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们觉得女孩子太柔太软不够劲儿想要找个男媳妇儿?那应该挺好找的,满满的候选人。你看昆仑的大弟子怎么样?还有青城的三弟子也是个人才,哦,道玄教的那几个都很不错啊……”
……他和师兄果然一直小看自家师父了,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是个这么开明的人。石透扶额,使出杀手锏:“师父您老人家先找个续弦吧,不然我们成家留您一个孤家寡人总归不孝。”
凌天微嘴巴瞬间熄火,不情不愿地往口里塞了一把瓜子,咬得嘎嘣响。
终于还耳朵一个清净的石透此刻也没睡觉的欲望了,唯有将目光投到擂台之上。
汪林在宣读完规则后已退下,不知道到哪个角落躲懒去了,现在台上是两个小门派的人在比斗,一人使掌一人用拳,劲风阵阵,肉搏声不绝于耳,当然还有台下观众们的喝彩。
石透看那用掌的一阵,摇头。花架子太多,掌风虽劲实质并无多大威力,对上内功深厚的估计跟挠痒痒差不多,若是林宇在此定要大笑一番。
不经意想起那人,石透的眸色暗了暗,片刻后甩开脑中身影,将目光再次放回擂台上。使掌的那个不一会儿便因内力不继败了,朝对方一拱手退下,另一方也没多停留,随着退下。片刻后有两人相继跳上擂台,一人着白色长袍手执纸扇,一人着黑色劲装双腕带爪,上台站定,朝对方拱手一礼拉开架势就比划起来。扇影灵动,爪光锋利,黑白双色合合分分,倒比上一场多几分看头,台下观众更激动了,叫好声源源不绝。
石透却皱起双眉,视线自那使扇子的白衣人身上移开,对凌天微说:“我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凌天微狐疑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只微蹙的眉宇和被眼帘半掩的眸中透出丝异样,似不耐,又似别的什么……他想了想,点头吩咐道:“回来时顺便给我带些吃的。”身上带的瓜子不够,快啃完了。
石透眉宇稍稍舒展开些许,笑着应下,绕过重重人柱往外走去。
凌天微歪头端详他离开的背影片刻,摇摇头继续嗑瓜子,目光触及擂台上那白色身影时眉头皱起。
用扇子的?武林中用扇子的不要太多啊,就是再加上个喜穿白衣,武林中拿棍子随便抡一圈都是半数白半数黑,偶尔才出个其他颜色的,这条件有也相当于没有。啧啧,真不好办。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林御带着林宇绕着擂台转了大半个圈,总算在人群中将正跟人喝茶的汪林扒拉出来。
汪林跟着凌天微理事那么多年,对各派代表人物基本都认识,就算是不熟,几次武林大会下来也能混熟。这位林府大公子他自是知道的,只是他后面跟着的那位颇为面生。
“林大公子,找汪某有事儿?”
林御朝他温雅一笑,拱手道:“其实是舍弟有事儿要找石兄,只我们在这里转了好久都没找到,只能向汪兄打听打听。”
汪林再次看向林御后面的那位,眉若远山目若桃花,瑶鼻红唇,生得实在俊俏,只是现下的气息似乎不大好,眼底下有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也罩着股哀戚,跟这热火朝天的会场相差甚大。
林御注意到他的打量,给他介绍道:“此乃胞弟,名唤林宇,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是以之前……约莫汪兄是不认识他的。”
第一次?汪林又端量林宇一会,思索以往不来怎地这次来了还巴巴地跑过来找自己?哦不对,林御说他要找的是师弟,又想到师弟年前回来就染上情伤——虽然他一直掩藏得很好,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也就偶尔走走神,变得不怎么下棋,有时候笑容里带上些许寂寥。再看眼前这一身白衣却难掩憔悴的林二公子,难道……心中一番念想,面上则不动声色,他朝林宇拱手:“原来是林二公子,幸会。”
林宇勾起嘴角,拱手还礼:“汪兄,幸会。”然后用他那双雨后桃花般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汪林,内含恳求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汪林心下有些为难。按理说,如果面前这个真的是让石透有情伤的人,那他是说什么都不能再让两人见面的。自家师弟的性子他自然知道,爱憎分明行事爽快利落,当断则断绝不含糊,同时又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随性得有些随便的,没事儿绝对不会自己去撩人,被别人撩视情况而论,对待感情时一般不会是自己首先下决定的那个,比如交朋友,对方气鼓鼓地说“绝交”他就真再也不主动跟对方来往,除非那边自己找过来……小时候汪林没少被师弟这性子整得哭笑不得,时常心想自己那不过是气话怎么小师弟就当真了……就是师父也感叹过,石透那孩子都不知道是洒脱过头显得没心没肺,还是重情过头以至于完全不敢干涉对方。这也导致石透身边亲近的人不多,有些交情不错但见面总有丝尴尬的。这还是对待朋友,以前不知多少女子想来个欲擒故纵看看石透对自己是否有意思,结果真被放纵走了的……师父跟他扼腕叹息,若不是看石透对那几位真的没什么意思,他们早押着他去将人追回来了。所以,若师弟跟林二公子曾经有过些什么,此刻师弟伤心回来了,那肯定不会是他伤别人——虽然这林二公子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竟是伤人的一方。
林御见汪林自顾自出神老半天,自家弟弟站在温暖的太阳底下竟也汗湿了发丝,不禁心痛,出声说道:“汪大侠,方便告知我等石大侠的所在吗?”
