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晚上,是顾晖留在安家的最后一晚。
安家弥漫着离别的惆怅和一种难以言尽的氛围,喻晓缩在沙发角,盖着毯子,闭目养神。周丽君把自己做的年货拿出来,炒花生、晒干的核桃以及自己做的熟食。
安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还有一晚上呢,先放冰箱冰冻着,明早再拿出来。”
周丽君想了想:“也是。”
于是,又把一些熟食放回了冰箱。
“对了,喻晓,你给带点回去吧,卤猪蹄还有猪耳朵都是刚做好的,哦对了,要不我再凉拌一只鸡,你跟顾晖一人一半。”
周丽君说了后,喻晓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晖把喻晓蒙着头的毯子拉下,拍了拍她的手臂,见喻晓睁开了眼睛,向周丽君解释说:“周阿姨,她的耳朵……”
喻晓腾地一下窜起身,瞪了顾晖一眼,走向周丽君,挤出笑问道:“要做凉拌鸡?”
周丽君已经把冻的鸡拿了出来:“你喜欢吃吗?带点回去吃?”
“好啊。”喻晓搓了搓手,说,“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直接把鸡放水里煮个四十分钟就行了,不用帮忙。”周丽君问,“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去睡?”
喻晓的脸色是很差,头也一下一下疼着,刚才本来想睡会儿,却睡不着。她说:“没事,我看会儿电视。”
跟第一天来的时候感觉不同,周丽君在厨房忙着,顾晖、安华以及喻晓在客厅沙发坐着看电视,原本应该平常又温馨,可到了最后一晚,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几个人各怀心事,心不在焉地盯着变化的电视画面,毫无交流,等周丽君忙后过来,他们也没有从复杂的心绪中缓过来。
周丽君:“刚做好鸡肉,要尝尝吗?”
安华:“晚饭吃了那么多,还没消化呢。”
“尝尝吧。”顾晖忽然说,“安叔叔,随便,我们再喝一杯?”
安华犹豫了一下:“喝吧。”
喝酒也是沉默着,除了碰杯的清脆响声,都缄默其口。
寒暄的话,在第一天来就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其他忌讳的话题又太敏感,思索后,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华不能喝太多酒,一杯后,就没再喝,凉拌的鸡肉已经没了热气,他多吃了几块,就被周丽君阻止了。他年纪大了,晚上不宜多喝酒,再加上身上的啤酒肚,需要控制饮食。
顾晖的话,年轻,还可以再肆意妄为。
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安华看不下去了,劝道:“小顾,喝一点就够了,别喝醉了。”
“明年……”顾晖可能真醉了,脸微微发红,眼神氤氲,“我还可以再来吗?”
“……”
安华跟周丽君对视一眼,安华嗟叹说,“你也知道,安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当然很高兴,但是,我们态度在你来的那天就告诉你了,希望你不要一味地抓着过去不放,也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而放弃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小顾,我们做过父母,能想到你爸妈的心情。每年你都抛下他们,跑到我们这里来,我跟你周阿姨,只会觉得愧疚。还有,我们经济条件还过得去,养老的钱也有,不必你代替安芮来赡养我们。你啊,多陪陪自己的父母就行。”
周丽君也说:“是啊,小顾,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了,你有你的父母,或许以后,会再遇到你爱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欢迎你带着你的爱人再来我们家。”
顾晖眼睛有些发红,遮掩似的捏了捏鼻子,半晌,才无声地点点头。
他怎么不明白安家父母的苦心,他们跟安芮一样,不喜欢给别人带来困扰,不想麻烦别人。而顾晖,舍弃了新年跟陪在父母的时间,来到安家,并没有让他们高兴,而是对他们造成了负担。
归根到底,是因为安芮不在了,他始终是个外人。
这晚,大家将近十一点才去睡觉。
顾晖先一步进了房间,没开灯,直接关了门。
喻晓在客房门口,等着安家父母洗漱,周丽君动作快一些,先去了床上,而安华,上了洗手间,也要进房间了。
安华经过客房时,见喻晓看着他,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晚安。”
说完,就抬脚准备走。
“那个……”喻晓转过身,对着安华说,“你身体好吗?”
