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私人诊所,在商业区的顶楼,不对外开放,只给熟人或者熟人介绍来的人做生意,因此没有招牌也没有名字。
内部装潢很豪华,头顶一个巨大的螺旋吊灯,沙发是真皮制的,各样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家具擦拭得很一尘不染,似乎还反着光,无不透露出奢华的豪气。
然而,此刻诊所内,正弥漫着一股烙饼的葱油味。
喻晓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咬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充满怨气的眸子。
喻呈曦是喻晓的医生,三十五岁,从他的诊所风格就能看得出,这人很在意形象,一身修身的西装,红色的领带,格子衬衣,从里到外都一丝不苟。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刘海往后梳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很有男人味。
当然,如果不是跟他有过接触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欺骗。喻呈曦生活上是个白痴,同时是也个十足的拜金主义者,他的诊金收得比外面高十倍不止,不过医术过关,算是个技术疯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多,也很爱拿人做实验。
喻晓就是‘受害者’之一。
不过也多亏了他,喻晓才能活到现在。
喻呈曦在医学界赫赫有名,找他治疗的人络绎不绝,基本上半年内的预约都排满了。不过拜金主义的规矩,也是可以花钱打破的,如果有人出高价,他不介意别人插队。
喻晓可能是个例外,用她的话来说,是实验失败的后续补救。
她每隔三个月定时定点来一次诊所,喻呈曦也会为她腾出半天的时间。喻呈曦的时间一般是一小时万字开头,但他每次只收喻晓两千。
两千四小时,放在喻呈曦这里,简直就是白菜价。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算喻呈曦想多收,喻晓手头上也拿不出更多了,而且,还不包括当初手术时的那一大笔费用。
喻呈曦眉毛跳了两下,咬着牙喊道:“空气清新剂。”
他的助理从喻晓一开始吃烙饼时就料到会这样,早就准备好了东西,闻言,立刻从外面窜进来,绕着会客室喷了一圈,顿时,封闭的屋子里全是茉莉香气。可喻呈曦还不满意,拿过空气清新剂朝喻晓身上喷了喷。
喻晓被呛得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黑着脸说:“这位大哥,你至于吗?”
喻呈曦把空气清洗剂递给助理,俯下身,在喻晓脖颈间嗅了嗅,皱着眉说:“还有那股味……”
说话时,呼出的气扫到喻晓皮肤上,潮湿又粘稠,喻晓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你差不多得了,喷清新剂还不如开窗味道散得快,闻一闻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喻呈曦转头对助理说:“开窗。”
助理立即道:“好的。”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喻晓:“……”
等到会客室里面参杂的各种味道消散得差不多了,喻呈曦才开始说正事:“你的脸色不好看,皮肤比上一次诊疗时红,红中还带着黑,我想知道为什么?”
喻晓喝了一口水,不甚在意说:“我的精神很好,如果要怪,只能怪天气。夏天衣服穿的少,容易被晒黑,这很正常。”
喻呈曦把挂在领口的眼镜拿在手中,说:“我记得你是在室内工作,呃……端菜倒水。”
喻晓:“我们店里前两个月搞了团购外卖,我有时候会帮忙送,艳阳不休风雨无阻,所以这就这样了。”
喻呈曦反讽道:“……你这份工作真不错,对你身体恢复不能再有利了。”
喻晓的皮肤很脆弱,晒不得太阳,一晒就会全身发红,跟过敏似的。她平时也很注意,外出都备了伞,而且她送外卖的时候也不多,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店里忙活。
喻呈曦讽刺又责怪的话喻晓只能装作没听见,还很配合地说:“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听进去了啊。”
‘啪’地一声,喻呈曦把手上的眼镜摔在桌上。
他很生气,一双眼睛像是要喷火:“喻晓,你简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现在你这样的态度,当初我就不该大费周章救你的命。”
喻晓手撑着下巴,很专注地看着喻呈曦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平淡说:“生命是用来做生活的,生活是靠双脚前行还有双手劳动着过下去的。我不觉得我的生活方式有问题,我跟大多数人一样,靠自己生存,我无愧于心。”
喻呈曦不耐地翘起腿:“说你一句,你还来劲了。喻晓,我是你的医生,你不对你身体负责,我也要对你的身体负责。我不管你做什么工作,太阳不能晒,脑子也不能费,安安静静当个白痴,你轻松,我也轻松。”
白痴……
喻晓盯着桌上似乎价值不菲的框架眼镜,有种拿起来砸过去的冲动。她深呼一口气,说:“我觉得再照这样谈下去,我们还得吵架。行了,虽然我记忆差,但不该忘的我一点都没忘。”
基本上算是这样,不过偶尔一两次,也是在记得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去违背喻呈曦列出来的条条框框。
喻呈曦顺着她的话道:“那好,你把这三个月来违反医嘱的行为都一一说出来吧。”
喻晓扶着额头,闷声说:“今天店里遇到点事,我稍微动了动脑筋,可能神经起作用了,头有些疼。”
“……”喻呈曦咬牙切齿说,“真不想骂你,但你总是要挑战我的原则。算了,直接做个全身检查吧,从里到外,一样都不能漏。”
喻呈曦所谓的全身检查跟医院的完全不一样,他有自己的仪器,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因为价格的原因,并未大规模被投入使用。
激光、采血、照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喻晓个人感受,整个一套检查做下来,整个人发蒙,就像打了麻醉似的,甚至还把刚下肚没多久的烙饼都吐了出来。
结果要三天后才会出来,喻呈曦如果有空的话,会给喻晓打电话,没空的话,会让助理通过邮件的方式把结果发给她。
喻晓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问:“几点了?”