汪林被惊回神,这才留意到林宇头上满布汗水,脸色煞白,却还是咬牙挺直身子,眼神尽是执着。
也罢,让他们再见一回,好作个彻底的了断吧。
这般想着,汪林打出个信号,不一会儿有个武林盟的弟子掠过来。“大师兄,有什么事儿吗?”
汪林指向林宇,说:“带这位公子到后山……他是你二师兄的客人。”
林宇眼睛一亮,神色松弛些许,朝汪林作揖:“汪大侠,谢谢你。”
汪林挥挥手,目光移向林御。后者也朝他诚挚一拜,倒没要求同去。
于是那武林盟弟子将林宇领向后山的弟子居,直接带入石透住的房间,说:“公子请稍等,二师兄待会儿就回来了。”
林宇拱手谢过,在弟子退出去后,细细打量这房间。
最普通不过的土屋,再简单不过的器具,一床一柜一几三张凳子,几上一套茶盏,柜面一套棋具,半杯茶水已凉,棋盘棋盒积灰已厚。
林宇走到柜前,用手在棋盒上一划,抹出一道紫黑痕迹,指头灰白。
他正痴痴地望着手上灰色,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转头,记忆中的身形、比记忆更加深刻的面容出现在门口。若在以前,那面容他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此刻见到,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够,恨不得能一直看下去,看上一辈子,片刻不离。
千言万语,千思万想,此刻终于有机会抒之于口,归根结底不过二字——
“石透。”
☆、【十一】追逐
石透说要到别的地方看看,就真的围着擂台转了一圈,跟认识的人寒暄几句,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继续视察。期间他还遇到了莫倾心和吴愿。
离开林府之后,石透先是去了几个门派,将莫倾心交付的信带到,又跟其掌门或家主解释一番,让他们彻底安下心才离开。之后又收到莫倾心传书,与他们会合一并将人送归各门派。见面时,石透向她表达由衷的谢意,在其后与几个门派家府周旋时也很卖力,让对方到底没怎么为难吴愿莫倾心。
倒是莫倾心在见到他独自一人且偶尔露出的些许神伤后,似了解到什么,不由皱眉,不过还是没多嘴。这次在武林大会再次见到石透,后者比之前阵子神情倒明朗了不少,似乎是放下了,才暗暗叹气,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舒爽一笑。
石透一愣,也回以爽朗的笑容。有知己关心的滋味,他很久没尝过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这种无声关怀谁也不会排斥。
擂台转完了,他又到山上各门派暂住的地方去看过一遍,山上山下逛过,才施施然回转后山,途中碰上一个武林盟弟子,对他说他有客人,现在已带至他房间了。
——因为时值武林大会,盟内除盟人居所外其他地方均被挪作客院安置八方来客,个人客人的确只能往自家房里带了。
只是他的客人?他认识的人方才才刚见完,就在擂台边上。这被带到他房里的,又是谁?
