要将五十万两黄金给炎吴,那么炎吴便与你立个字据罢。权当炎吴向齐太子借的如何?”她终是不忍伤害痴情人的罢。
太子轩一怔,迎上吴敏的目光,看清其中的不忍,竟然低低的笑起来。
“呵……”他笑得十分凄凉,又有些绝决。
“那么,轩也与敏敏,也做一个交易如何?”太子轩轻轻说出,带着无声的叹息。
吴敏一冷,目中倏地浮起戒备。纱衣袖中下意识射出一支桃花镖,稳稳落在左手中。
然而,对面的太子轩似是感受不到她的变化,只是低着头轻轻道:“轩,不要敏敏还回黄金。只要……敏敏一世平安、幸福、快乐……便是交易。”
吴敏一怔,手中的桃花镖猛然松开,滑落。
“叮……”桃花镖跌落案上,对面人广袖一挥,已经跃窗而出了。
秋雨密集,暗夜隐晦,那人一袭墨衣似乘风而舞,轻飘飘渐渐消逝。
带着,天生的潇洒与清雅姿态。
来无影,去无踪,归鸿卫依旧没能察觉。
对面茶案上,一枚精巧玉扳指,静静的躺着。扳指内侧,清晰的雕刻着通惠二字。
茶案后,软座上下,轻轻浅浅的水渍弥散开,混合着窗外的风雨气息。
他,究竟在雨中寻找了多久,才找到她?
她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一袭墨衣早被秋雨湿透。
吴敏水眸一闪,拾起案上的桃花镖,缓缓垂下了眼帘。
车队平安抵达西凉边境,沿途大大小小的劫匪遭遇不少,却都安全解决。吴敏和太子轩的相遇,并未引起归鸿一丝波澜。
一场秋雨一场凉,近日的艳阳,分外讨人欢喜。
吴敏下了车驾,立在九城门城门口,仰头望着城楼上硕大的三个小篆字,勾起了嘴角。
艳阳下,她容貌娇媚,杀气尽皆掩去。
城楼上,一袭白袍的弱冠男子,欢呼一声,笑眯眯道:“表妹,你总算来了!”言毕,姿势潇洒的跃上城墙,撩袍掠下。
进进出出的子民,齐齐仰头望着八贤王,被他的轻盈步态惊艳。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竟敢把这么大一块石头放在此地!本千岁……”
为讨远方表妹欢心的八贤王,在城门口上演了一出“跳楼自尽”举动。九城门的百姓,纷纷在茶余饭后乐道。
只是,城中更有传言说,那艳丽的表妹,其实是盛京名妓荆小小。
不管传言真假,此刻吴敏端坐在城守府的花厅中,确是少去了很多麻烦。
“敏敏,你真的要将黄金放在本千岁这里……”八贤王一面吩咐师爷替他揉腰,一面不可置信的追问。
吴敏端坐上首,扫他一眼,冷淡道:“最后一次告诉你,是的!”
八贤王一怔,双眉登时蹙起,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子儿立在吴敏身后,撇撇嘴,懒得搭理八贤王。
归顺吴敏,这是八贤王早就答应下的事情,如今不过暂将黄金放在他的秘库中,他就此种为难的姿态。
吴敏水眸一闪,冷声道:“你难道不愿意?”
八贤王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嘿嘿,本千岁怎么敢不听敏敏的呢。”
讪笑着,转头去看解梓晟、叔通等人,却发现这些人一个也没看他。
他有些尴尬的踹开师爷,谄媚道:“只是……只是敏敏真的决定要兴兵了?”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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