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喻晓精神似乎好多了,看人时,眼睛能对上焦了,她甚至还不客气地要求在这里多住几天。老刘心软,点头同意了。
可她同意,许厨却放心不下。在老刘给他讲了这事儿后,当天下午就急匆匆去了老刘家,想看看这个厚脸皮的人长什么样。结果老刘跟许厨一开门,就看见人躺在沙发上,闷头睡觉。许厨担心她偷老刘家里的东西,让老刘检查了一遍,才安心离开。
后来的几天,喻晓白天都在睡觉,晚上老刘回家时,喻晓就醒了。老刘给喻晓带了饭菜,喻晓吃得也挺高兴。
她吃的时候,老刘就一直看着,心里觉得奇怪,养了几天,她脸色不见红润,反而越来越苍白了。老刘从厨房里走了一圈,又开了冰箱,然后一脸凝重地问:“你又一整天没吃饭?”
喻晓夹菜的手一顿,说:“吃不下。”
老刘跟她急了:“你这么瘦,一天只吃晚上这一顿怎么行!就算你自己受得了,你的身体,胃也受不了。年纪轻轻的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病就来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被说了一顿,喻晓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嘴角带着笑意,捣蒜一样点头:“知道知道了。”
老刘就是爱瞎操心的命,实在放心不下喻晓,隔天留在家照看她。盯着她每顿吃了饭,才去做自己的事。
渐渐地,老刘似乎注意到了一点,只要喻晓发现她的目光,立刻精神抖擞地回个灿烂的笑容,但没注意到时,喻晓就在发呆,安静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魂儿都飘走了似的。
老刘感觉到她身上无法抑制的忧郁气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喻晓啊。”老刘说,“我要去买点菜,要一起吗?”
买菜是借口,老刘主要是想要她做点事。
喻晓也配合,老刘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一起去买了菜回来,喻晓又帮忙下厨,洗菜摘菜,所有打下手的活儿,老刘都交给了她。
或许,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伤心的事了。
这一整天,喻晓都很高兴。
晚上洗澡的时候,老刘想起该换睡衣了,给她找了衣服,敲了敲浴室的门。里面是水流声,估计喻晓没听见,于是,老刘等水声停了,又敲了门。
然而喻晓还是没声音。
老刘对喻晓仍然胆战心惊,害怕她出事,这会儿没得到回应,有些急了,直接推开了浴室的门。里面水蒸气环绕,人影倒是真实,老刘对着喻晓光溜溜的后背愣了愣神,半晌才说:“喻晓啊,别穿那件睡衣,该洗了,你穿这件。”
不到一平米的浴室,一点点声音就有很大的回音,喻晓侧头,脸被水蒸气熏得通红,看到老刘,诧异了一秒,然后镇定说:“谢谢。”
老刘出去时,给浴室带上了门,回了自己房间。她犹豫着要不要跟许厨打电话,因为看到喻晓后背那错落交叉的伤痕,让她一下联想到许厨说的坏人,拿着电话时,她还是忍住了。
这是喻晓的私事,她最好不要管。而且,喻晓对她背上的伤也没有回避,很坦然的样子,估计也不是坏人。
大概是有什么隐情吧。
一晃就是五天。
喻晓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跟老刘交流,像个正常人一样。老刘也几乎相信了她走出了阴影,陪了喻晓一天,又去上班了。
许厨问:“她什么时候走啊?”
老刘摇头。
许厨:“你跟她非亲非故的,吃你的住你的,肯定是赖上你了。老刘,要不,咱们报警吧,就算她没有家里人,但亲戚朋友总该有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找上你啊。”
老刘开始叹气了。
这天晚上回去,在楼下时,正好碰到带孙子溜达回来的邻居。
那人表情古怪,盯着老刘看了一会儿,问:“老刘啊,你家里来客人了?”
老刘瞬间想到喻晓,前两天她就给喻晓留了一把钥匙,看来她今天出了门。老刘说:“恩,要住上一段时间。”
要多久,老刘也不清楚,她也没有要赶喻晓走的意思,她也不认为喻晓会像许厨说的那样,赖上她了,说不定哪天她就突然离开了。
邻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到出了楼梯,要各自回家时,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家里那位客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
老刘一愣,转过身:“啊,出了什么事吗?”
