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是岸,仿佛这是一条不归路似的。
安建走后,安家换了一种气氛,大家都有些沉默。
周丽君抓起围裙,一边系一边说:“我……我去炒菜。”
安华长叹一声,呆呆地坐在了沙发上,愣了很久,他才回神,对顾晖说:“谢谢你啊,小顾,我那大哥就是那样的人,一张嘴就吐不出好话,你别放在心上。”
“你们……”顾晖想问问安建的话是不是真的,可是安华的心里也不好受,顾晖实在问不出口。
“你们还想要个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喻晓跟进厨房,默默看着周丽君忙着,问道。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周丽君笑得尴尬,“我女儿殉职一年后,安华见我状态不对,让大哥介绍个医生,咨询了一下孩子的事。其实……我是有过这样的想法,那个时候心里很绝望,医生说我年纪大了,要孩子对身体不好,而且怀上的几率很小,我也就放弃了。”
“……”喻晓从刚开始手就抖个不停,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们是担心没人给你们养老?”
“因为我们太不安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她的事业也刚起步,说没就没了……”周丽群放下菜刀,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我们不是没有钱养老,只是感觉心里被掏空了,想要找个寄托。”
所以你们的寄托就是孩子,这个孩子没了,就生下个孩子,可你们并不爱孩子,生了就一味地放养,除了学习,从来不关心孩子其他方面的事。哪怕孩子在学校受了一肚子委屈,眼泪都流下来了,都不会去注意,问也不问一句。
你们以为孩子是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吗?
喻晓头开始疼起来,忍耐着,把惨白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以前……”周丽君菜刀搭在菜板上,停了很久,转过身来,对喻晓说,“我跟你说说我孩子的事吧。”
喻晓没说话。
周丽君已经陷入了回忆,缓缓说:“如果安芮还活着,她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她懂事又聪明,让我们很省心。不过,我跟安华都觉得很对不起她,我们年轻时,没有钱,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有些时候,她还会先煮好饭,一边做作业一边等我们。”
是啊,十来岁的孩子,一个人在漆黑的家中,害怕极了,听见家里一点声响,就开始哭。哭累了,就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跑进厨房,踩着板凳拿起半个手臂长的菜刀切菜,切刀手指了,抽抽搭搭地用手冲了冲,自己找创口贴绑好,继续切菜。炒菜时,油放多了,油星溅到身上,烫得她直跳脚,可她却没有再哭了。
哭什么啊,哭给谁看呢?
“安芮小时候很乖巧,从不惹事,她的成绩呢,不好不坏,我们对她期待也不高,希望她毕业以后能找个安稳的工作。可是……大概是在她中学的时候吧,她班主任忽然找到我,说她性格孤僻,不太跟班里的其他同学交流。我当时很生气,等安芮放学回家,骂了她一顿。在那之前,我从来没骂过她,那次,她气得一整天没吃饭,还差点晕倒。”
可她生气的并不是因为被骂,而是作为应该关心孩子的家长,不问缘由,就是一顿指责。而且,即使到现在,周丽君也不知道,她是因为竞选班干部的事,被全班冷眼相待。
不是她不愿意跟别人交流,她比谁都渴望有朋友。
“我跟安华辛苦了一辈子,只想着多挣点钱,以后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但是对安芮,除了养大她,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因为她太明事理,根本找不出能让我们能说上话的地方。”
可能所有工作繁忙,腾不出时间照看孩子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借口。为了生活,为了孩子,又因为孩子懂事,所以觉得很放心。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所谓的懂事,是得不到关注和理解的逞强。
周丽君把天然气关了,继续说:“其实早年我们做生意挣了一些小钱,买了一套老房子,钱就用光了。后来慢慢又攒了些,但是,在安芮高考那一年,安华出了点事,命差点丢了,又把钱用得没剩了……安芮工作后,我们的压力小了,这几年,才把买这个房子的债还得差不多了。”
“……”喻晓敏感地抓住一点,脑子像是爆炸了一样,声音嘶哑问,“那一年,出了什么事?”
“你说安华?”周丽君叹气,“他上班的时候,从一层房顶上摔了下来,把头给摔破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血都把身上的衣服染红了,手术后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三天,我还以为他熬不过来了……其实这事也怪他,中午跟别人喝了酒,晕乎乎地就上班作业,自己不小心摔了。听说,他们这种作业,如果摔到头了,不是死了就是残疾,反正治好了后,没有工作能力了,安华还算幸运,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好了后,反应迟钝了些。”
“为什么……”喻晓心跳的很快,张着口,半天又重复问着,“为什么……”
“这事我们没告诉安芮,因为她要高考,说了怕影响到她。”周丽君说,“好在安芮住校,几乎一学期回家一次,不然都瞒不住。唉,这么想起来,我们安家还真是不太平,本以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可是安芮又出了事。”
“都过去了。”安华说,“你看,人一到中年,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是一年,我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你周阿姨也是,几乎全白了,为了迎接你来,特意去染了个头发。安芮人没了,我们也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安华是安芮的父亲,眉眼跟安芮很像,但中年人多了一份沧桑和苦难生活的痕迹。顾晖想起很多年前,安芮在昏暗的夜空下,对长辈讲述自己的过去,那时,顾晖对安芮的父母有一闪而过的埋怨。可是慢慢成长了,顾晖才明白,安芮的父母不是不爱孩子,他们很爱,可是感情斗不过生活,首先都得填饱肚子。而且,他们还经历了大雨大浪。
他们过得也不容易。
顾晖认真说:“以后……我可以给你们养老。”
安华摇头:“够了,顾晖,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安芮在天有灵要是知道的话,也会感谢你。我们现在还有劳动力,还可以挣钱,而且在交养老保险,过两三年,就能领了。我们有两套房子,就算哪天老得动不了了,可以卖一套,反正饿不着。”
顾晖无比心酸,来安家两天,大家都平和地相处,就像是寻常人家过着新年。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好比明天他们就要离开了,一切回归日常,安家又剩下两个正在步入老年的中年人,将丧女之痛埋藏在心里,相依相伴地过下去。
或许终有一年,顾晖把安芮彻底抛到脑后,把安家两老淡忘了,不再来往,过上自己父母所期待的生活。
那个时候,他们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