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见到她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一瞬间扫向她,安静须臾之后又开始低下头自个说话去。
芜清跪下行了大礼:“给祖母请安。”头却没有抬,只能看见老夫人脚上穿的鞋,质地很好,绣着古朴的花样,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老夫人眯眼,看着眼前清新又不失雅致的女孩儿,心里有两分满意,见她行了如此大礼又没有半点不耐烦,心里满意增加了几分,可是想到她的作为,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声音略可见冷淡:“起来吧,不过是平常相见,不用行如此大礼。”
芜清起来,朝着老夫人笑道:“谢谢祖母。祖母是长辈,芜清是晚辈,您又不在芜清身边,芜清想表达孝心也只有通过行礼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笑道:“瞧妹妹这话说的,你行大礼才是孝顺,那像咱们这样礼不大的岂不是不孝顺了?可祖母方才刚夸过我有孝心呢,祖母您说是不是,说过的话可不能赖。”
虽然是笑嘻嘻地说着,可是字字含针。
芜清慢慢上前,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四姐姐说笑了,祖母说的话自然是对的。孙女浅薄之见,以为见了长辈行大礼才是郑重其事,所以才……原来祖母以为可以不用行大礼也叫孝顺,孙女领教了,多谢祖母教诲。”
那年轻的女孩儿行四,叫厉芜敏,人如其名,反应敏捷,算是个很聪明的人。现在听了她的话顿时面色一变,“芜清你……”
老夫人轻斥:“都住口,今天来是叙叙家常,不是听你们吵架的。不管怎么行礼,都是你们的意思。我老太婆老了,自然有人不放在眼里,该有的规矩礼数没有,反倒还说是我老太婆的意思。”说着白了芜敏一眼。
芜清看见了只当一笑,老夫人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可不是一回事,她说不用行大礼,其实心里巴不得你郑重其事,那样才见得自己的地位高超。
芜敏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用嘴型说道:“别得意!”
芜清垂下眼睑嘲讽一笑,然后猛地睁开扫向老夫人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提防她竟然敢看过来,眼神还如此的犀利。他有些愣怔,看着她眼神只觉得流光溢彩,把一室的富贵繁华都逼了下去,心不觉跳的快了几拍,正预备眨眼调戏一二,却见这个女孩子突然弯唇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来,刹那见好像梅花含蕊春花初绽,忍不住让人沉溺。
邹辞此刻也轻轻地弯了下唇角。他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一张古铜色的脸透着无比的英气,剑眉凌厉飞扬,目如闪电,鼻如刀削,唇角轻抿,露出几分严肃和不苟的神色来。加之他身材颀长,犹如刀斧劈凿出来的山岳,看上去十分有男儿气概。
一室的女孩子都偷偷地看向他,只是没有哪一个敢像她那样大胆又直接。
芜清心里正快速地分析着,看他站在老夫人身边,距离不过两步,若不是相当亲近的关系,绝不可能如此站。要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心理距离的,老夫人若不是和他熟稔又信任他,绝不会放任他。就算是她的孙子孙女,也没有谁得了殊荣,配坐在她的身边……
若是自己能够通过他接近老夫人,赢得老夫人的欢心,那么自己就多一重保障。
而芜敏此刻不知道说了点什么,老夫人呵呵地笑出了声,显然很是开怀。
老夫人亲昵地点她的额头:“猴儿,真是猴儿,你看你哪里像个千金小姐,分明是个泼皮破落户儿。”
芜敏佯装羞涩:“哪有,祖母取笑人家,敏敏只不过是想博得祖母一笑罢了。”
老夫人就只是笑。
这时坐在最上手的一个女孩子道:“祖母,孙女看您说话说了这么久也该渴了,先喝杯茶歇歇,这茶是哥哥央同窗从云州带来的毛尖,您尝尝。”说着不经意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那手串由木头打磨而成,先磨成一样大小的十二颗珠子,再在上面錾了《孝经》。此刻她露出来,眼里已经有了止不住的春风得意。
老夫人果然看见了,忍不住赞叹道:“你有这份心意真是难得。你爹娘没有白疼你。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辞儿,你也看看,这东西是不是有点稀罕?”
这个女孩子是大夫人生的,叫厉姝,大家族里以单字为尊,多了一个字,身份地位已经是千差万别。邹辞看了她一眼,果不其然见她脸色稍红,忍不住笑得更开怀了,嘴里却说:“是啊,这个真的很好,妹妹真有心思。”实际上眼睛却看都没有看那手串。
厉姝看上去很害羞很天真,单纯的笑:“谢谢表哥和祖母夸赞,百善孝为先,从小到大,父母很疼我,我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只好日日诵读孝经,祈求父亲母亲安康。”
老夫人道:“你堪为众姐妹的表率。相反,有些人就太不懂事了,丁点事就要闹到父母跟前,不顾家里和睦,私自挑起事端,又全无调停能力,被一个奴才欺压,实在是……”
芜清下意识觉得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来,恰好一个丫头端着茶碗从身边走过,她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去,倒在她身上却撞翻了茶水,顿时哭出了声。
老夫人眼里闪过怒意,正要呵责,芜清马上道:“请祖母责罚,是芜清没有站稳,不干这个丫头子的事。”
她都已经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而且主动认错,老夫人一下觉得怒火平息不少:“这个丫头太不稳重了,去杂役房当差去吧。”
芜清怯怯笑道:“谢谢祖母,芜清就知道祖母是最善良的,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芜敏不冷不淡道:“怎么妹妹见过庙里的菩萨么?”
芜清点头:“当然了,我刚才过来见父亲手里握着一尊观音像,真是宝相庄严,慈眉善目,我想庙里的菩萨大概都是这样的吧。只是观音是庙里的菩萨,祖母却是芜清心里的菩萨呢。”
厉姝状似天真的笑:“妹妹真会说话。”
芜清很赞同的点头:“我没有说假话啊,家里谁都知道当年发大水,祖母舍生救了父亲,有一年干旱没有水喝好不容易讨到半碗水也是先给了父亲,后来家里好了,祖母也常常做善事,到现在我经常听下人们说起呢。”
老夫人面色虽然很淡,但是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所以我真的觉得祖母善良,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别人都供着庙里的菩萨吧,那我就把祖母当做菩萨一样供在心里吧。”芜清看似天真地说道。
芜敏恨得咬牙:“庙里的菩萨可都是死胎,菩萨护佑众生,谁看见了?你这么说不过是讨好祖母,真是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