“今天也没下雨,五点过我出门的时候,看她浑身湿漉漉地开了你家的门,然后,我带孙子去湖那边,听人说,有个穿灰色衣服的女孩跑湖里去了,大家以为她想自杀,结果人又自己摸索着上了岸。住你家那客人今天穿的是灰衣服,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应该是她,没错。老刘,那女孩是谁啊,不会真的想自杀吧?”
老刘心都提了起来,慌张说:“没……没有的事,别瞎猜。”
说完,开门进了屋。
老刘的家里没开灯,她以为喻晓在睡觉,开灯后探头一瞧,沙发上只有一床被子,没见着人。老刘把带回来的菜放在茶几上,叫了一声:“喻晓,你在哪儿?”
哐当……
从厨房传出了响声。
老刘赶过去一看,喻晓光着脚踩在地上,正蹲着捡起她不小心碰倒的锅。
老刘:“喻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喻晓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了,大概是刚洗了澡。她脸上很平静,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我刚晒了衣服,准备回沙发睡觉。”
老刘气恼:“你怎么不开灯,头发还是湿的,怎么睡觉!”
喻晓收拾好了,站起身:“我看得见……头发一会儿就干了,没事。”
“锅都被你碰倒了,看得见才怪。”老刘给喻晓把拖鞋拿过来,让她穿上,念叨说,“在家里还是要穿鞋,容易受凉。都给你说了好几次了,就是不听。”
喻晓笑了笑:“知道了。”
“每次你都说知道了,可哪次听了话!”老刘说,“吃饭了没?”
“没有。”
“我带了回来,你拿上筷子,赶紧去吃。”
喻晓吃饭速度很快,囫囵吞枣,估计都没好好嚼,她这个样子,很明显又是一整天没吃饭。
老刘想说几句,可又想到邻居的那番话,犹豫起来。喻晓在她面前很正常,但没人看着她,她就开始胡来。上次是跳楼,这回是跳湖,保不准下次又是什么。可老刘没办法每天都看着她,她是餐馆的老板,要顾着餐馆。
老刘忽然注意到喻晓的手腕,抓住了喻晓的手,把袖口挽了起来。
上面是两道刀割的伤口,一道已经掉疤了,一道是才伤了没几天的样子,口子大概有手指那么长,也结疤了,但因为是新伤,肿了起来,还在愈合阶段。
顿时,老刘捂住嘴,说不话来。
倒是喻晓,波澜不惊地把袖口放下,继续吃着饭,还半开玩笑说:“看吧,我说我想寻死来着,没骗人。”
老刘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割的?”
“应该是前天……”喻晓指了指她坐的地方,“就在这个位置,我感觉到痛了,就停下来了。”
平淡的口吻,若不是看见伤了,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老刘心想,如果是老刘自己的女儿,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可对着喻晓,她实在打不下去。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口头上责备说:“我不是说过让你爱惜自己,你怎么还这样!喻晓,你家里出了事,你心里难过我也能理解,但是,生命是自己的,没了就永远没了。你还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
“我明白。”喻晓打断说,“所以每次在最关键的时候,我都会清醒过来。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手脚也健全。”
“……”老刘五十年的人生经历,也经历过生死离别,却还是找不准方法去劝喻晓,说了她又被敷衍说懂了,可下次还犯,一来二去,老刘只剩下一口长叹。
等喻晓吃完饭,收拾碗筷时,老刘对喻晓说:“要不,你来我餐馆帮忙吧。”
老刘想的是,喻晓去餐馆的话,就相当于在她眼皮子底下,随时可以看着她,而且餐馆人多,就算忙起来没时间顾上喻晓,如果她做出奇怪的举动,其他人也会注意到。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老刘关了水龙头,转头去看喻晓,她表情愣愣的,仿佛不知道老刘说了什么。
老刘又说了一遍:“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来我开的餐馆帮忙,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这回,喻晓像是听见了,脸上生动起来,点着头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