喻呈曦做检查之前就去换了一身白色大褂,鼻梁上挂着眼镜,像是个经验老道的医生。他把手腕上的手表凑到喻晓眼前,说:“自己看。”
时针分针刚好凑到成了一条线,六点整了。
喻晓扶着床沿坐起来:“都这个点了,我该回去了。”
喻呈曦搭了一把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急什么,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喻晓翻了个白眼:“废话,我早上没吃饭,中午好不容易吃了一点,刚才又给吐了,不叫才奇怪了。”
喻呈曦阴测测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最好别说话,一说我就忍不住想训你。”
喻晓弯着腰穿鞋,还不忘顶嘴:“大哥,你也是不吃早饭的人,还好意思说我。”
喻呈曦不跟她计较了,转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正好肚子也饿了。”
喻晓穿好鞋往门外走:“免了吧,我还是回去吃。”
喻呈曦快她一步,先出了门,很不客气留了话:“记得找我助理把钱付了,晚上去廖生馆,你请客。”
廖生馆是市里很出名的一家养生餐厅,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平日里很难订到位子,不过喻呈曦跟老板相识,就另当别论了。
当然,廖生馆用餐的价格跟餐厅内的装修一样,都十分好看。
喻晓捂着刚瘦了个身的钱包,一边跟着喻呈曦往包间走,一边苦着脸说:“我身上现金可能不够。”
喻呈曦脚步不停:“没事,我有卡,可以借给你,算在你下次的诊疗费里。”
喻晓:“下次我可能会忘。”
喻呈曦:“我会记得的。”
喻晓:“……”
两个人在包间内坐下,喻晓抱着杯子连喝了两杯水。
喻呈曦脱了西装外套,把衬衣的袖子一层层挽到手腕以下,抚平了褶皱后,才慢悠悠地说:“你最好少喝点水,不然一会儿点的菜吃不了。”
喻晓虽然瘦,但是胃口还是不错的,更何况是在两顿饭没吃的情况之下,她甚至比喻呈曦还能吃。
好在喻呈曦点的菜多,两个人没吃完,剩下的让服务员打了包。
当然,打包是喻晓要求的,服务员在忙活的时候,喻呈曦全程站在门口,抱着胸,一脸嫌弃。而当喻晓把打包好的手提袋递到他面前时,表情转换成了不可思议。
喻呈曦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带剩菜回去?”
喻晓见他迟迟不接,抓过他的手,把手提袋挂在他手上,说:“想什么呢,我让你帮我拿着,我好去结账。”
喻呈曦明显松了口气。
喻晓一个人去结账,喻呈曦说是要出去等,不甘不愿地提着飘着菜香味的手提袋往门外走。没想到居然碰到了熟人。
六点四十多分,正是廖生馆最热闹的时候。服务员和宾客们来来回回地穿梭,门口还坐着一堆排队等候的人。
人潮涌动之下,喻呈曦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脸。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视力好,实在是那张脸长得太过引人注目,跟周遭的人一相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鹤立鸡群的身高,身上衣着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着,一副精英的模样。仅仅是路过,便惹得附近桌上的年轻女孩窃窃私语。
喻呈曦极少主动跟人打招呼,对象是他的话,更是恨不得装作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