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脚在医院里包扎好了以后,黄瑶又做主张,给她做了一套全身检查。最后她们拿了药,一起离开。
她们直接回的老刘家,把老刘安顿好了后,已经快六点了。喻晓要回餐馆,黄瑶留下来,照顾老刘。
可老刘不愿意,说:“黄瑶,你也去餐馆帮忙,这时候人多,她们几个忙不过来。”
黄瑶也不愿意:“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只是脚扭到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老刘把人往外赶,“你们快走吧,记得把买好的菜带过去,晚上还用得着。”
于是,黄瑶只好跟喻晓去餐馆。
因为老刘忽然受伤,没有买到鸡,她们就只提了两袋子蔬菜,但菜的分量不轻,这么一路走过去,两个人都有些吃力。
“骑个车吧。”喻晓建议道。
“我不会骑。”黄瑶说,“不过可以推着走,把菜放上去,不会累。”
风有些大,天也慢慢开始黑了。喻晓推着车,黄瑶在她旁边走着。
黄瑶欲言又止:“喻晓,我妈她……”
喻晓:“你想问什么?”
黄瑶苦笑了一声,说道:“你是怎么认识我妈的?”
“三年前,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遇到了她。老刘是个好人,我就跟着她混了。”喻晓看了看黄瑶,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老刘的关系很好,不像是老板和员工?”
黄瑶点头:“我觉得我妈对你,比对我还好,说实话,有点吃醋。”
喻晓笑道:“你还真会胡思乱想。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就算老刘把我当成女儿,但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她的亲闺女。黄瑶,血缘可是很奇妙的东西,刻在骨子里,斩不断,也无论是天涯海北,它都是无形的羁绊。”
“是啊。”黄瑶也笑道,“我跟我妈闹了这么久,我还是抱着她能理解我的奢望,就因为她是我妈。”
“老刘,总有一天会接受你和你的爱人的,放心吧。”
“我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可是,一天又一天,我们剩下的时间就越来越少。我爸去世后,我就已经知道了要珍惜,家人也好,爱人也好,我真的不想我跟我妈弄成现在这样。”
黄瑶说着,停顿了两秒,又继续道:“人生其实很短暂的,而且,谁也说不准,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到。”
喻晓一下停住了。
这些天,她为了劝老刘跟黄瑶,说了很多自以为是的大道理,可反过来一想,道理是听起来没错,但她自己都没有做到,不由得有些可笑。
不管是对家人,还是爱人,她甚至没有黄瑶来得坚定,这些弥足珍贵的感情,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这一天,大概是喻晓这辈子最主动的一天了。她打电话给梁小雨,说有事要去警局附近,想顺便找她。
刚好餐馆里的大家去了老刘那儿看她的伤势,于是喻晓打了个车,就直接去了梁小雨办公室。
因为是上班时间,梁小雨抽空陪着喻晓在警局一楼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就回了办公室继续工作,留下喻晓一个人,在警局四处转悠。
喻晓因为黄瑶的事,涌起莫名的感触,才来了这里,本意是想看一眼顾晖,如果有机会,可以说上几句话。她在大病初愈之后,一直就避免去想顾晖,怕自己忍不住想起两人的过往,会难过。后来见着了真人,她不看不听不问,装作是陌路人,但心里难免会在意,尤其是在得知顾晖每年过年都会去她父母那里的时候。
顾晖比想象中更执着,她原以为,几年的时间,足够顾晖忘记去,再开始一段新的恋爱,但顾晖现在这样,她实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
不过,如果顾晖真如她期望的那样,跟别人在一起,她会有如愿以偿的畅快感吗?
喻晓捂住胸口,或许,要亲眼看见,才能答得上来。
警局大厅人来人往,喻晓从角落绕了出去,进了消防通道。空旷的楼道,每一次踏步,都产生了巨大的回响。
警局大楼有将近二十层,喻晓一步一层阶梯地走到了楼顶,累得直喘气。她蹲在楼道与楼顶相隔的门边,双腿有些发虚,心跳得很快,头也一阵阵抽疼。喻晓抿了抿嘴唇,舌头还在发麻。
缓了很久,她才撑着墙站起身。
“顾晖!”
喻晓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顿了顿,才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在门的另一边响起。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么多年,你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觉得我跟一条狗一样,可笑至极?”
这个声音,是向文琦。
隔着门,喻晓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不过向文琦说话的语气,气急败坏,应该在跟顾晖吵架。不过吵架是单方面的,在向文琦说完后,顾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冷静理智,喻晓耳力不行,几乎一句也没听清。
“你为什么不解释?默认了?”
接下来,应该又是顾晖在说话,可惜喻晓听不见。她靠在门上,闭着眼,耳边是他们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还伴随着向文琦的争执——她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喻晓认识她这么久,还没见她这么生气过。
渐渐地,向文琦的声音也小了下去,或许是被顾晖说服了。最后,喻晓什么都听不见了。
安静了几秒钟,喻晓忽然想到,自己不该听墙角,虽然自己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别人不知道,而且这种行为,容易让人反感。
咔嚓……
楼顶外,有力道正从外往里推,喻晓吓了一跳,没来得及避开,门开了一条细缝,被她的身板挡住了。
“谁在里面?”向文琦问。
喻晓退开,把门拉开了。
“你?”向文琦盯着她看了两眼,想起来了,“哦,餐馆的服务员。”
喻晓抬了抬眉,没说话。
“你又跑警局干什么?你在偷听?”向文琦的脸色极为难看,但可能因为顾晖的事心烦意乱,懒得搭理喻晓,不等她回答,就扭过头,说了一句,“顾晖,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顾晖背对着这边,微微弓着腰,不知道在想什么。
向文琦踢踏着高跟鞋,去了楼下等电梯,直到电梯门一关,附近再没有她的气息,喻晓才跨过楼顶的门槛,往外走过去。
楼顶的风很大,喻晓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顾晖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头,冷声问:“有事?”
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喻晓甚至觉得顾晖扫过来的视线也是冰冷的。她咬着牙冷静下来,镇定道:“没事。”
顾晖又扭回头,当做喻晓不存在似的,继续发着呆。
将近二十层的楼顶,寒风阵阵,呆着的每一秒,都让人牙关打颤。顾晖穿得不多,里面西装,外面披了一件毛呢大衣,手露了出来,已经冻得通红。
过年那几天在安家,喻晓从顾晖身上找到了些许以前的熟悉感,但因为刻意远离,熟悉感又显得微不足道。
而这个时候,顾晖冷漠的样子,陌生又锥心,喻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晓侧着身体,稍微躲在顾晖的背后,让他挡住了点风。可顾晖却转过身,准备离开了,见喻晓这么靠近,皱了皱眉,说:“你……找我?”
喻晓摇了摇头。
于是,顾晖跟喻晓擦身而过,走过时,还带起了一阵凉风。
喻晓看着顾晖推开楼顶的门,又关上了,仿佛把他们的世界也隔开了。
她想,在对待跟顾晖的这一段感情,她自私,没有责任心了,从来没想过顾晖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兀自决定了离开,连一句话也不留下。
那么现在,她擅自过来‘怀念’,是不是也太自作多情了?
她放弃了自己的过去,放弃了所有爱着她和她爱的人,就是为了不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活着,对喻晓来说,是欣慰也是折磨。
白捡了这条命后,许许多多个日夜,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她不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所以没办法像黄瑶那么坚定地去握住爱人的人,她只会以不伤害别人为托词,选择逃避。
所以,现如今形同陌路的结果,都是她咎由自取。