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清深吸一口气,看清了托着自己的原来是个老年人,花白的胡子垂到脖子处,一双眼睛锐利明净又显得慈和无比。
他笑笑:“年轻人还有点造化。要不是遇上我老头子,你可就死定了。”
芜清跪下给他磕头:“多谢老公公救命之恩,芜清实在无以为报。”
老公公一笑:“上船吧。老头在这里摇船几十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今天这样的事少说也见了数十回。能够遇上的,都是缘分。你也不用说谢谢。我就当为自己积德了。”
芜清点头一笑,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远处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群山。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还没有。”
他说:“小姑娘,人生的际遇是说不准的。今天是三品官在朝堂,可能明天就是乞丐了。说不准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以平常的心态去面对。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有趣的事。”
她感兴趣:“哦?”
老头说:“年轻时,我跟着老母亲一起生活,家里还有些薄产,喜欢在外面玩,那时候身边围着一群红颜知己,得意的不行。我喜欢捣鼓一些玩意儿,特别爱这双眼睛,突然有一天我的眼睛瞎了。你可以理解那种绝望么?”
芜清淡淡地点头:“想必死的心都有了。”
“是啊。想死的心都有了。红颜知己都走了,母亲为了治我的眼睛散尽了家财,还是没有什么用。我为了不给母亲增加负担,决定去跳南门河。”
芜清道:“后来呢?”
老头笑了一下:“你也看到了,我没死成。跳下去没淹死,反而砸在石头上摔个半死。母亲抱着我哭得了不得,她比我更加绝望,她养到那么大的儿子,面对一些挫折就要去死。她也难过。于是我决定要活下去。后来有一天,我的眼睛不治而愈。”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故事,芜清淡淡地思索着。
“那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呢?”
“既然走了,那肯定是没有回来的。”他说。
“你怨过她们么?”
他笑:“有什么好怨的?等你到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一切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因为人嘛,都是这样,趋利避害。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瞎子在一起。如果有这样的人,不嫌弃你瞎,不嫌弃你穷,不嫌弃你的过去,愿意包容你,带着你,那你就跟他在一起吧。如果遇到了这样一个人,我想我那是花尽了一生的运气。”
芜清笑笑:“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运气的。”
老头说:“当然。”他又用力地摇了几下船,然后说:“到岸了,姑娘,剩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芜清谢过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发现内心里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她捡了一条命,却不知道命运将怎样为她谱曲,她不知道。
她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水草,衣服半干,脸上没有什么妆容,她估计自己看上去只比鬼好看一点。她该去做点什么呢?
现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琴棋书画不精通,诗词歌赋也不行,舞曲更没有过涉及。谁能知道她从一家千金变成王妃又变成沦落街头连乞丐都不如的人呢?乞丐还有个碗,还有逢人说话的圆滑和厚脸皮,她连这一点都没有。她有的只是一点清高和骄傲。她学的那点东西不足以让她在这个残酷的世道活下去。
不如,去做瘦马吧。
她打定主意朝一个楼阁走过去,现在是白天,楼阁关着门。这里晚上才热闹。
芜清咬着嘴巴去敲门,响声响起来,她觉得很响,像要敲破自己的耳朵。可是并没有什么人来开。她们是没有听见么?芜清觉得羞耻极了。
她更用力了。
于是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芜清隐约听到了叫骂声,一个女人开了门,一边打呵欠一边说:“哪个这么早来了,早上不做生意的知不知道,死鬼!!”她定睛一看,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不人不鬼个子瘦高的女人。
她又看了一眼,发现她身段还不错,就是这副打扮,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她轻蔑地撇嘴:“要讨饭你来错了地方。这里是男人的销金窟,不是开善堂的,滚滚滚,赶紧滚!”
芜清抓住她的手:“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卖身的。”
她愣了一下,咯咯地笑起来:“卖身?卖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是来卖身的?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副尊荣来卖身?男人不被你吓死才怪!”
“你是这儿管事的么?”
