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晓说,这是让人怀念的味道。
老刘不太懂她的意思,见她一碗饭见了底,又给她添了一碗,说:“你慢慢吃,不着急。”
跟吃面时一模一样,喻晓狼吞虎咽的样子,跟好几天没吃过饭似的。很快,第二碗饭,她也要吃完了。
老刘还想跟她添,喻晓按住了碗筷,客客气气说:“谢谢,我已经饱了。”
应该是吃饱了饭,喻晓的气色比最初好了许多,脸颊也红润起来。老刘想了想,觉得可以问了,便说:“姑娘,你家里人呢?”
其实不止这个问题,老刘之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她都想知道,只是可能涉及到这孩子的心结,她不太想说。
老刘心想,不想说也没关系,只要人没事就行。不过喻晓精神不济,不找个人看着,恐怕要出事,最好还是让家里人把她接走,好生开导开导。
然而,喻晓却说:“没有,没有家里人。”
老刘一惊,莫非是她家人出了事,受到了打击,她才变得这么落寞。老刘赶紧圆话:“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个岁数,各种各样的事情都经历过,能理解你。”
喻晓扭过头,看着窗口处飘进来的雨丝,缓缓说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没调整好心态。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好好想想。”
老刘顺着她的话说:“能说来听听吗?”
喻晓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总是很悲观,想法消极,心情反反复复,感觉窒息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这样?”
喻晓摇摇头:“原因很复杂。”
那就是不愿意细说。
于是,老刘只好问:“你现在感觉很难受吗?”
喻晓垂下眼:“很难受,今天那车开过溅起来的水弄脏了我的衣服,那我就很烦躁,觉得没意思,这世界上没有善意,没有一丝温度,冷冰冰的,想着想着,心里就跟压着块大石头似的,想笑又想哭。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是控制不住,负面的情绪比海啸来得还凶猛,恨不得跳进湖里冷静冷静。”
老刘想起那个时候,喻晓一动不动,表情也没变过,完全看不出她内里翻滚出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不过,后来说湖水深度时,实在是吓着了老刘。
老刘安慰说:“没事,衣服我给你洗了,晒干了后就能穿了。姑娘啊,你别想那么多,骑车那人只是没注意,不小心把水溅到你身上,谁没有个大意的时候啊,多体谅一下,别放心上。”
“不,不是。”喻晓苦笑,“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安慰不了我自己。我也想高兴起来,活得没有压力没负担,可一静下来,就觉得活得没意思,恨不得去死一死。理智又告诉我不行,然后,我也成功把这种想法压制下去了,隔不了多久,又会再次冒出来。”
老刘没听明白,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想开点,看淡些,不要太过在意不顺心的事,想想让自己开心的。”
“没有了。”喻晓说,“不会有让我开心的事情了。”
老刘:“……”
喻晓会因为极小的一件事而烦躁不安,就像现在,老刘虽是好心安慰她,但没找对喻晓的敏感点,她就又开始焦虑起来。
喻晓明明知道不应该,但对着老刘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说道:“你不用再问了,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的郁结。麻烦你别管我,好吗?”
“好好,你……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多想,如果想要倾诉,就找我,我会很认真听你的事。”老刘叹口气,站起身来收拾碗筷,又怕喻晓不自在,说,“那你坐着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你想看什么,就自己换台。”
喻晓似乎有些诧异,照常理,一般人听了她的话,老早就生气了,可老刘却好像没有脾气,还反过来安慰了一下她。
喻晓沉闷着点了点头。
老刘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转头问:“看我这记性,没自我介绍。我姓刘,你可以叫我刘姐或者刘阿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喻晓顿了顿,才说,“喻晓,我叫喻晓。”
洗碗的时候,老刘还在想,这孩子家里父母都不在了,遇到这么大变故,心里肯定难受着。她说话语无伦次,让人听不太懂,也不用去计较。
喻晓呆在老刘家,没说要离开,老刘就暂时收留了她。
她们平静地看着电视,中途偶尔搭上两句话,就这么过了一天。老刘还在庆幸,喻晓的状态好了很多,也能对着电视发笑了。然而晚上睡觉时,老刘不知怎地,一下惊醒,她似乎听见了客厅有丝响动,像是挪动桌椅的声音。
喻晓睡在客厅沙发上!
老刘第一反应,是想到临睡前许厨在电话里的嘱咐,许厨让她小心点喻晓,毕竟是陌生人,不知根不知底,万一她不是好人呢。
老刘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昏暗中,她看不清沙发上是不是有人,只觉凉飕飕的冷风,从后背一直往上窜。老刘不经意间,往窗台那边看,吓得尖叫了一声。
那里有个人影。
老刘已经顾不上其他,直接把客厅的灯打开,跟扭过头来的喻晓,双目对视上了。
喻晓坐在窗台上,两只腿放在窗外,似乎想要跳下去。可她脸上没有跳楼时的绝望,看起来很安详。窗台下面是一张椅子,喻晓大概是踩着椅子上去的。
老刘脸都吓白了,说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句:“你……姑娘……你快下来……做什么呢……”
喻晓却笑了起来,一脸无辜:“我没有要跳楼,我只是想吹吹冷风……”
她又转过了头,对着窗外黑不溜秋的夜空,仰着头,张开了双手。
老刘反应过来,去窗台下拉她:“姑娘,别坐这里了,太危险了,下来,快一点。”
喻晓摇着头,背对着老刘,又说:“这风很舒服,能让人脑子清醒。”
这深更半夜的,老刘披了件外衣都觉得冷,而喻晓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半个身子还探出了窗外,也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老刘拉着她的胳膊,感觉像摸着冰块,冰凉刺骨。
老刘生怕她掉下去,安抚道:“你别想不开,听阿姨的话,下来,有话好好说。”
喻晓歪了歪头,很努力地思考了一番,然后说:“好吧。”
她在老刘的注视下,踩着椅子,跳了下来。老刘才发现,喻晓没穿鞋,光着脚丫子,在风中都冻红了。
老刘嘱咐:“赶紧去沙发上,捂好被子。”
说着,啪一下关上了窗户,落了锁。
本来老刘不理解喻晓的言行,尤其是白天喻晓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但经过这一遭,她信了。其实喻晓没有乱说,她认真地倾诉了自己的困境,也的的确确被反复无常的心绪折磨着,时刻会想到死。
所以,在喻晓裹着被子,双眼开始放空时,说了一句话,让老刘无比的心疼。
喻晓说:“我骗你的,刚才我真想从窗台跳下去,只是你们家装了防护栏,没办法跳。”
因为心慌意乱,老刘一时忘了她家装了防护栏的事。听了喻晓故作轻松的语气,她难受地抱住了这孩子,感觉到喻晓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她也没放手。老刘说:“如果你爸妈不在了,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妈妈吧。孩子,生命太贵重了,你千万不能轻易地舍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把年纪的人,抹了抹眼角的泪,双手按住喻晓的肩膀,扶起她,看着她似乎有了波澜的双眸,轻声说:“答应阿姨好不好,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好好活下去。”
客厅的挂钟一秒一秒往前走着,在寂静的深夜中,声音异常清晰。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喻晓茫然的眼神终于聚了焦,叹息一样吐出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