安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疑惑地回看过去。
“我听说,你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现在还好吧?”
“哦,你说这个啊,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就好了。”安华拍着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别提有多健康了。”
“高血压什么的,有吗?”
“血压有点高,不过还好,要忌口,我被周丽君管着,想放肆也不行。”
“你们,身体都好?”
“挺好的。”安华说,“不过,姑娘,你年纪不大,身体却看着不太好,脸色惨白,要照顾好自己啊。”
“……”喻晓低着头说,“谢谢。”
夜深人静,喻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使劲揉着。到安家前两天,出乎意料,她一沾上枕头就能睡,但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想起白天的时候,她去安芮的房间转了转,因为房间小,里面的摆设不多,衣柜里原先安芮的衣服,装进了真空袋里,一堆堆放了一排。抽屉里安芮的东西随便放着,估计没怎么动过。飘窗上面的小书柜,摆满了安芮的书,应该是节前做过大扫除,擦过书柜,但过了这么几天,又铺了薄薄的一层灰。
床单被套的花纹都很熟悉,有点少女的风格,是当初安芮自己选的。如今顾晖睡在那张床上,倒是跟他一点都不搭,也亏他不嫌弃。
客房是安家父母随便布置的,跟安家父母的房间相似,尤其是床上那一套,一模一样。
这么看起来,安家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他们心里少了一个女儿,情感空缺了一部分,但至少,生活过得不错,他们有两套房子,或许还有些存款,到了晚年,即使生了病,也有保障。
她自出事后,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想回来看看,知道他们的现状,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本应该宽慰的事,她却更加难受了。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也许,是她自己原因。
喻晓按着太阳穴的手,捂住了眼睛。
寂寥的夜色中,窗外透过一道幽暗的光,喻晓擦了擦眼睛,裹了裹被子。忽然,客厅传来一阵响动,哗哗啦啦,声音还不小。
喻晓有些担心地坐起身,打开了房门,客厅没有开灯,有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中央。
喻晓按着开关,刚要开灯,那个身影就移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对方靠近后,喻晓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熏得她很不舒服。
“顾……”名字还没喊出口,顾晖的气息便压了下来,抵达了她的唇边。
黑暗中,一切事物都模糊不清,惟独柔软的触感显得异常清晰。
顾晖醉得不轻,动作粗鲁地扣住喻晓想要挣扎的手,唇齿间却无比轻柔。交缠时,后者极度不配合,顾晖用舌头舔了几下,欺近贴着喻晓的左耳,不甘心道:“把嘴张开。”
低哑又带着甜腻的声音,再加上温热粘稠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喻晓裸露的脖颈,仿佛诱惑着人一起堕落。
“你……”喻晓头抵着墙,无法再后退,微微张口一叫,便被顾晖趁虚而入,勾着她口舌纠缠。
喻晓呼吸不顺畅,头已经有些晕了,软软地又去推人,却再一次被顾晖的手按住,他的掌心火热,烫得人颤了颤。
被紧紧地压在墙上,喻晓头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恍惚起来。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带到了房间里。
顾晖坐在床沿,伸手环住喻晓的腰,往身边一带,喻晓一下跌坐在他腿上。然后,顾晖按着喻晓的后颈,亲了亲她的脸,嘴唇下移,又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看他的动作越来越过火,喻晓拉回一丝理智,抬手去抓顾晖的头发,可下一刻,顾晖突然把脸埋在了她的胸口,低声哭了出来。
“安芮……”顾晖闷闷的说,声音沙哑,“我想你了……”
半夜时分,万籁俱静。喻晓虽然听力有障碍,但这一声低喃却飘进了耳中,直达心底。她愣了愣,伸出的手最后轻轻地落在顾晖的头发上,安抚一样摸了两下。
“我想你了……”顾晖似乎感受到了喻晓的举动,把人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喻晓仿佛听到了顾晖来自心底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