“老娘不是。”
“我要见你们这儿的妈妈。”
她笑起来:“好呀好呀,她呀肯定不会收你。你长的太丑了。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品位。”
芜清推开她往楼里走去,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姑娘都起床了。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一个姿色极为漂亮的女人看着自己,如烟似雾的眼睛,带着淡淡的朦胧,拒人于千里之外,还带着高傲和冷淡。
开门的女人说:“那是花魁。从不接客的。”
“嗯。漂亮。”
“那是当然。还用你说!”
开门的女人马上画风一转,极为殷勤地上前:“瑶娘怎么这么时候就起了,不需要多睡一会儿么?”
“不必了。妈妈很快下来。”
一个中年女人摇着扇子走下楼梯,看了芜清一眼:“是来找男人还是卖身呢?”
“卖身!”
她说:“先去梳洗打扮,然后我再看看是不是收下你,要是太丑,我会吃亏。”
两个还小的男孩子带着她去洗澡,另外准备了一套极其暴露的衣服。
她洗过之后穿上,觉得那就像没穿一样。
她走出去的时候遇上瑶娘,瑶娘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目光微凝,然后轻笑了一声,用扇子遮住唇然后缓缓地走开了。
妈妈看见她倒是笑了,说:“还不错,原来是个美人。身材过得去,胸小,屁股也小。床上功夫会么?”
芜清摇头。
“这个可以调教。”妈妈说:“你留下来吧。今天晚上就开始接客。有个特别难缠的客人,那是个冰坨子,你要是能拿下他,以后都不用接别的客人了。来人,把她带下去安排个房间。”
芜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嚣,不禁觉得有一种冷冷地喜感。昔日她金奴银婢围在身侧,珠玉首饰满满的几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有疼爱自己的丈夫,有贴心的朋友,还有权势和声誉,今天她却要躺在这样一张床上,等着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男人,看他喜不喜欢自己,然后祈求甚至要不要脸地贴上去,求他,跪他。
呵呵。
一会儿的功夫有人敲门,打断了芜清的思绪。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丫头,看着芜清的装扮不禁脸色通红。
她颤颤巍巍地说:“姑娘,请吃点东西吧。那个客人已经来了,安排在地字号房,妈妈让您吃过之后直接进去。”
芜清点头:“知道了。”
她草草地吃了几口,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过分昔日去对比。昨日如何,今日又如何,越是对比,她就越觉得有一种火气横亘在胸口,灼烧得她想发疯,想让人去死,或是她自己去死。
推开房间门,里面果然坐着一个男人,黑衣黑发,看上去就冷硬无比,而且看上去也很年轻。
她还没说话,他说:“过来坐下,不要说话。倒酒。”
她听话地坐下。
他说:“会叫么?”
她愣,不说话。
他皱眉:“我在问你。”
她也皱眉:“你让我不要说话。”
“那是刚才。”
“哦。叫什么?”
他眉峰微挑:“不懂,还是第一次?”
她脸色突然红了,是因为羞耻,从来没有男人问的这么直接。
他说:“合眼缘,就是你吧。去洗澡,把你脸上这些东西都洗掉。”
她无语。
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脱了衣服。她有点紧张,更有点狂躁,失手把门弄出了很大的响声,走路时又扫了一杯茶水。
他皱着眉头:“你小心点。”
“对不起。”
她围着简单的一条纱裙,里面什么都没有穿,然后平躺着,然后盖好被子。
他就躺在身侧。芜清觉得有点紧张,心脏砰砰直跳。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芜清被整个人抱在了怀里,一只手往下,他亲上她的唇,然后开始攻伐。
他说:“还不错吧。你比较干净。”
她莫名地笑笑:“都到这地方来了,你还说我干净?”
“眼神骗不了人的。”
她自嘲地一笑:“那又如何?”
“想不想说一说你的故事?”
“没有兴趣。”
他掐着她的下巴,说:“这不是讨好客人该有的态度。”
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地说了,最后说:“你看,没什么值得好说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果然大胆又直白。我喜欢。”
正在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恭敬的声音说:“公子,该回去了。”
他翻身起床:“我打算接你回去,暂时把你养在外面。你好好想想,愿意还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