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吃过早饭,他们就准备离开了。
安家父母把人送到楼下,把要带给他们的东西放在了后备箱。虽然他们说过不让顾晖再来,但此刻眼里,满满的依依不舍。
周丽君拉着顾晖的手,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可是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还是安华在旁边说道:“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们电话。”
顾晖说:“如果有空,你们可以去我那里。”
安华拍了拍顾晖的肩膀:“再说吧。”
顾晖没多说什么,给他们挥了挥手,上了车。
喻晓在后座,一直扒着车窗看安家父母,连顾晖投来古怪的视线也没注意到。喻晓见安家父母转过身来跟她寒暄,笑着说:“你们注意身体,对了,我带过来的腰部按摩器,你们一定要记得用……”
“你有心了。”周丽君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跟小顾再来我们家。”
虽然解释过喻晓和顾晖的关系,但周丽君似乎并不相信,她这句话后,喻晓敷衍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远了,还能看见周丽君和安华在路口站着没动,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了。
喻晓闭上眼,往后一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即使看起来再淡然无味,内心还是被感情所支配。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
她在最难过时,不是没有回来过。三年前,她刚能下床,就迫不及待地威胁喻呈曦带她回家,喻呈曦也妥协了。
只是还没恢复好的身体,一下车,就站不稳了。
结果,那一次她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才转醒。醒了过后,她像是想通了一样,不再闹了,而是整日对着天花板发呆。
喻呈曦问她:“还要再过去吗?”
等了很久,喻晓才说:“不知道。”
喻呈曦料到了她会这样,也再清楚不过她的身体情况,她本就经不起几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喻呈曦一开始就不同意她过来这一趟。眼下,喻晓脸上没有血色,正被病痛折磨着,可他还是问道:“为什么不知道?”
“很疼。”喻晓目光直愣愣的,两个字说得很轻,她应该是太难受了,可脸上又看不出什么情绪,惟独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那个时候,喻晓的脸刚修复,伤疤还没好,脸上的皮肤跟身体完全是两种颜色,如果掀开衣服,还能看见她身上狰狞的已经结痂的伤痕,那是第一次植皮后留下来的。喻呈曦当时还预计一个月内再次进行手术,但喻晓任意妄为,把身体糟蹋了,这个时间又得推后。
不过,陪着喻晓来这一趟,又是必须的。
相比她的伤势,她更需要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喻晓来的时候,眼里还有光,身体失控躺倒,她眼里只剩一片死寂。
喻呈曦听喻晓断断续续说着:“我到刑侦队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个弑母的命案,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一个人又病又疯,一个人没病也被连累得疯了,最后女儿受不了了,把她母亲给杀了……我在想,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回家了,我爸妈肯定会不计一切来救我,他们一个人会去上班挣钱,一个人会留在家里照顾我。我的开销很大的,医药费、手术费、住院费等等,或许他们把两套房子卖了都不够……”
喻呈曦忍不住打断:“那现在是你欠我的。”
“你是好人。”喻晓苦笑,“好人的意思,并不是慈善家,那样我会于心不安。我欠你的,也就是我这条命,所以,你想在我身上做任何实验,进行你的医学研究,都随意。”
“那我们就扯平了。”喻呈曦无奈认栽,“你就不该担心你爸妈的经济情况。”
“不一样的。”喻晓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他们也一样。或许你不收我医药费,但是他们一定会给。一次又一次,给到他们身无分文,如果以后我还是治不好,死了,他们不仅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没有余钱过余生了。”
“……”喻呈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不能以己度人,喻晓家里的情况,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父母的性子,她也了解,所以,她做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在他们面前,身体越来越差,生活不能自理,病重时,又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候,他们会多么绝望。他们会不会跟那个案子里的女儿一样,觉得心累,恨不得一起死了算了。”喻晓顿了顿,又说,“这样,还不如我一个人慢慢死了算了。”
可能许多人觉得不可理喻,毕竟是最亲近的人,怎么能够这么残忍地割舍掉这些感情,可是当问题如滔天洪水一样把人淹没时,不管再犹豫,再摇摆不定,‘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格,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
她想,大概人生就是这样,一次的抉择,就决定了一生的命运。
没办法后悔,只能坦然面对。
那次,喻晓心情反反复复,决定不去见她父母后,从喻呈曦口中得知他们很辛苦时,又偷偷去看了他们一次。
事实上,他们没有喻呈曦说得那么夸张,工作之余,还跟熟人谈笑风生,像是从失女之痛中走了出来,又过上了平和的生活。
喻晓坐在车里,一看到他们的背影,眼泪就止不住。可除了抽鼻涕的声音,她没有泄露一丁点哭声。
喻呈曦问过喻晓很多次,后不后悔,喻晓一开始从坚定的不后悔,变得有些犹豫不定。现实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糕,可悲又可喜的是,喻晓身体恢复得很好。
但她又不禁往坏处想,或许,只是暂时的,所以她一直没有改变初衷。
对了,喻呈曦还问过她,别的问题。
关于顾晖。
喻晓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那段时间,想起顾晖的频率,并不亚于她父母。可是她仍旧做了同样的决定,不相见,不相认。
喻晓还记得她的回答,她也一直这么估计他们之间的关系——家境和地位相差悬殊,注定不会有结果。
说到底,喻晓骨子里,有点自卑。而且,现实中的无数个案例,也都在昭示着这样的结局。
然而,她低估了顾晖对她的感情。
嘀嘀……
几声车喇叭,把喻晓从回忆中唤醒。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着从前座递过来的卫生纸,还有些恍惚。
顾晖说:“前方出车祸了,交警正在疏导交通,可能要堵会儿了。”
喻晓接过纸,捏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那个……”顾晖有话要说的样子,可侧过头来,却是欲言又止。
喻晓静静看着他,因为早上刚洗过头,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头,侧面看起来,竟然带着少年感,跟以前一模一样。
“昨晚的事,对不起。”理由是喝多了,认错了人,但顾晖只说了前半句。他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喻晓的反应。
喻晓本来想毫不在意地说没事,最终沉默着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可以任由你处置。”顾晖斟酌着说道。
喻晓抬起头,看着顾晖的方向,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想,所以,就这么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