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眼色一深，啪嗒一声将手里的念珠放在几子上：“住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怎么敢这样随意诋毁菩萨？阿弥陀佛。”说着念了几句，又说道：“我想吃软软的桂花糕，芜敏你去看看。”
这就是不想看见她了。芜敏恨得用眼刀子戳她。
芜清淡淡一笑。
厉姝道：“祖母别生气，芜敏不过是无心的，她最心直口快，心里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也不像别的人那么能说会道，刻意讨好您老人家。”
芜清突然跪下，开始哭了：“祖母，是芜清错了。芜清前日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差点扰了父亲的大事，还累得母亲为我担心，都是我的错。今天祖母怎么训斥芜清，芜清都甘心承受。只是请求祖母不要过分生气，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芜清已是不孝顺，不想更加心有惭愧。”
她这么主动认错，还有头有尾地说了一大篇话，老夫人心里的烦闷就少了很多：“你还小，知道错了还肯改正就好！说到底你不着四六，什么都不懂，那也是无人教养的缘故！这样吧，以后几个女孩子常来这儿请安，我亲自看着。免得有心人教坏了我的孙女。”
厉姝面色一变，这话是冲着自己母亲去的，正要说什么，老夫人神色一正：“都退下去吧。等少爷们下了学堂，叫他们进墨竹园见见我这个老婆子。”
芜清随着人慢慢地退出去，在门口看见厉姝，她穿着红色百花绣蝶长裙，头上戴着珍珠头花，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小脚三寸，耳朵上坠着小巧的耳环，一走一摇，看上去分外的可人，配上她天真烂漫的表情，真是叫人怜爱。
厉姝看见她眼睛一眯，笑道：“妹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姐姐也有些不一样。”
“哦？”
“今天扑的粉没有粉匀，如今姐姐的脸就好像一张饼。”
她的脸顿时就绿了。
芜清心里一笑，面上很无辜：“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妹妹说话太直接了？”
她艰难的笑：“不是。妹妹还小，说话什么的我不会在意。我先走了。”说着忙不迭地走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身后传来笑声，听上去很是愉悦。
邹辞将一个錾花盒子交给她：“这是老夫人送给各个姐妹们的，原本应该是奴才们去送，只是我说我想去见见各位表姐妹。所以……”
“谢谢你。我明天请安的时候亲自去谢谢祖母。”
他眼神盯着她，露出笑意：“你应该叫我表哥，我叫邹辞，今年二十又六，无婚配，无心上人。”
她神色顿冷：“知道了。我不是媒婆，这些您应该告诉其他人才对，而不是只有十二岁的我。告辞。”
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就心生烦躁，想到他言语里的暗示和即将面对的婚姻问题，她就不能镇定，她这辈子就想要自保，就想要自由，除了自己，她谁也信不过。
让男人和婚姻都去见鬼！
邹辞笑了，觉得她有几分可爱，先前瞪他，如今又敢凶他，可她心里明明盘算着要怎么向他靠拢，利用他接近老夫人。她虽然聪明，可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活到一定的年纪，明白人什么事情都能一眼看透，只是不点破罢了。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被老夫人看透一样。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同样是个狠心人。
要想不被人看明白，就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和意图，化利刃于无形。
邹辞想着，脸色忍不住紧绷，待到人早已走远，才恢复一脸笑意，慢慢地往其他地方走去。
芜清往清水苑去，打开了手中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四枝纱堆的宫花，每一个都穿了极细的金丝和小珍珠，看着华贵又轻巧无比。老夫人倒是舍得。
“小姐，奴婢看老夫人对您很是不错呢，恭喜小姐，老夫人对小姐青眼有加。”丫头春华笑得很开心。
芜清神色很淡地拿起一枝花，道：“春华，若是我给你，你开心么？”
“奴婢自然是开心的。”
“是啊，换了是我，本应该开心。”她轻轻一笑，身子却微微发抖。前一世，那一碗汤可是从自己的生身母亲手里亲自端过来的。春华啊，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给的到底是蜜糖呢还是砒霜。
在春华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庶女，得了跟嫡出小姐一样的东西，应该雀跃才是。可这才是问题所在，自己不过是一个庶女，老夫人为什么要一视同仁呢？难道她果真如庙里的菩萨一样么？视众生平等？！
芜清是不信的。
奶娘看她似乎神色有异，忙说道：“小姐请安累了，你赶紧把东西放到小库房里去。再去打热水来，小姐洗过之后就要休息了。”
芜清挥退她们：“去吧。”说着拿了桌上的帖子临摹。
奶娘对她的沉静突然心生畏惧，也摸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笑道：“以前小姐都不爱写字的，说是太费功夫。”
“打发时间而已。”她头也不抬，“我病了这些日子，三姨娘来过么？”
奶娘一愣，有些同情爱怜：“三姨娘没有来过。”
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了，可是她心里好像还是有尖齿刮过，刺激得她发抖，然后只剩下满满的寒意和痛苦，“嬷嬷，已经是开春了，怎么天气还这么冷，再去笼两盆火来吧。”
“炭气伤身，小姐还是躺在被子里，老奴去拿个汤婆子来。”
芜清没有多说，靠在枕头上静静地想着，前路茫茫，她居然是一个人。花团锦簇里到处是冰霜，她觉得自己很孤独，眼前华美的房子，精美的饭菜，来往的仆人，无不显示着她处在优渥的环境里，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要窒息一样，像要被这种孤独给绞死。
“小姐，四小姐来了。”
芜清心里一沉，掀开被子，咳嗽一声：“快请进来。”
芜敏朗笑一声：“春日好，岂可辜负？外面太阳这么好，妹妹，我特邀你出去踏春，你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