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薛澜倒是没有困意,听着炎离阙不断念着此处该有笔锋,此处收笔要顿,此处用劲不足等等唠叨,心里却是暖的,写下几个字便偷着瞧他一眼,泼墨如黑的冷眸如夏日夜里的闪电,叫人精神一震。
他表情却是缓和的,烛光跳动,在他身上晕成一层柔软的橘色光圈。
没有人天生凉薄冷酷,只有心中受了伤。想到此处,薛澜不由心中一紧,有绞着的痛感,炎臭脸,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才选择这么多年一直伤别人。
夜很静。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便只有宣纸翻动的声响,薛澜散着头发,及腰长发随着她的一笔一划时而飘出清新花香,只是低头时发丝总不安分地垂下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使得练字不那么顺利。
在她又一次皱眉将黑发拨到后面时,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发丝,轻轻将它拢起,顺势解下银色发带,绑上。
薛澜心头一震,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传达全身,一阵酸涩涌出眼眶。想要回身抱住他,想要高喊喜欢的念头越发强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炎离阙的确是对她最不好的男人,却也是对她最好的男人。
还是她的夫君。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炎离阙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如月夜清冷:“照着本王指点的,再练半个时辰。”
说罢,走向床边,翻身躺上床。
连上床睡觉的样子都这样干练帅气,薛澜这样想着,突然脑袋嗡地一声:“那我睡哪?”
他闭着眼,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指向椅子,正经道:“椅子,桌子随你武法武天最新章节。”
“靠!你是不是男人!你睡椅子,我睡床!”这个男人此刻就是活脱脱一个无赖,前一刻还温柔无比,绅士大度,直叫薛澜沉沦无法自拔,下一刻能立即气得薛澜暴跳如雷,她怎得忘了,在她面前,炎离阙一直这是这般无厘头地变换情绪!
“本王早已言明,这张床,只我一人可睡。”他侧身,嘴边的笑意再明显不过,他就喜欢她一瞬间暴露本性的样子。
薛澜抓狂念了上百遍去死,却还是花了很久在看他的睡姿上,他几乎没有动,听不到呼吸声,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睡着了便再无声响,小龙女清心寡欲能在绳子上睡觉,不知道炎离阙能不能做到。
他心中应该是有相争的东西的,能文能武,又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却无事可做,无人关心,他想要的,应该比寻常人更多。
*
“皇上,佑靖王府传来消息,昨个晚上八王爷与王妃……同房了。”康达弓着身子,眼神落在皇帝的手上。
皇帝手突然一紧,随即又松开,语气里明显是不自然:“成亲已经那么久了,本该的。”他的眼神从窗口望去,好像在天际间看见了什么,低声喃道,澜儿,凡是你想要的,我都给,薛澜想要的,我也给。原谅我,原谅我。
“康达,已经多少年了。”皇帝低头凝思,一种情深聚在眉头。
“回皇上,到了中秋,就整整十一年了。”康达紧了紧手里的拂尘,每一年临近中秋,皇上总会这样问他。
皇帝的声音极轻极轻,听了就让人心疼,“都这么久了,原来都这么久了。”
“撤了佑靖王府的眼线,从此朕再不听薛澜的任何消息。”
“嗻。”
*
现在整个王府,相信薛澜的只有小清一人,薛澜在小清面前发誓,只是夜里在炎离阙的卧室练字,而且连床都没得睡,小清这才相信,掩帕哭道,我可怜的小姐,王爷怎么能这样对你。
而第一天,人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毕竟她是无宠的小王妃,突然被王爷召寝,可能是因为貌美。可王妃毕竟年幼,不经人事,王爷是个中高手,兴许马上就厌了。而王爷一旦厌了,王妃就真的再无崛起可能。
而现在的情况是,一连七天,王爷都是夜夜让王妃陪伴,自佑靖王府成建以来,王妃可就是史无前例地盛宠,再没有一个女子得到这样青睐。府里众多女子走了又来新人,能陪王爷连续两夜的,都是无限风光,地位保持算久了的。
从此,再无人敢给薛澜一点脸色,薛澜吩咐的事情就是除了王爷以外的绝顶大事,不敢有一丝怠慢。而薛澜,是绝不能苦口婆心地解释,她只是去练练字,炎离阙只是给她指导一番,其实两人是清清白白,单纯的合作练字关系。
第八日夜,依旧是薛澜,薛澜对着李嬷嬷苦笑,因为李嬷嬷语重心长地嘱咐薛澜,王妃娘娘,您该多吃些肉,否则身子可受不住。
“嬷嬷多虑了,呵……呵。”她实则该练些臂力,否则这样大强度的练字,万一到了中秋那天,手腕不堪重负,提不起笔可就糟了。
可即使每晚练上一个半时辰,练得头晕眼花手酸麻,她的字依旧是中下等,难以称之为才艺,难道漫画不好么,有创意又幽默,不过是家庭间的才艺表演,重在展示而不在输赢吧,要是漫画逗得皇上一笑,不是比平淡无奇的书法好上了数倍。
炎离阙就是嫌漫画过于别出心裁,异于世俗,这个庸俗的人,害得她这几天接受了多少内涵地笑!