石透想不出个所以然,脑袋顶着大大的疑问回了房间。
然后他就见到一个白色的背影站在柜前,修长单薄,简直像风一吹就倒一样。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时,石透脑中有片刻空白,回神后皱起眉头。他回来后并未跟师父师兄说过林宇之事,弟子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未经本人同意,也就师兄能将人放进来,所以这是林宇找上师兄了?不,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脸色惨白,下颔瘦削,眼下青影明显,骨瘦如柴,穿件衣服也穿得晃晃荡荡的。
全然不见以往那翩翩公子的模样。
“石透。”
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石透眉心皱得更紧,一句问候脱口而出——虽然这问候听着有点儿质问的意味:“你病入膏肓了?”
林宇一窒,愣愣地抬手摸上自己脸颊,毫不费力摸到底下的骨头,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想必难看得紧,是不是招石透厌恶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的却是:“对,我……相思成疾,日不能吃夜不能寐,眼看就要出气多入气少了,石大侠能否指个良方?”
石透被他的无赖气乐了。“抱歉得很,石某不过一介莽夫,不通岐黄,若是寻医,外面有神药谷的人,过去随便拉个人都能帮你看上一看。”
林宇双眼紧盯着他,神情执着。“我得的病世间只得你一人能治。”
石透沉默良久,长叹。“林二公子,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之间再没关系了。”
林宇藏在袖里的手紧攒出血。他不着痕迹地背手而立,竭力止住不住颤抖的身子,拼命维持声音的正常:“我知道之前我的言行不当,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毁约。”
石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毁约的是我。”
林宇咬唇。“结发誓约是双方共同立下的,要毁,须得双方同意。我——我绝不同意,所以毁约无效。”
石透注视他良久,说:“林二公子,这有意思?”
林宇怔愣。“什么?”
“对着自己厌恶的脸,你只有难受,何苦。还是……你接受不了是我毁的约,觉得是我不分好歹驳了你的面子让你颜面扫地?”
林宇脸色又白上几分,连忙答:“不——我没有!”见石透无动于衷,他急得抢到他跟前,想要拉他的手,被石透躲过去了。
“石透,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石透垂眸,“我知道。但那已经过去了,你喜欢的那张脸也再找不回来。”
“不!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只喜欢你的脸!”
石透又抬起眼睛看他:“你信?”
林宇哑声,一会儿后干巴巴地说:“之前,我的确是,喜欢你的容貌甚于其他……可现在……”
石透嗤笑。“之前不喜欢,现在又喜欢上了?相处四月不及别离年余,这是什么道理?就算你说的是真心话,你又当我石透是什么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你林二公子的脸还真大啊。”
石透对待外人从来都是温和有礼的,只会在亲近人面前露出些许毒舌,可因之前二人相处时石透大多都是宠着林宇的,基本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此时这般一说,字字诛心,刺得林宇心脏紧缩几欲昏倒。
可他到底是撑住了。
“我不奢望你能立刻原谅我。我只求……只求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林宇垂眸不住眨眼,意图眨去眼中涩意。
石透见他这副模样,皱眉。“林二公子,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一切不过因我们在错误的时间点相遇,误以为对方是心仪之人而已。将错误纠正过来就好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自认没欠下你什么,实在没必要多作纠缠。”顿了顿,他想起最开始是林宇救下他的,于是改口道:“哦,我倒忘了,林二公子的救命之恩石某必会择日报答,绝不拖欠你的。”
对方话语之间的疏离深深扎入林宇心中,不见血,却痛得让人窒息。
“我不需要你报恩……我只要你原谅我。”
这人根本无法沟通。石透捏捏眉心,叹气。“罢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脚长在他身上,他要阻止也阻止不了。同理,报不报恩是他自己的选择,林宇也阻止不了。只是……
“林府下榻地点在哪儿?”
听到石透妥协,林宇眼睛总算恢复些许神采,很爽快地回答对方的问题:“阜兴城西的春来客栈。”
石透点头。“我送你下去吧。”现在武林盟上下忙的没几个,可都是不见踪影的,他身上又没有师兄带的那种传信令,要找个能跑腿的人很难。可能林宇自己没察觉,此刻他身上的汗水都将衣服浸湿了,脸色死白死白的,让人不禁担忧会不会突然晕倒归西。将人丢回林府的人里,自然就没他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