薛澜每日自带了发带,枕头而来,写来写去也都是贺中秋的祝词,炎离阙的任务就越来越轻,他睡下的时间也就越来越早,就比如昨夜,薛澜刚进门坐下,他就客气地道了一句,来啦,那本王睡了三国之暴君颜良。
今日也是如此,薛澜愤愤低骂,就没见过这么早睡的男人!
写了两幅作品,薛澜都不满意,中秋的中字写的尤为难看,没有灵气,没有力道,没有笔锋,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下去,根本拿不出什么上等水平来,到时候中秋家宴那天,还是被会笑得毫无面子可言。
中秋吃月饼,月饼!
她小跑至床前,手臂支在床沿边,一股脑坐在床下,轻声喊着:“王爷,王爷,你睡着了吗?”
“你就不能好好练字吗?”他纹丝不不动,语气里没有懒散,想来还未入睡。
薛澜右手托着脑袋,有些兴奋地开口:“我看来是真的写不出好字了,但是我有了一个好的想法,比书法好上百倍!”
他这才转身,一眼便对上了薛澜晶亮的眸子,不染凡尘,清澈无比。轻咳一声后,薄唇轻启:“说来听听。”
“我可以亲手为父皇做月饼,再配上我亲制的橙汁如何?”她一笑,酒窝便显现出来,绝美的容颜下带出几分俏皮。
“不是不可,是算不得才艺。”炎离阙叹一口气,嫌弃薛澜想法幼稚。
“为什么一定要极好的才艺还能在中秋家宴那日拿出手,不是真心为炎夏大国祈福,为父皇祝福吗?再者,这也许不是才艺,但是我的手艺呀,也没有办法了,字实在是太差。”
“字的确是太差。”他微微一思索,“你那亲制的橙汁去掉吧,家宴那日哪里可以喝那种东西。”
素来宴会上都是饮酒,橙汁?也只有薛澜这样的笨女人能想的出来。
薛澜放下手,心中高兴极了,急急凑近炎离阙,眼波流转,早就迫不及待等到这个结果:“那父皇爱吃什么口味的月饼,莲蓉月饼?水果月饼?”
“莲蓉?你又胡说,炎夏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月饼。”炎离阙顿时冷汗三滴,怎么能相信她的点子,向来不着边际。
“没有莲蓉月饼!?那太好了,看来这次家宴显现的不仅是我的手艺,还有我的创意!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虽然我不敢说什么争第一,但是做月饼绝对会比练书法好!”薛澜小脸里是慢慢地坚定与信心。
这样的自信与乐观,他从没遇过,世间本就无人敢坐在床下与他说话,还这般勾引,没错,就是勾引!
她本就容颜清丽非凡,即便现在不施粉黛,依旧眉如远山含翠,肤若凝脂,长长地睫毛一开一合,最自然的薛澜,便如一只精致的瓷娃娃,一日比一日美。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光,大而清澈,从她眼里望去,就如看到了最清的泉水,心中一阵叮咚作响。
最要紧的,刚才薛澜手舞足蹈地解说她的好想法,又是侧身而坐,竟露出了大半肩膀,酥胸可见。
虽说,是没什么胸的。
可她清亮出彩的眼睛还是灼伤了他,一股燥热蔓延开来,为什么她会这般简单,一眼就能看穿。
他闭眼,抿嘴起身,这绝不是吸引,这样只是美貌的女子,怎么会引得他……
“早些睡吧。”他风似得离开,留下一句听不出感情的话语。
躁动总需要人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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